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织很少做梦。
无论是心想事成的美梦,还是能唤醒内心恐惧的噩梦,都很少造访她的睡眠。
然而今夜不同。诗织照例从那片纯白中脱离,本应立刻醒来的她却坠入了一段陌生的梦境。梦中仿佛有无数藤蔓缠绕,四肢被紧紧束缚,动弹不得——就像那些故事里被触手困住的魔法少女,挣扎却徒劳。
她迷迷糊糊睁开双眼——
眼前是尚且不太熟悉的天花板,诗织在这里居住的时间还不足一周。
不对。有些事情不对。
诗织尝试坐起身,却感觉梦境的压迫感仍在延续。四肢沉甸甸的,仿佛被什么温暖的重物压着,无法自由活动。
耳边忽然拂过一阵温热湿润的气流,让她浑身一僵,酥麻感从耳廓蔓延至脊椎。
残存的困意瞬间消散。诗织彻底清醒了。
“早安,诗织。”
身侧传来真唯的声音,近在耳畔。
看来梦境还没有结束。诗织认命般地闭上双眼,试图用这片刻的黑暗来逃避现实。但明识赋予她的敏锐感官清晰地告诉她——此刻并非梦境,一切都在真实发生。
自欺欺人是没有用的。几秒后,诗织重新睁开眼,缓缓转向身侧。眼前是王塚真唯完美的脸,晨光微微透过窗帘洒在她的金发上,增添了些许神圣感。但她此时的表情可称得上是软糯——诗织只能如此形容。
那双碧蓝色的眼眸正含情脉脉地凝视着自己,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每一次吐息都轻轻拂过诗织的脸颊。
虽然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事实清晰无比:王塚真唯正和自己躺在同一个被窝里,而且离得极近。这么说来,自己动弹不得的原因恐怕是——
“早..早安?这是什么霓虹特有的早安礼节吗?”
诗织俏脸微红,如此询问。
真唯没有回答,但脸贴得更近了,深深吸了口气。诗织的味道是淡淡的奶香味,混合着真唯家沐浴露的花香。
诗织的脸更红了。
“早……早安?”诗织的脸颊微微发烫,试探着问道,“这是……霓虹特有的早安礼节吗?”
真唯没有回答,反而将脸贴得更近了。她深深吸了口气,仿佛在品味什么珍贵的香气。诗织身上有股淡淡的奶香,混合着真唯家沐浴露的花草气息,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安心的味道。
诗织的脸更红了,一直红到耳尖。
真唯今天是怎么回事?这也太……太近了。这个时代和自己所熟悉的二十世纪明明相隔不到百年,难道已经发展出如此亲密的问候习俗了?还是说,这是霓虹特有的文化?总不该是自己的问题吧……
“诗织,”真唯终于开口,“我有话想和你说。”
“请说。”
“诗织,抱歉,但我好像爱上你了。”
小小的客房里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与心跳声。
“……?”
诗织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当下的人生是否只是一场虚幻的泡影。也许她早已在研习那些禁忌知识时迷失了心智,变成了可悲的疯人,眼前的一切不过是疯狂的臆想。
“前天晚上躺在床上,每次回想起你的演奏、你的侧脸、你弹琴时的手指……我心中的悸动就无法停止。”真唯轻声诉说,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这是我人生中相当有冲击性的一件事。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就清楚地知道——我喜欢你。”
如此直白而热烈的表白,对来自二十世纪的诗织来说,实在太过震撼。
真唯怎么会这样直接地表白?那些旮旯给木游戏里可不是这样的!按照诗织在网上冲浪时了解到的恋爱流程,真唯应该多和自己聊天、提升好感度,偶尔送送礼物,然后在某些特殊节日里安排浪漫互动,最后在某个精心设计的情境下表白才对……
至于性别问题,诗织倒是没有太多顾虑。每个研习诸史的人都知道,漫宿无墙;每位曾执掌教团的人也都明白,恋人的性别无需卡得那么死——毕竟,有“天孽”的存在。
天孽,当任何长生者或者具名者之间**并生下子嗣后,会降临的可怖宿命。他们的欲望会旺盛至极,父母会被迫吞食自己的孩子,若未能成功,便会因这无法满足的欲望而永远追逐、猎杀自己的后代。犯天孽者会转变成怪物,被称为恩浦萨或者阿卢卡。
思绪回到现在。
试问:一位美丽的金发少女躺在你身侧,柔软的身躯贴近你,碧蓝的眼眸满含期待地注视着你,温热的呼吸轻拂过你的肌肤——此情此景,真的有人能够拒绝吗?
