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一直以来都是一种很顽强的生物,无论生活在如何恶劣的环境中,他们都能运用自己的智慧让自己过上尽可能舒适的生活。
特别是在如今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人类的这一特性更是显露的淋漓尽致。哪怕是在地下三十米深的岩层里,人们也能造出一个像样的“家”。
---
“怎么样?有人在吗?”
看着眼前这类似仓库一样的建筑,姬子妖表现的倒是很淡定,并没有因为能在地下见到这东西而感到惊讶。
刘弦没有回话,不过看着从建筑内传出的、些许明显不同于光藓生物光的光芒,答案基本也有了。
只见刘弦很平常得走了过去,随后在一处看着像是门的地方停了下来。
就像前面所说,这个三叶镇的地下避难所从外表上看就像是一个巨大的仓库那样,规规矩矩的大立方块造型。它只有一扇门,此刻就在刘弦面前。
“咚—咚—咚—”
刘弦敲了敲这扇门。
门内传来窸窣的响动,接着是铁栓被拉开的刺耳声。门开了一条缝,半张布满皱纹的脸从里面探出来——是王伯,镇里最年长的老人之一,也是地下避难所的轮值管理员。
“刘弦?”王伯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中辨认了片刻,随即睁大,“真是你!快进来!”
门完全打开了。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宽敞许多,是一个约两百平米的厅室。墙壁上固定着几盏老式应急灯,发出稳定的白光。厅室被简陋的隔板分成几个区域:靠墙堆放着成箱的物资,中间是几排折叠床和桌椅,最里面甚至用塑料布围出了两个简易的卫生间。
此刻厅室里大约有三十几个人。女人和孩子挤在靠里的几张床上,男人们则聚在桌边,个个面色凝重。看到刘弦进来,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上面……上面怎么样了?”一个中年男人急声问道,刘弦认出他是镇东开修理铺的老陈。
刘弦没有立刻回答。他先环视了一圈——人数比预想的少。三叶镇常住人口有五六百,就算除去那些外出未归的,此刻地下也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人。
“是黄缎带军团,”刘弦说,声音在安静的厅室里格外清晰,“他们控制了镇子。”
一阵压抑的抽泣声从女人堆里传来。
“我老婆……我女儿还在上面……”老陈的声音在发抖。
“我儿子也是。”另一个男人红着眼睛说。
“被抓的人多吗?”刘弦问王伯。
老人叹了口气,指了指厅室角落。那里坐着三个衣衫不整、身上带伤的人——两男一女,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就逃下来这些。”王伯说,“小杨他们三个是趁乱从关押点跑出来的。其他人都……”
叫小杨的青年抬起头,脸上有一道血痕。“他们把我们关在镇公所的地下室,至少四五十人。那些黄头带的杂种……他们在挑人。”
“挑人?”姬子妖向前一步,“挑什么人?”
“年轻力壮的。”小杨的声音带着后怕,“他们有一种黄色的纸符……贴在额头上。被贴的人先是惨叫,然后眼神就空了,力气变得特别大。他们用这些人……去抓更多躲起来的人。”
厅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应急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刘弦走到物资箱旁,打开一箱,里面是压缩饼干和罐头。他拿出几袋,又取了几瓶水,走回姬子妖身边。
“先吃点东西。”
---
信念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在太平年月,它可以崇高如星辰,也可以轻薄如纸片。但到了生死关头,信念的重量才会真正显现——它能压垮一个人,也能让一个懦夫站起来。
压缩饼干很硬,需要用就着水慢慢咽。姬子妖坐在一张折叠床边,小口小口地啃着。刘弦坐在她对面的箱子上,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老旧的小桌。
时间在地下失去了意义。但根据生理时钟判断,从他们进入地下到现在,至少过去了三四个小时。这期间,刘弦简单眯了一会,但很快就又醒过来了。
厅室里的人们渐渐安静下来。孩子们哭累了,在母亲怀里睡着。男人们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偶尔传来压抑的咒骂。王伯在清点物资,把数字记在一个皱巴巴的本子上。
一切都井然有序。就像过去的无数次演练那样——遇到危险,躲进地下,等待救援。
但姬子妖吃得很慢,每咽下一口都要停顿很久。她的目光一直盯着厅室角落里那三个逃下来的年轻人。他们缩在那里,眼神空洞,偶尔身体会不受控制地颤抖。
“你在想什么?”刘弦忽然问。
姬子妖抬起头,碧绿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很深。“我在想,如果是我被关在上面,会不会也希望有人来救我。”
“当然会。”刘弦说,“每个人都希望。”
“那为什么没人去救他们?”
刘弦沉默了。他放下手里的水,看着桌上饼干包装的褶皱。
“因为去救可能会死更多人。”他说,声音很平静,“这里三十几个人,是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如果为了救上面的人,把这里也暴露了,那最后可能一个都活不了。”
“所以就应该放弃那些人?”
