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腿胫骨传来的剧痛让我眼前一黑,清晰的“咔嚓”声甚至压过了耳鸣,我又一次重重侧摔在地,尘土和嘴里血腥味混在一起。魔力本能地涌向伤处。
我倒在那里,只能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不知多少处挫伤和淤青。视野上方是暗淡下来的天空,点点星尘微微变形着。
那双熟悉的淡绿色厚底鞋停在我身侧。
我转动眼珠,向上看。
阿琳娜站着,胸口明显起伏,淡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几缕被汗水黏在脸颊。她手里那柄浅绿色的锤还在,但光芒黯淡得几乎像要熄灭的余烬,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绿色轮廓,随后在空气中消失不见。
她也在喘,气息粗重。
“……我打不动了。”她的声音戴着一点沙哑与疲惫,“魔力用光了。”那个小罐子被她随手扔到了一旁。
我看着她蹲下来,目光扫过我扭曲的左腿和脸上的伤,她伸出手,拍了拍我,力道很轻。
“考核通过,卡戎。”她顿了顿,“干得不错。”
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说不出话。
她看着我,冰绿色的眼睛因为疲惫而显得更深,“下次……直接用魔力锤。凝聚速度快,结构稳定,对魔力的利用效率最高。花里胡哨的变形和塑能……等你有了自己的战斗方法再考虑。”
我勉强点了点头,表示听到。
阿琳娜慢慢站起身,向远方走去,冷空气涌了进来,在我吹走了脸上的汗水,冰冰凉凉的。
很快淡绿色的身影就回来了,递给我一管能量补充剂,自己也喝了一管。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些许暖意和实感。
“晚上,”她收起空管,声音恢复了一些平稳,但倦意仍在,“带你去个地方。”
夜里,不知道几点。很冷。
我跟着阿琳娜,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阿琳娜走在我前面几步远,脚步很稳,总能提前绕开那些藏在阴影里的水泥碎块和翘起的钢筋。她对这里熟得像是走在自家后院。
风很大,卷着沙砾和不知名的细小颗粒,打在脸上有点刺痛。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只有基地边缘瞭望塔的探照灯光柱偶尔划过天际,像盲目的刀锋,短暂切开黑暗,照亮照过一片狰狞的残骸剪影,旋即又抛回更深的黑。
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她在一个能避开大部分风口的,半塌的混凝土涵管旁停了下来。涵管很大,直径可能超过两米,如今只剩半截拱形结构倔强地支棱着,像巨兽死去的肋骨。
“就这儿。”她说着,在一块相对平整、可能是原来路基的水泥板上坐下,然后仰起了头。
我沉默地在她旁边坐下,水泥板冰凉坚硬的触感立刻透过裤子传上来。我也跟着抬起头。
然后,我愣住了。
没有月亮。没有城市的光污染,没有工厂废气形成的雾霾。天空是一片我从未见过的、纯粹的墨黑,黑得深邃,黑得空洞,仿佛能吸走所有视线。而在这片黑色的天鹅绒上,密密麻麻地钉满了星辰。那么多,那么亮,清晰得近乎锐利,冰冷地闪烁着。一条朦胧的,发光的雾带——银河,横贯天际,沉默地流淌。它不像画里那么柔和浪漫,更像一道横亘在宇宙额头的,苍白的伤疤。
我张着嘴,忘了呼吸,也忘了腿上的痛。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看到如此美丽的星空。星空……这个词汇,连同它代表的遥远,寂静和浩瀚,几乎从我的日常感知里被剔除了。
“还能看,是吧。”阿琳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轻,几乎被风吹散。“登录日和随后的大崩溃……把很多东西弄没了,但也把一些东西还了回来,比如这个。”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太震撼了,以至于暂时找不到词。在这片无垠的,冰冷的星穹下,白天被反复捶打的疼痛,对明天的茫然,甚至卡戎这个身份带来的疏离感,都被短暂地压缩成了微不足道的一个点。但同时,一种更庞大、更无从抵抗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在这近乎永恒的景象下,这个挣扎的星球,和星球上这个渺小的我,到底算什么呢?
