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底,卡莲的咳嗽终于勉强压了下去,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风箱,带着血沫和剧痛。她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的重量,比枪口更冰冷。不能晕,晕了就完了。
求生的意志强行聚拢涣散的神智。她记起了怀里的东西,那是仅有的、或许能解释点什么、换取一丝喘息之机的“筹码”。
在齐格飞纹丝不动的枪口下,她极其缓慢地、用还能勉强控制的右手,一点点挪向自己被血浸透的衣襟内侧。动作的每个细微牵动都让她冷汗涔涔,牙关紧咬。
齐格飞没有阻止,只是目光更锐利了几分,指尖在扳机护圈上保持着随时可以压下的状态。
摸索了片刻,她的手指触到了冰冷坚硬的物体。她费力地将它们掏出来,掌心向上,在尘土中颤抖着摊开。
幽蓝与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她掌心的两样东西:
1. 一块彻底损坏的旧坐标记录器屏幕粉碎,指针僵死,
2. 一枚边缘有灼痕的黑色数据芯片
“不…是…故意砸……” 她声音嘶哑破碎,“上面…爆炸…没路了……系统…算的……这里…能…缓冲……”
她先艰难地解释了这疯狂出场方式的原因,尽管听起来像胡言乱语。
然后,她努力抬起一点手掌,让物品更清晰,视线死死锁定齐格飞的脸,尤其是那令人心悸的双枪。
“记录器……‘乌拉尔之眼’…一对兄妹…给的……” 她断断续续,描述着第三章那对兄妹模糊的样貌和赠予行为,“说…南边…B-7区……可能…有活路……”
“芯片…‘寒鸦’…残骸附近…冰缝里…捡的……” 她目光转向那枚黑色芯片,积聚起力气,吐出最关键的信息:
“上面…有刻录痕迹…写着…‘齐格飞’……‘B-7’……关联……”
话音未落,她手臂脱力垂下,物品掉落在身旁尘土里。她闭眼,剧烈喘息,等待裁决。
岩腔内,泰坦核心的嗡鸣似乎都滞涩了一瞬。
齐格飞的视线牢牢钉在那枚黑色芯片上。逆熵“寒鸦”小队的制式数据核心,他太熟悉了——因为那支小队,正是被他在这片区域亲手摧毁的。 那台被他拆了核心当能源的泰坦残骸,就来自“寒鸦”!
(芯片是从“寒鸦”残骸附近找到的……上面刻着我的名字和B-7区?)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窜过他的脊椎。有人,在他与“寒鸦”交战之后,到过现场,留下了这枚指向他的芯片? 目的是什么?栽赃?误导后来者?还是……这女人在撒谎?但芯片上的高温灼痕和战场磨损做不了假,和她描述的“冰缝残骸旁”也能对上。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女人惨白的脸、颤抖的身体和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上。如果这是苦肉计,代价未免太高,高到不真实。而且,“灰鸦”的追杀是实实在在的,他们喊的是“天命实验体”……
一个有着卡斯兰娜特征的“实验体”,带着指向我的“寒鸦”芯片,被逆熵另一派系追杀,砸进了我的据点……
无数碎片在齐格飞脑中碰撞、组合。奥托的阴影、可可利亚的阴谋、不明的第三方、家族的秘密……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网,而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女人,仿佛恰好落在了网的某个节点上,或者,她本身就是某个节点?
齐格飞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的风暴在凝聚。他保持着持枪姿态,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碎一块小石。在距离坑边一米多处停下,弯下腰——但枪口依旧对着卡莲的方向——用左手捡起了那枚芯片和记录器。
他先将记录器在手里掂了掂,确认彻底报废,随手扔到一边。然后,将芯片凑到眼前,指尖摩挲着边缘的灼痕和刻印的细微凹凸。他甚至将芯片凑近鼻子,闻到了那熟悉的、高温能量灼烧金属和复合材料的气味,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西伯利亚永冻层的冰冷尘埃味。
是真的。来自“寒鸦”残骸现场。
这个确认,让他的眼神更加复杂。他直起身,目光在芯片和卡莲之间来回移动。
“你发现芯片的‘寒鸦’,”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是我干掉的。”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最细微的反应——震惊、恐惧、伪装、茫然。
“现在,你带着从‘我’清理过的战场上找到的、刻着我名字的东西,砸进了我的窝。”他微微偏头,枪口再次抬起了几度,“说说看,这听起来像什么?”
这是最直接的摊牌,也是最危险的质问。卡莲的心脏几乎停跳。系统没有预警,只有一片冰冷的空白。她只能依靠最本能的反应——真实的恐惧和茫然。
她瞳孔骤然放大,不是伪装,是真正的骇然。(齐格飞干的?那系统让我来找他……这芯片……是陷阱?是谁?)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虚弱而更加飘忽,“捡到…时…就这样……我…只想…找…B-7区……活命……”
她的反应落在齐格飞眼中,那瞬间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更深切的迷茫与恐惧,不似作伪。如果她是棋子,恐怕也是一枚不知道自己作用的弃子。
齐格飞沉默了很久。泰坦核心的幽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明暗不定。他看了一眼手中那枚仿佛烫手的芯片,又看了一眼坑里那个因为失血和剧痛而意识开始模糊的女人。
最终,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一直稳稳指向她的枪口,终于垂了下去,但没有收起。
“你的运气,”他声音依旧很冷,但少了几分即刻的杀意,“差到了一种境界。”
他转过身,走回泰坦核心旁的杂物箱,开始翻找,背对着她,但身体的线条依旧紧绷。
“自己爬出来,靠墙。”他的命令简短而不容置疑,“死在那儿,我还得费劲收拾。”
说完,他不再看她,专注地从箱子里取出一个简陋的急救包、一卷还算干净的绷带、一小瓶烈酒和一把匕首。他准备进行最基础的战场处理,不是为了救她,或许只是为了让她能多撑一会儿,能回答更多问题,或者……仅仅是因为,那该死的、刻在卡斯兰娜血脉里的某种东西,让他无法对一个有着同样特征、重伤濒死且似乎并非主动为恶的女人,立刻补上一枪。
卡莲听到那声“爬出来”的命令,如同听到了赦令的前奏。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剧痛和晕眩,她用尽最后的气力,开始一点一点、无比艰难地从缓冲物的凹陷中,向外蠕动。每挪动一寸,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汗水混合着血水浸透破烂的衣物。
齐格飞准备物品的轻微声响,和泰坦核心稳定的嗡鸣一起,构成了这片冰冷岩腔里,唯一的、脆弱的生机循环。而上方的破洞,依旧透着不祥的黑暗,提醒着他们,危机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