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弗雷德知道了洛肯水箱的秘密。
麦修知道了他知道了洛肯水箱的秘密。
他不知道麦修知道了他知道了洛肯水箱的秘密。
洛肯......好吧，他什么都没知道，他正神采奕奕的领着这两位业内人士主实验楼的核心区域。
“哗啦——”
一推开玻璃大门，一股冷冽的气息便随着入眼的素白墙壁扑面而来，瞬间将门外初冬午后的熹微暖意切割开来。
与之一同刺激麦修感官的，还有洛肯低沉的声音。
“来吧，阿福，还有麦修先生。”洛肯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让你们看看，属于我的‘水箱’。”
他走在前面，脚步一顿，头颅微微偏斜的看向身后两人，黑框眼镜中反射出走廊内冷白的光线，叫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麦修能听出来他语气中那几乎压抑不住的自得。
那是一种宣告，仿佛要将过去被剥夺的一切在这片荒地上重建的园区里重塑，并加倍奉还。
阿尔弗雷德适时地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语气显得迫不及待：“临床志愿者还在这么？说实话，我真想亲眼看看效果到底如何。”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自己的左臂上镶嵌法术单元的护臂，“天天戴着这玩意也挺沉的，要是过段时间临床测试没问题，我说不定也想整一个试试。”
“随时欢迎，到时候我亲自给你做手术。”洛肯微微一笑，“相对于枯燥的理论数据，活生生的临床效果自然更有说服力，跟我来吧。”
他转身继续带路，语速流畅而清晰地开始讲解这款产品的开发理念——主要是说给麦修听。
“我们都知道，施术单元作为驱动源石技艺的关键媒介，其原理在于在施法的过程中，我们本身只不过相当于下达了一个指令，而施术单元正是将施术者的指令转化为实际效果。”
洛肯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对着空气比划手势，仿佛要具体的描述出那无形的缺陷。
“然而，传统的法杖或外置装置存在明显局限，易受环境因素影响，不够稳定，便携性、隐蔽性差......”
路上不时有行色匆匆的各类人员经过，他们恭敬的对着洛肯打招呼，他也微微停顿那喋喋不休的讲述，朝他们笑着点头。
麦修观察到有些明显是老资历的研究员——那稀疏的地中海发型几乎能洛肯拼一拼的老登——对洛肯的态度就敷衍得多。
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冷淡，眼神飘忽，只是看到了自己这两个陌生人在参观实验室，才放下手里的终端像是完成KPI的抬头，点个头都透着股不情不愿。
洛肯似乎浑不在意，倒是阿尔弗雷德，麦修注意到他那双像是鹰隼的锐利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顶羽稍稍抖了抖。
这货估计在琢磨怎么帮师兄教教这些老毕登什么叫规矩。
就在洛肯继续侃侃而谈产品研发初衷时，一行人已穿过长长的走廊，抵达了实验楼主楼内部一处开阔地带。
一个类似室内花园的公共休息区。
午后的阳光穿透巨大的玻璃穹顶，柔和地洒落肩头。
麦修不由得眯了眯眼。
即使这阳光并不算刺眼。
“......因此，我的解决方案是皮下植入式施术单元。从根本上克服了外置设备的各种缺陷，并缩短了人与施术单元的距离，使得这个过程的耗损更少、效率更高。”
洛肯说，带着那股对能在学院派的神头鬼脸里占有一席之地的实力的自信，“目前，已经有了实验室产品，下一步的研究已推进至自动化施法与效能增幅领域。”
“上次你和我说拉到的几亿投资，靠的就是这个？”
阿尔弗雷德适时接话，语气里满是“我师兄牛逼”的与有荣焉。
“对，就是它！”
“......”