“算是我的秘密基地吧。”阿琳娜依旧仰着头,声音飘忽,“这里……原本是条商业街。挺热闹的。后来因为一些原因,一直没重建。”
我看向她。星光勾勒出她清晰的侧脸轮廓,但大部分表情隐没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你的责任区,在722工业工程联合体。”她忽然说。
我转过头,有点惊讶地看着她。
“别这么看我。”她似乎能感觉到我的视线,依旧望着星空,“新人的第一次,安排一个相对熟悉的环境,是常规操作。你在那里待过,了解地形和大致情况,适应起来快些。”
我收回目光,也对。
“那边是一级责任区,常规威胁评估低。”她的语气变得平直,像在背诵条例,“但低不等于无。构造体,还有别的鬼东西,不会按时间表出现。保持警惕,永远不要放松,哪怕是在你闭着眼睛都能走的地方。熟悉,有时候会成为最致命的盲点。”
“然后,”她终于把头转过来,冰绿色的眼眸在星光下反射着一点微光,显得格外透彻,“控制你的好奇心和同情心。一切行动,按规程来。看到异常,上报,等待指令。你不是救世主,你的首要职责是清除突然出现的的异常实体。遇到让你觉得……可怜的人。”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挑选措辞,“在绝对,绝对确保你自身安全和任务优先的前提下,可以提供最低限度的帮助,但到此为止,别深入,别承诺,别牵扯。”
她的语气加重了些:“因为这种事……已经没了七个了,七个魔法少女,都是心软,或者好奇心太重,栽在了自己责任区以外的闲事上。”
风穿过涵管的空洞和远处的废墟缝隙,发出呜呜的怪响,像什么东西在哭。
“这个世界很烂。”她再次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在陈述一个像“石头是硬的”一样的基本事实,“你以后会亲眼看到,亲身经历……更多烂到骨子里,烂到灵魂里的事情。”
沉默再次降临,比刚才更沉重。她不再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边水泥板粗糙的断面,指尖沾上了灰白的粉末。
过了很久,久到我觉得腿都有些麻了,她才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
“……我是最早的一批。”
我侧过头。
“‘魔法少女’……我们出现得很突然。没有征兆,没有规律。”她依旧看着星空,仿佛那些冰冷的光点是她的听众,“我算比较早觉醒的那一拨。那时候,HFM还在草创期,规则一片混乱,大家只知道拼命用这股突然得到的力量,去挡住那些更突然出现的,无法理解的东西。”
她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井里打捞上来,带着水淋淋的寒意。
“汉格尔斯克……一个很靠北的小镇子,冻土带。镇子上还有二百多人没撤走,紫区的扩散波次来了,接应的车队被暴风雪困在半路。然后……那天晚上,现实扭曲发生了,五级。”
她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缓缓吐出,白雾瞬间被风吹散。
“我们当时只有两个小队,十个人,大部分是二级,两个三级,我是队长之一。”她的手指停住了,微微蜷缩起来,“那是个……噩梦一样的夜晚。我疯了似的透支魔力,用我能想到的一切方法去挡,去砸……我把魔力催到了理论极限之上,感觉自己的存在,自己的意识,都在被那股力量一点点撕开,磨碎。
她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只是一个肌肉牵动的怪异表情。
“我以为……至少能撑到支援来,至少……能救下一些人。”
她终于将视线从星空收回,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星光下,那双手很干净,手指修长,但此刻看起来有些僵硬。
“……支援比预想的晚了一整天。我到的时候还站着,我是唯一一个还站着的。”
她抬起头,看向我。那双总是平静的、带着些许疲惫的绿眼睛里,此刻空荡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映出半点星光。
“小镇里……已经没有人了,在那漫长的,绝望的一夜里,因为各种原因,没能等到,或者……不愿意再等了。
风好像更冷了,直往骨头缝里钻。
“我守住了那个地方,”她轻轻说,每个字都像冰碴,“但我没有救下任何人。一个都没有。连同我自己……也丢在那里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觉得她不会再说了。
“我应该带着他们撤的。”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在对自己说,“我的小队……我们一起熬了两年。从最混乱的时候开始。我该带着他们跑的……这不可耻。真的。”
