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长崎家格外安静。长崎女士留下一张便签和足够的生活费,已于凌晨赶赴机场前往海外处理一个紧急项目。便签上写着:“素世们,照顾好自己,妈妈一周后回来。有事随时联系。”
厨房里,只有两个身影。
一之濑素世已经准备好了早餐和便当——标准的三菜一汤日式早餐,以及两份搭配均衡、用可爱便当盒装好的午餐。她正在用保温壶灌装热茶。
长崎素世穿着月之森校服,坐在餐桌旁小口喝着味噌汤,目光不时飘向动作利落、仿佛已将这一切刻入本能的姐姐。家里没有了母亲的存在,反而让某种只有她们两人能理解的、微妙的亲密感悄然滋长。
“姐姐,”长崎素世放下汤碗,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今天……你有什么打算?”
一之濑素世将保温壶盖好,擦干手,在妹妹对面坐下。“上午打算去图书馆还书,再借几本新的乐理书。下午要练习钢琴以免手生。”她的日程安排清晰明确,完全是一个独立成年人的规划。
“哦……”长崎素世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桌面,欲言又止。
一之濑素世察觉到了她的异常,温和地问:“怎么了?学校有事?”
长崎素世抬起头,鼓起勇气,直视着姐姐的眼睛:“姐姐……你,有没有想过……去上学?”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一之濑素世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她微微一怔。上学?对她而言,那已经是太过遥远、甚至带着些许苦涩记忆的概念。在另一个世界,她是早早辍学养家的长女;在这里她醒来之后,生存是首要问题,从未将“重返校园”纳入考虑。
“我……”她迟疑着,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心理年龄和经历,似乎已与普通高中生活格格不入。
“我的学校,月之森,有音乐科。”长崎素世的声音加快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渴望,“设施很好,老师也很专业。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如果你也能来学校……我们可以一起吃午饭,放学后也可以一起回家。妈妈虽然忙,但她一定会支持,身份的问题……她肯定有办法解决的。”
她说得有些急切,脸颊微微泛红。这个提议背后,显然不仅仅是为姐姐考虑“前途”。她内心深处,或许正期盼着一种更紧密的、能够分享日常的联结。想象着能和这个沉稳可靠的姐姐一起走在校园里,一起经历普通女高中生(哪怕是表面上的)的生活,这种画面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和期待。
一之濑素世看着妹妹眼中那份清晰的期盼,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她当然明白妹妹的孤单。在这个偌大而冷清的家里,母亲常年缺席,妹妹虽然独立,但终究还是个需要陪伴的孩子。她自己也曾是“姐姐”,深深理解那种被依赖和需要的感觉。
可是……上学?以“长崎素世的表姐、十六岁转学生”的身份,进入月之森那样的名校?和真正的 高中生一起上课、参加社团、应付考试?对她这个拥有三十六年疲惫灵魂的人来说,简直像一场荒诞又充满挑战的角色扮演。
“素世,”她放柔了声音,没有立刻拒绝,“你知道的,我……可能不太一样。我的‘经历’,让我很难像普通高中生那样……”
“没关系!”长崎素世立刻说,眼神恳切,“姐姐只要做你自己就好!不用勉强去合群。而且……”她犹豫了一下,说出更深层的想法,“我觉得,姐姐在的话,也许……我能更安心一点。面对学校的事,乐……好像就没那么怕了。”
这句话,彻底击中了一之濑素世。妹妹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上学的同伴,更是一个精神上的支柱和避风港。就像昨晚的谈话一样,她的存在本身,就能给予妹妹力量。
她沉默了,内心激烈交战。理智告诉她这很麻烦,且充满不确定性。但情感上,妹妹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眸中流露出的渴望和依赖,让她无法轻易说出“不”字。
“这件事,”最终,一之濑素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给出了一个谨慎的回应,“等妈妈回来,我们好好商量一下,好吗?需要考虑到很多实际情况,比如身份手续、学业衔接、还有……我是否能适应。”
她没有直接拒绝,这已经让长崎素世眼中重新亮起了光。
“嗯!”她用力点头,脸上绽开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我会跟妈妈说的!她一定也会同意的!”