诗织的大脑此刻有些过载,头顶仿佛有蒸汽隐隐冒出,红晕从脸颊蔓延至脖颈。
真唯轻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得逞般的愉悦。
“诗织害羞了呢。看来我们是两情相悦……”
“等、等等。”诗织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努力让语气保持镇定,“真唯,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嗯,当然知道。”真唯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我现在很清醒。诗织,你一定也喜欢我对吧——我指的是恋人那种喜欢。”
“你这份自信是从何而来……”诗织微微眯起眼。
“先不提表白的事,你能不能先把手松开?我动不了了。”
“哦。”真唯乖巧地应声,松开了环抱在诗织身上的手臂。
“腿也挪开。我下半身都麻了。”
真唯不太情愿地收回腿,却顺势将脸贴得更近了,几乎鼻尖相触。
“那么,”她的声音里带着诱哄般的甜意,“诗织是同意了吗?”
“不行。”诗织别过脸去,声音虽轻却坚定,“不管怎么说,进展都太快了。我们对彼此还不够了解,至少现在我还不能接受。”
“这样啊……”真唯的语气里有些讶异,“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拒绝呢。”
“真唯,”诗织轻轻开口,琥珀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静,“对你来说,恋人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恋人?”真唯被这个突然的问题问得微微一怔,似乎从刚才那种直球进攻的状态中稍稍抽离了出来。她侧过脸,金发在枕头上铺开,碧蓝色的眼眸望向天花板,陷入认真的思考。
“恋人啊……”她轻声重复,“应该是……可以分享一切的人吧。”
诗织静静地等待着,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着真唯的侧脸。
“可以分享快乐,分享烦恼,分享那些不敢对别人说的秘密。”真唯继续说着,声音渐渐低柔,“是可以卸下所有伪装,不必扮演‘王塚真唯’,只需要做自己的人。”
她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诗织脸上。
“在别人面前,我一直是完美的王塚真唯,他们会用崇拜,期待的眼光看我。”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诗织脸颊旁的绿色发丝,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但诗织你不一样。”真唯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像是耳语,“从第一眼看到你在雨中的样子,我就觉得……你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你不认识我,不知道王塚真唯是谁,不会用那种期待的眼神看我。”
诗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想到真唯会说出这样的话,更没想到在这完美的外表下,藏着这样的孤独。
“所以当我和你在一起时,”真唯继续说,“我好像可以暂时不做‘王塚真唯’。我可以弹琴弹得不好,可以因为工作累得不想说话,可以在深夜睡不着觉……而这些,你都不会觉得奇怪。”
她的手指从诗织的发丝滑到脸颊,温热的手掌轻轻贴在诗织微红的皮肤上。
“恋人就应该是这样的吧?”真唯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可以安心地做自己,同时又渴望成为对方眼中更好的人。”
诗织沉默了。她看着真唯的眼睛,意识到这并非谎言。这个总是游刃有余、光芒四射的少女,此刻像个交出自己最珍贵秘密的孩子,等待着审判。
“真唯,”诗织终于开口,“你说的很美。但那更像是……理想中的挚友。”
真唯的手微微一僵。
“恋人,”诗织继续说,目光没有躲闪,“还意味着责任、承诺,以及面对可能到来的痛苦。你确定你已经准备好承担这些了吗?不只是分享美好,也要分担沉重;不只是享受此刻的心动,也要面对未来的不确定。”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更重要的是,你真的了解我吗?你知道我来自哪里,背负着什么,为什么会在那个雨夜出现在街头?如果你知道这一切,还会说喜欢我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早起的鸟儿在轻声啼鸣。
真唯的表情变得复杂。她显然没有想过这些问题,或者说,她刻意不去想这些问题。她只是跟随着那一刻汹涌而出的情感,如同飞蛾追逐辉光。
“我不了解。”真唯诚实地说,但手没有收回去,“但我想了解。诗织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即使那可能很危险?”诗织问,琥珀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即使我可能带来你无法想象的麻烦?”