“不是放弃。”刘弦摇摇头,“是选择。在没办法全部救的情况下,选择能救的。”
“谁做的选择?”姬子妖的声音提高了些,“你吗?还是他们?”她指向厅室里的人们。
几个男人转过头来看向这边。
刘弦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那些幸存者——老陈低着头,肩膀在轻微耸动;王伯停下记录的动作,深深叹了口气;那几个年轻人把脸埋在膝盖里。
每个人都沉浸在各自的绝望里。没有人说要上去救人。没有人。
“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刘弦最终说,“选择活下去,哪怕要背负愧疚。”
姬子妖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了起来。
“我去透透气。”
她朝厅室边缘走去,那里有一段通往通风口的短梯。刘弦看着她爬上去,身影消失在阴影里,没有阻止。
---
又过了一个小时。
刘弦帮王伯重新整理了物资清单。地下避难所的储备还算充足,水和食物够三十几个人坚持半个月。药品不多,但处理外伤的敷料和消毒剂还有一些。
“老李应该快到巡逻队据点了。”王伯小声说,“顺利的话,明天中午前援军就能到。”
刘弦点点头。他走到通风口下方,仰头望去。姬子妖还坐在那里,背靠着岩壁,双腿悬空在通风井边缘。
他爬上短梯,在她身边坐下。
通风井向上延伸十几米,顶端有细密的栅栏。透过栅栏的缝隙,能看见一丝丝极暗淡的天光——已经是夜晚了。
“能看到星星吗?”刘弦问。
“能。”姬子妖说,“很多。”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地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但在这里,那些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
“我哥哥说过一句话。”姬子妖忽然开口,“他说,人活着不是为了躲避死亡,而是为了找到值得为之赴死的东西。”
刘弦侧头看她。少女的侧脸在微光中显得很安静,完全没有白天在酒吧里那种张牙舞爪的样子。
“你找到了吗?”他问。
“不知道……”姬子妖说,“但刚才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人,我突然觉得……也许答案没那么复杂。”
她转过脸,碧绿的眼睛直视刘弦。
“也许值得为之赴死的东西,就是‘不要变成让自己讨厌的人’。”
刘弦感觉心脏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你知道上去可能会死。”他说。
“知道。”
“你知道你可能谁都救不了,反而会搭上自己。”
“知道。”
“你知道理智的做法是等在这里,等援军来。”
“知道。”姬子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坚定,“但我更知道,如果我就这么坐在这里等到天亮,等到一切都结束了——那以后每一次闭上眼睛,我都会看见那些被关在上面的人的眼睛。”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你不用跟来。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说完,她开始沿着通风井的检修梯向上爬。
刘弦坐在原地,看着她一点点升高。通风井很窄,她的动作有些笨拙,但一次都没有停顿。
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通风井顶端的阴影里。
栅栏被轻轻挪开的声音,然后是布料摩擦岩壁的窸窣声。最后,连这些声音也消失了。
通风井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从地下传来的、模糊的人声。
等待是一种奇怪的体验。短暫的等待让人焦虑,漫长的等待反而让人平静。因为当你知道某件事必然会发生时,所有的不安都会在时间中沉淀成决心。
刘弦从通风井下来时,厅室里的大部分人已经睡着了。王伯还坐在桌边,就着应急灯的光线看着一本旧书。
“那丫头呢?”老人抬起头。
“上去了。”刘弦说。
王伯沉默了一会儿,合上书。“能为了素不相识的人不惜只身犯险,没想到在这个时代还能见到这种像侠客一般的人。”
“侠客吗?”刘弦笑了笑,似乎想起了什么。
“要是她听见你这么评价她,应该会很高兴。”
刘弦走到物资区,开始仔细地挑选东西。一盒猎枪子弹,两把匕首,一捆绳索,几卷绷带和消毒水,还有一小包压缩饼干和水壶。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结实的背包里。
然后他走到武器柜前——那是嵌在墙里的一个铁柜,平时锁着,钥匙由轮值管理员保管。刘弦看向王伯,老人叹了口气,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扔过来。
柜子里有几把老式步枪,两把手枪,还有一把弩。刘弦取出一把手枪,检查了弹夹,又拿了一把匕首插在靴筒里。最后,他拿起自己的猎枪,仔细擦拭了一遍。
“真要上去?”王伯问。
“嗯。”
他把背包背好,枪挎在肩上。
王伯看了他很久,最后只是指了指厅室另一侧的一扇小铁门。“走备用通道吧,直通镇公所后面的老水井。小心点,闸门有点锈,动静别太大。”
“明白。”
刘弦没有走和姬子妖一样的出口,而是转身朝着王伯指的那扇不起眼的小铁门走去。
打开铁门,里面是一条更窄的甬道,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刘弦打开手电,钻了进去。
铁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手电光柱切割着前方的黑暗,照亮了粗糙的岩壁和脚下铺设的简易轨道——那是用来运送物资的小推车留下的。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老式机械表。
距离姬子妖离开,刚好过去半个小时。
这条通道不算长,大约七八分钟后,前方出现了向上的铁梯。顶端是一块厚重的圆形铸铁盖板。刘弦关掉手电,侧耳倾听——上面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地面的嘈杂声响。
他缓缓推开盖板,露出一条缝。外面是熟悉的景象:镇公所后墙与老水井之间那个堆满杂物的死角,月光勉强照亮了几块破木板和生锈的铁桶。
刘弦悄无声息地钻出来,将盖板复原,用几块废弃的瓦砾虚掩住边缘。他蹲在阴影里,快速观察四周。
夜色已深,但镇子并未沉睡。从镇公所方向传来的声响比在地下听到的清晰得多——金属碰撞声、压低的呵斥、还有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非人呜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腥气。
刘弦将猎枪握在手中,子弹上膛。手枪插在腰后容易拔出的位置。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深吸了一口地面夜晚冰凉而危险的空气。
然后他压低身形,如同融进墙壁的阴影,朝着声响最密集的方向——镇公所的正门广场潜去。
夜空中的星星依然很多,很亮。它们冷漠地俯视着这座陷入混乱的小镇,也俯视着这个选择重返危险的男人。
这一次,他不再等待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