看着妹妹开心的样子,一之濑素世心中那点犹豫,似乎也悄然融化了一些。或许,尝试一种完全不同的、属于“普通少女”的生活,对自己而言,也是一种疗愈和新的开始?至少,能陪伴在这个世界的“自己”身边,看着她不再那么孤单,似乎……也不错。
早餐后,长崎素世心情雀跃地出门上学,脚步都比往日轻快。而一之濑素世收拾好厨房,站在窗边,望着妹妹远去的背影,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清洗餐具时温热的水流触感,耳边回响着妹妹期盼的话语。
上学吗……
—————————————这边是长崎素世————————————————
月之森女子学院,午休时间。
长崎素世独自坐在中庭花园一张僻静的长椅上,面前摊开着一本乐谱,却并未真正看进去。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她深色的校服裙摆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
几个同班女生笑着走过,看到她,热情地打招呼:“长崎同学,一个人在这里呀?要一起去小卖部吗?”
长崎素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唇角迅速扬起一个弧度恰到好处的温柔微笑,眼神柔和,声音清悦:“谢谢你们呢。不过我想先把这段曲子再看一下,下次再一起吧?”
她的拒绝礼貌得体,笑容无懈可击,让人如沐春风。女生们毫不怀疑地点头离开:“不愧是长崎同学,真认真呀!那我们走啦!”
“嗯,慢走。”她微笑着目送她们远去,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脸上的笑容才像潮水般缓缓褪去,重新恢复成一片安静的、略带疲惫的空白。那瞬间的变化极其自然,仿佛切换了一个面具。
她轻轻吁了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乐谱,指尖却无意识地滑向了放在裙边的手机。屏幕亮起,LINE的界面最上方,依旧是她发给祥子的信息,孤零零地挂着“未读”的标签。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挣扎着,最终还是颓然落下。再发一次吗?会不会显得太纠缠?祥子会不会更加反感?
心脏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密的抽痛。CRYCHIC解散那天的场景,祥子决绝离去的背影,还有之后无数次石沉大海的消息……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并不是真的期待祥子会回复什么。或许,她只是需要那个“已读”的标记,哪怕只有一个冷淡的“嗯”,来证明那段时光、那些合奏、那些曾经交汇的眼神,并非全是她一个人幻想出来的泡影。证明她小心翼翼维持的温柔与体贴,并非全然没有意义。
“素世?”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长崎素世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几乎是瞬间,那个完美的社交微笑再次回到脸上。她转过头,看到若叶睦正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罐果汁。
“小睦,中午好。”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柔和,“怎么来这里了?”
睦没有立刻回答,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了看她脸上无懈可击的笑容,又缓缓移到她还没来得及锁屏的手机上,屏幕上那个刺眼的“未读”标识清晰可见。
空气有几秒钟微妙的凝滞。
“祥子她,”睦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大概……很忙。”
很忙。一个万金油式的、不痛不痒的理由。长崎素世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加温婉:“是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她巧妙地避开了祥子的名字,也避开了更深的话题,“小睦最近怎么样?练习还顺利吗?”
她熟练地将话题引开,用关心包裹起自己真正的情绪,仿佛刚才那个对着手机发呆、眼神黯淡的人只是错觉。这就是长崎素世,在他人面前,永远温柔、得体、善解人意,像一层精心打磨过的琉璃外壳,光滑明亮,隔绝了内里的所有波澜与裂痕。
只有回到家,面对那个突然出现的、有着相同面容的姐姐时,这层外壳才会偶尔出现一丝松动。就像昨晚在厨房,她可以露出真实的烦闷和迷茫,而不用担心被评判或敷衍。
睦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那罐果汁轻轻放在她旁边的长椅上,然后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长崎素世看着那罐果汁,又看了看睦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拿起果汁,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带着微笑假面的倒影。
她独自坐在午后的阳光里,周围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玻璃。内心深处,那份对祥子回复的微小期待,与不得不维持的完美表象,还有对家中那位能让她卸下些许防备的姐姐的隐约依赖,交织成一片复杂难言的孤独。
放学铃声响起,她收拾好东西,走出校门。当熟悉的高级公寓楼映入眼帘时,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或许,姐姐已经回来了?今晚,又能喝到姐姐准备的热牛奶,或许……还能再聊一聊。
想到这里,她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真正属于“长崎素世”的、带着些许轻松和期待的柔和神情,与在学校时那完美的面具,终究是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