麦修看着俩师兄弟聊得火热的样子，欲言又止。
洛肯，有点怪？
额，这么说有失偏颇......他不像是对自己的产品本身很自豪的样子，更像是为这个成果给他带来的东西而自豪。
对，表演欲——表达欲。
一场漂亮的翻身仗——自信、认同，得到科研资金。
根据阿尔弗雷德所叙述的信息，洛肯是一个为了自己的理念与研究不惜被学术封杀的殉道者。
他并不肤浅，认同与资金只不过是这些只不过是他实现目的过程中的副产品与助力。
......可眼前这位博士，对这项革命性产品的热情，似乎还没他对师弟那一声声有关丰蹄兽亲的福的期待来得炽热。
他更像是在享受这场“证明”。
他只是在索求精神上的满足，而不是对研究本身的热忱。
准确来说，是对这项研究不够热忱。
麦修思索着，他知道阿尔弗雷德也看出了这些异常，正套着话佐证这些怪状呢。
洛肯水箱真正研究的是什么？哈哈，好难猜呀。
谈话声渐歇，脚步停在休息区边缘。
洛肯的目光精准锁定了人群中一个身材精悍，坐姿笔挺的菲林壮汉。
一眼顶针，又是和行伍脱不开干系的，洛肯这怎么这么多和军队沾边的人？
“302号先生，请问您植入点感受如何？是否有不适反应？”
洛肯走上前轻声问道，语气满是对被研究者的关切。
现在他倒是像一位和蔼温润的教授了。
“完全没有，洛肯博士！”菲林壮汉立即站起来，身板挺直的连忙摇头，声音洪亮，兴奋之色流露于表。
他利落地撸起袖子，展示左小臂上那处已接近愈合的微小创口。
“您看，我恢复得很好！我感觉状态棒极了，恨不得马上归队！”菲林壮汉说，言语间一股子军伍味藏都藏不住，引得旁人侧目。
“非常好，看来您已经克服了排异反应。”洛肯满意地点点头，“不知您是否有空，我的师弟想观摩一下这种施术单元的功效，可以为他展示一下吗？”
“当然，当然！”菲林壮汉立刻应声，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博士您不提，我也早就手痒想试试看了！”
麦修的心神却没完全放在这场即将开始的产品演示上。
他施法不需要法术单元，他是靠自身的特异吃饭的，施法能零帧起手，而且还不会被侦测到法术单元波动。
这场演示与自己无关。
麦修的目光飘忽着，隐晦无声的扫过整个休息区。
几个研究员聚在远处的咖啡角低声交谈，享受着难得的光照，眼神偶尔飘向洛肯这边。
其中有一个年轻些的，像是刚出学校的小登看向洛肯的目光不对劲。
与他同事的流露出的尊重敬仰不同，是一种大概带着几分不忿情绪的眼神。
他在与麦修对视的瞬间迅速低下头，手指在终端屏幕上飞快滑动，动作带着些许仓促的僵硬。
就像是上课开小差发现自己被老师盯住时，一秒二十个装模作样的假动作那样。
还有高手？
麦修心里提高警惕。
洛肯这领导地位，似乎不像表面那么稳固啊。
这老登光顾着研究了，连队伍都没带好。
麦修似是无意地调整了下站姿，让别在大衣上的针孔摄像头能更清晰的捕捉到那个举止异常的研究员的微妙神态。
没一会功夫，那个研究员急匆匆的就走了，叫得他的同事有些诧异。
真是急躁。
趁着洛肯和阿尔弗雷德全神贯注盯着志愿者准备演示的间隙，麦修悄无声息地退后半步，视线穿过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投向外面被精心打理过的庭院。
午后的阳光暖暖地洒在草坪上，几个同样有着醒目白色头发的小菲林少年正在追逐打闹，笑声隐约传来，充满活力。
麦修认了出来，就是刚才在外面看到的那几个。
现在离得近了些，他发现他们面容有几分相似，显然是兄弟。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庭院角落一个小小的身影拽住了。
一个同样白发的小菲林少女，孤零零地坐在远离喧闹的花坛边缘。
她穿着干净的白色连衣裙，怀里抱着一本画本，低着头，垂眸的刘海几乎遮住了眼睛。
熹微的阳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形，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恬静与忧郁笼罩着她，像一层无形的厚壁障，将她与不远处嬉闹的兄弟们，与这充满朝气的实验室园区隔绝开来。
麦修冰冷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认得这种姿态，那是露托在玻利瓦尔时，一个人坐在废墟上独处时的模样。
仿佛感应到目光，少女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张精致而苍白的小脸。
在阳光的照射下，她冷白的肤色显得与她的睫毛以及发色一样白。
有些眼熟。
麦修记住了这双翡翠色的眼眸，还有那怯生生的迷茫。
“......纳西莎！”
隔着玻璃幕墙，麦修似乎听到了这个呼唤，这位少女的兄弟们跑了过来，牵着她的手，小心翼翼的往不远处的健身设施带。
......
隔着玻璃，麦修朝那双翠绿的回眸，对那个小小的身影，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试图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善意。
这个名为纳西莎的少女似乎愣了一下，长长的雪白睫毛眨了眨，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把怀里那本厚书抱得更紧了些，视线重新落回脚边几朵在初冬里枯萎的花上。
......呵。
麦修注视他们离去的背影。
这些，应该都是洛肯的实验素体。
......非法儿童实验的牺牲品。
锡人啊，我的好上司，你来得及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