我们之间只剩下风声,像无数亡魂在废墟间穿梭呜咽。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她才再次开口,声音干涩:
“所以……卡戎。不要轻易地 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献出去。不要以为牺牲,就一定能换来什么。”她看向我,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片深沉的疲惫,和一丝近乎恳切的 微弱的光,“完成你的任务,保护你要保护的,但在这之前……先保护好你自己,还有你认为重要的人。”
她别过脸,重新望向那片浩瀚冷漠的星海。
“烂到底的世界里,合理的自私……不丢人。找到那个能让你咬着牙,继续往下走的理由。抓住它,别松手。”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有些慢,带着一种沉重的滞涩感。
“回去吧,好好休息,明天……你就要走了。
她没有说“保重”,也没有说别的。只是转身,走入了涵管另一侧的黑暗里。步伐依旧稳定,但那个挺直的背影,在星光和废墟的映衬下,显得异常孤独,仿佛要被这片沉重的天地吞没。
我坐在冰冷的水泥板上,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那片仿佛亘古不变的星空。
我慢慢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眼前迅速消散。然后,撑着冰冷粗糙的水泥板,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
第二天,局长办公室。
只有我和王局长两个人,房间宽敞,但陈设简单,透着一种高效的冷清。
阿琳娜并没有来。
“坐。”王局长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他自己坐在宽大的椅子上。
我坐下,背挺得笔直,左腿的隐痛提醒着我昨天的经历。
“卡戎,”王局长放下报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锐利地看着我,“首先恭喜你,你的培训期结束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然后是你的身份,你知道,你和她们不一样。”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魔法少女的出现,无规律,不可预测。每一个,都是特例。而四级魔力反应等级……”他敲了敲报告纸,“目前全市在编记录里,算上你,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的语气加重了些。
“上面只允许我们保留两个四级,但是我决定将你保留下来。”
我看着他顿了顿,我觉得他接下来会解释一下原因。
“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你对HFM,甚至对整个城市的抵抗体系来说,价值重大。第二,你面临的潜在风险,也远超常人。你的成长轨迹,能力运用,乃至生存状态,都是重要的研究样本和战略参考。”
好吧,并没有。
我沉默地听着,这些话比阿琳娜说得还要直白。
“因此,对你责任区的安排,是经过慎重考虑的。”他调出光幕,显示35区的三维地图,“227工业工程联合体第三工业区及周边居民区,你熟悉的地方,那里近期监测稳定,威胁等级低,那里有四个魔法少女,她们会帮助你来适应的,这几个月,对你而言是适应期,也是相对安全的成长期。”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你的身份等级是保密的……对任何人,记住,如果上面查下来,就说是记录异常,剩下的事情我会解决的。”
我点了点头:“明白,局长。”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琳娜应该已经跟你交代了不少。”王局长靠回椅背,眼神深邃,“她的话,你要听进去。经验……尤其是用惨痛代价换来的经验,在很多时候比理论更有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一段时间后,你会被召回,届时,可能会有更艰巨的任务。”
“是,局长。”
“车已经在下面等你。它会送你到指定交接点。那里有当地协调员接应,他会带你熟悉一下,给你你需要的东西,然后你就自己进入责任区。”王局长最后看了我一眼“保重,卡戎。”
我再次点头,敬了个不算标准但足够认真的礼,然后转身,走出了局长办公室。
走廊很长,灯光一如既往的苍白。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就这样,在这个操蛋的世界,我的新生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