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飞船静默航行于星海之间。
实验室内,冷光笼罩,三个形态各异的身影围在一张实验台旁。
台上,一位少女静静躺着,周身覆盖着尚未化尽的晶莹碎冰。
各种仪器的管线贴附在她白皙的皮肤上,闪烁的数据流是这静谧中唯一的活物。
“心率平稳,脑波活跃......见鬼了,从任何医学角度看,这都该是个大活人。”科塔摸着下巴,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语气里混杂着难以置信,“常识告诉我,刚从万年冰块里刨出来,不该是这种状态。”
“你觉得我这艘破船上会有适合小姑娘的裙子?找个毯子,或者随便什么布料先凑合。”科塔挥了挥手,注意力仍停留在那些异常健康的数据上。
就在一人一械对话之际,实验台上的少女,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黑暗,然后是模糊的人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外界的声音仿佛是迷雾中的灯塔。
而她刚刚苏醒的意识便朝着那点微光奋力游去,终于,沉重的眼皮缓缓睁开。
视野先是一片朦胧的光晕,随后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位面容略带倦怠的青年男性,他身边立着一个线条简洁、充满科技感的机器人。
稍远些,一团果冻似的、泛着微妙光泽的不明生物正对着她......蠕动,某种疑似“嘴”的器官还在咂巴作响。
“船、船长!她、她......”那团果冻状的生物率先发现了她的苏醒,发出含糊而激动的气音。
“洛扎,我说过第一百遍了——这、不、是、食、物!”科塔头也不回,不耐烦地打断。
这时,实验台传来的细微金属摩擦声让他下意识转过头。
四目相对。
少女的眼眸里盛满了初醒时的迷茫与无措。
“...你...你好?”她迟疑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清澈。
科塔眯起眼,迅速将她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外表与人类少女无异,能沟通,初步判断无害。
“联觉信标运作正常......还行。名字?从哪里来?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少女更加慌乱,她努力思索,脑海却只有一片空白。
“我...我不知道。我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
“经典失忆桥段,”科塔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这下可好,船上多了张吃饭的嘴。”
此时,机器人已经取来一大块质地粗糙但厚实的灰色织物,递到少女手边。
“先用这个裹着,下次靠港补给,再给你弄身像样的衣服。”科塔的语气说不上热情,更像是陈述一项既定流程。
“诶?没有...多余的衣服吗?”少女捏着布料,虽然失忆,但基本的羞耻感和常识似乎还在。
“我有洁癖,不共享贴身物品。我这两位伙计,”他指了指机器人和史莱姆,“一个是铁疙瘩,一个连人都不是,你觉得能有女装?”
他顿了顿,算是正式介绍,“科塔,行商,这艘‘风信子’号的船长。
那边那团傻乎乎的、试图把你当甜点看的像是史莱姆的家伙,叫洛扎。目前离他远点,除非你想体验被一口闷的感觉。”
“你、你们好......”少女局促地缩了缩身子,换来一阵短暂的、略带尴尬的沉默。
“啧,忘了你没名字,”科塔揉了揉眉心,“你自己先缓缓,有问题问489,我带洛扎去给你收拾个能躺的地方。”说完,他拎起还在朝少女方向蠕动的洛扎,离开了实验室。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少女和沉默的机器人。489的传感器镜头安静地对准她,无声地等待着。
“那...那个...我们现在该做什么?”少女裹紧身上的灰布,小声问道。
“提议:在抵达下一个太空补给站前,你将暂时滞留于此。建议优先熟悉飞船内部环境,以确保基础生存效率。”489转身来到门口,“跟随。”
少女连忙跟上。
飞船内部比她想象中宽敞,银灰色的金属廊道连接着各个功能区,一座螺旋楼梯贯通上下三层。
装修极度简朴,甚至堪称简陋,裸露的管线与金属壁板构成了主旋律,只有偶尔亮起的指示灯带来些许色彩。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旧书店的气息。
楼上隐约传来科塔不耐烦的训斥和洛扎模糊的嘟囔声,似乎正在为她整理房间。
“好,好的......”少女努力记着路线,同时忍不住好奇,“489先生...为什么你的名字像是型号?”
“回答:XT-489是本机所属机械集群的通用编号。现存个体仅余本机,故沿用此编号作为称谓。科塔船长与洛扎的命名逻辑类似。”
“......只剩下一个了?”少女立刻领悟了其中的孤寂意味,心头泛起一丝柔软的怜悯。
“回答:无需投射不必要的同情。客观而言,失忆的你亦无法确认自身种族归属,存在与我们境遇相似的概率。”489的回应理性到近乎冷酷。
“呃...能不能别对刚醒来的失忆人员说这么可怕的话......”
刚酝酿出的安慰被堵了回去,少女有点委屈地扁了扁嘴。
“提示:宇宙不同情弱者,生存是每个智慧生命自我的责任。救援行为基于基础道德准则,但特殊关照不在义务范畴,请尽快适应。”
489毫无波澜地继续前行,并未顾及身后少女陡然低落的心情。
“......明白了。”少女不再多言,默默跟在后面,将一个个陌生的名称与地点刻入空白的大脑。
然而,未知带来的沉重不安与孤立无援的恐惧,依旧如冰冷藤蔓缠绕心脏,让她有些呼吸困难。
“检测到生命体征波动。提议:前方观景舱设有休憩设施,建议进行适应性调整。”
489突然停下,少女猝不及防,额头轻轻撞在他冰凉的金属背板上。
在489的示意下,她有些虚弱地躺倒在观景窗边的旧沙发上。
侧过身,无垠的宇宙透过巨大的弧形玻璃扑面而来。
远处,亿万星辰化作永恒的光点,静谧闪烁。
飞船正掠过一颗燃烧着的橘红色行星,仿佛宇宙熔炉中溅出的一滴火花。
浩瀚、冰冷、壮美......这是她对这个世界的第一印象,星光虽远,却让这片无边的黑暗,有了一丝温暖的错觉。
“489先生...”她忽然坐起身,望向一旁待机中的机器人,“能...帮我起个名字吗?以后总要有个称呼。”
“回答:命名权是智慧生命的重要标识,失忆状态反而提供了无拘束的命名自由,建议自主决定。”
“自己取吗......”少女喃喃着,目光再次投向星空,偶然间,在玻璃的反光中,瞥见了舱壁上悬挂的一枚老式电子钟。
日期栏清晰地显示着:3月7日。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
“那就叫...‘三月七’,怎么样?”她的眼睛微微亮起,“我没办法用族群的名字,但可以用相遇的日子......纪念我的新生,听起来不错吧?”
489头部的指示灯流畅地闪烁了一下,由蓝转绿。“‘个体:三月七’已录入数据库。评价:一个符合现状、具备足够随机性与纪念意义的称谓。”
“喂!我这明明是认真想过的......嗯,应该算吧......”看着玻璃上钟表的倒影,三月七小声地为自己辩驳,嘴角却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小小的、属于自己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