车辆最终在一栋外墙贴满了那种看起来就像是很多年前公厕专用的灰色瓷砖的大楼前停了下来。
这地方没有任何像之前我在脑海里构筑的那种神秘组织的宏大感,既没有只有在月光下才能看到的入口,也没有那种还要扫描视网膜的红外线走廊。这里看起来就像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遗留下来的某个事业单位办事处。
那两米高的巨人司机帮我拉开车门。
陆莹此时像变了个人似的,表情立刻冷淡了下来。她并没有下车的意思,只是用一种我只在那种催收物业费的大妈脸上见过的职业化假笑对我说:“徐先生,接下来的入职流程会有专人带你,我就不去了。”
还没等我从这种巨大的落差中回过神来,更没等我哪怕是向她索要一个微信号码以方便日后深入交流感情,那辆黑色的商务车就喷了我一嘴的尾气,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我站在原地,尴尬地提了提那条不太合身的西裤——感谢这并不合身的剪裁为我掩盖了我作为一个健康成年男性的生理尴尬,否则我就得像只煮熟的大虾一样弯着腰走进这个大门了。
“你就是徐福?”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大爷从门卫室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我,“跟我来吧,别乱跑,这地方虽然看着破,但有些房间你要是闯进去了,能不能竖着出来都两说。”
我赶紧收起脸上那种因为被美女抛弃而产生的愤世嫉俗,换上了一副恭顺的良民面孔,跟在大爷身后。
我心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大隐隐于市吧。
虽然我之前幻想过无数次我的入职仪式——可能是在一个圆桌会议上,九位戴着面具的长老起立鼓掌欢迎我的加入,也可能是在一个充满高科技屏幕的房间里通过脑机接口直接下载全世界的格斗技巧。
但现实往往比我想象的要枯燥乏味得多。
我在这个迷宫一样的旧楼里被折腾了整整一个小时。
首先是抽血,我发誓那个带着口罩的护士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头待宰的生猪,她从我胳膊上抽走了足足两管子血,也没见给我发个鸡蛋或者是牛奶作为补偿。
然后是各式各样的仪器检测,有些我认得,比如听诊器,有些我不认得,比如一个看起来像是电刑椅的玩意儿,让我坐上去后对着我的脑袋一通乱闪,搞得我差点把昨晚吃的,以及今早没吃的早饭都吐出来。
“这都是为了你好。”那个负责体检的老医生推了推眼镜,“我们要确认你有没有被污染,有没有携带什么未知的寄生虫,或者你的脑子里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团浆糊。”
我本想反驳说我的大脑是我全身最宝贵的资产,里面装满了我对人类历史的深刻思考以及尚未发表的宏伟文学构思。但考虑到在这个连X光机都像是二十年前产物的地方,如果我表现得太像个神经病的话可能会被直接扭送到隔壁的精神病院,于是我选择了沉默。
又过了一个小时,我终于完成了所有的流程,像是一块经历过流水线的猪肉终于盖上了合格章。
我拿着手里那一沓厚厚的表格,按照医生的指示来到了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
这里据说是负责给我这种临时工发放证件和装备的地方。
我敲了敲门。
“进。”
声音很短促,听起来不像是在招呼客人,倒像是在喝令下属。
我推门进去。这间办公室很大,但里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纸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泡面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后的奇怪味道。
在最里面的那张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起初我以为那是个刚毕业的男大学生,但当我走近了,看清对方那虽不施粉黛却依然显得清秀的眉眼以及那个即便穿着宽松工装外套也依然能看出一点女性特征的身板后我才意识到这是一位女士。
她留着一头短发,皮肤呈现出一种经常在户外活动的小麦色。此时她正把双脚毫不顾忌地架在办公桌上,手里捧着一台游戏掌机玩得正欢。
“您好?”我试探着打招呼,同时再一次在心里感叹这特对科果然是卧虎藏龙,什么物种都有,“我是新来的徐福,来领证件和体检报告。”
那人头也不抬,依旧专注于屏幕上的厮杀:“放桌上,那边的那个,蓝色的文件夹是你。”
无奈之下,我只好自己动手,在一堆可能是什么机密文件的废纸堆里翻出了那个蓝色的文件夹。
里面夹着一张黑色的卡片,上面印着我的照片——拍得很丑,就像是个还没睡醒的逃犯——下面写着:特别环境对策科第四分局,现场辅助专员,编号9527。
而在证件下面是我的体检报告单。
我怀着一种类似等待彩票开奖的心情翻开了那份报告。
我想:虽然我不能像超人那样刀枪不入,但好歹也是经历过生死搏杀的男人,这报告上怎么也得写个骨骼惊奇,身体素质优异或者是潜能S级之类的评价吧?
哪怕没有,至少也该有个健康的评语,让我能拿着去找保险公司炫耀一下。
然而那张纸上用加粗的黑体字打印的结论简直触目惊心,让我一度怀疑自己的视网膜发生了病变。
“那个,”我看着眼前这位中性女,“这份报告是不是拿错了,还是是你们的仪器年久失修了?”
她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游戏机,把腿从桌子上收回来,椅子转过来正对着我。这时我才发现她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
“哪里有问题?”她含糊不清地问。
我把报告单拍在桌子上,指着那一栏显眼的结论,悲愤地说道:“这里!请看这里!这里的具体症状里,居然写着……写着……”
那两个字就像是耻辱柱上的钉子,让我实在难以启齿。
“肾虚?”她很自然地接过了我的话茬,甚至还念出了声。
她甚至还用一种看破红尘般的眼神扫了一眼我的腰部:“这不是很正常吗?像你这种看起来一脸纵欲过度实际上有心无力的小白脸,十个里面有九个都肾虚。”
“这怎么可能正常!”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这是对我男性尊严的毁灭性打击,“我一直洁身自好,守身如玉,每日闻鸡起舞,虽然不算强壮但也绝对称得上精力充沛,这分明就是污蔑!”
我想起古代医书中记载的诸多关于精气神的论述,试图以此来证明我这种并不是虚,而是所谓的
神满不思睡。
她问:“那你最近是不是经常感到腰膝酸软?”
“那是因为床板太硬!”
“是不是还会失眠多梦,甚至做春梦?”她步步紧逼。
“那是潜意识的艺术加工!”我还在嘴硬。
她嗤笑一声,把嘴里的棒棒糖拿出来指了指我:“行了,肾虚就肾虚呗,搞得多奇怪似的。这是根据你的身体指标配发的补给品,赶紧拿着滚蛋,别耽误我通关。”
她随手从桌下丢出一个纸袋子。
我接过来一看,里面除了几个像警徽一样的金属徽章外,居然还有两盒电视广告里常年循环播放的六味地黄丸。
“每个月两盒,算是员工福利。”她重新拿起游戏机,“还有,记得你是文职岗,遇到事儿别想着像那些改造过的变态一样往上冲,虽然我们这行死亡率高,但我可懒得每个月都给人写阵亡抚恤申请,很麻烦的。”
我张了张嘴,还想再为我那受损的声誉辩解两句,哪怕是把肾虚改成神经衰弱也好啊。
但没等我开口,她瞪了我一眼:“还有事?”
“没……没事了。”
我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祝您……嗯……早日通关?”
“唐楠。”她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还有,要是你敢在陆主管面前乱说我的坏话,我就把你这份体检报告复印一百份贴在走廊里。”
我感觉下半身一凉,只能抱着那个耻辱的纸袋子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