真唯笑了,那个笑容里重新带上了她特有的自信,却又多了些不同的东西。
“诗织,”她说,“从小到大,我身边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安全的、可控的。学校、工作、社交圈……所有的一切都在轨道上运行。但你不是。”
真唯鼻尖几乎要碰到诗织的鼻尖。
“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失控’的人。”真唯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兴奋,“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不知道你身上那些不可思议的部分……但正是这些‘不知道’,让我觉得……”
她停住了,组织一下语言。
“让我觉得,我是活着的。”真唯最终说,“而不是在演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戏。”
诗织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那双碧蓝眼睛里燃烧着的、真实的情感。她能感觉到真唯的呼吸拂过自己的嘴唇,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气,能感受到被窝里两人体温交融的暖意。
“真唯,”诗织轻声说,语气沉重,“我……不能答应你。”
真唯的眼睛微微睁大。
“不是因为你不够好,也不是因为我不喜欢……”诗织顿了顿,改口道,“不是因为我感受不到你的真诚。而是因为,我现在没有资格接受这样一份感情。”
她深吸一口气。
“我身上有未完成的使命,有需要解开的谜团,有可能会伤害到身边的人的危险。在我弄清楚这一切之前,我不能让任何人——尤其是你——卷入其中。”
“所以,”诗织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歉意,“我们可以是朋友,可以互相陪伴,可以分享很多……但恋人,现在不行。”
“被拒绝了啊。”真唯说,语气里带着自嘲,“而且还是这么……认真的拒绝。”
她收回手,翻了个身,和诗织并排躺着,望着天花板。
“我明白了。”真唯说,“我会等的。”
诗织转过头看她:“等?”
“嗯。”真唯侧过脸,碧蓝的眼睛在晨光中清澈如洗,“等你准备好,等你可以告诉我你的秘密,等你有资格接受我的感情的时候。”
“在那之前,”真唯接着说,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我们就做朋友吧。最好的那种朋友。”
“真唯,你不必……”
“我明白。”真唯打断她,声音温柔,“诗织,你可能不知道,对我而言,等待也是一种奢侈。从小到大,我想要什么,几乎都能立刻得到。但这一次,我想试试等待的滋味。”
她坐起身,金发如瀑布般倾泻在肩头,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而且,”真唯回头看向还躺在床上的诗织,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既然是‘最好的朋友’,那我应该可以经常来找你聊天、一起弹琴、一起上学吧?”
诗织也坐起身,绿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头。她看着真唯,看着这个刚刚被她拒绝,却依然对她微笑的少女。
“嗯。”诗织点头,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当然可以。”
晨光在房间里慢慢移动,从床沿爬到书桌,最后照亮了整面墙。真唯和诗织并排坐在床沿,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该准备上学了。”真唯率先站起来,金发随着动作轻轻甩动,在阳光下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她向还坐在床上的诗织伸出手。
诗织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掌心向上。她犹豫了一瞬,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真唯轻轻一拉,诗织顺势站起。两人的距离因为这个动作再次拉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谢谢。”诗织小声说,想抽回手,但真唯没有松开。
“既然是‘最好的朋友’,”真唯看着她,碧蓝的眼睛里闪着明亮的光彩,“牵手去上学应该没问题吧?”
诗织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微微上扬。“真唯,你还真是……”
“得寸进尺?”真唯替她说完,笑容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走吧,再不出门要迟到了。”
早餐早已准备好,但真唯和诗织都吃得有些匆忙。花取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游移,最后落在她们自出房门后就没有松开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