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话短说,王康家破人亡了。
他虽然还活着,却跟死了没两样。
那个把他爹妈砍得血肉模糊的劫匪绝不会放过他,他只能死死缩在床底下,攥着心口的恐惧,等着一线生机。
哒,哒,哒。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变轻。劫匪正从客厅朝这边走来。
脚步声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门板被狠狠撞击的闷响。
不过片刻,那扇脆弱的木门就被劫匪轻而易举地撞开。王康的视线里,先出现了一双锃亮的黑皮靴。
紧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那声音停了一瞬,下一秒,一张狰狞的脸就突兀地挤进了床底的缝隙里。
猴腮尖嘴,左眼横着一道疤,活脱脱是小说里标准的匪类模样。
没有半分犹豫,在看清这张脸的刹那,王康猛地挥出右手。他手里攥着一块刚才劫匪施暴时,被打翻的碗筷碎裂后留下的尖锐玻璃片,此刻总算派上了用场。
劫匪反应过来了,可动作终究慢了一步。玻璃片狠狠砸在他脸上,却没传来预想中的皮肉破裂声,反而是一阵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王康跟着伸手去抓劫匪的脸,想借此限制住对方,可指尖触到的触感,硬得像一块冰冷的钢铁。
紧接着,劫匪只是微微抬了下头。
对王康而言,那力道却像是要把他的双手生生扯断。他甚至没来得及松手,整个人就被一股蛮力拽出了床底。
还没等他想出半点应对的法子,劫匪的手已经死死掐住了他的喉咙。
呼吸道被骤然收紧,空气越来越稀薄,王康的视线开始模糊,窒息的痛苦攥住了他的心脏——他要死了。
劫匪冷漠地俯视着手里挣扎的孩子。这孩子不过六七岁年纪,长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此刻却因为缺氧面色发紫,嘴角溢出白沫。
可劫匪半点怜悯都没有。这样的孩子,他已经杀过不知道多少个了。斩草除根是他奉行的规矩,他可没那种杀了人全家,还留个活口等着对方长大复仇的蠢癖好。
就在这时,劫匪突然觉得胸口一凉。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拼尽全力想回头,想松开手去格挡,可一切都太晚了。
他已经死了。
在意识到自己胸口被捅穿之前,他就已经死了。
劫匪不甘地圆睁着眼,掐着王康喉咙的手指渐渐僵硬,无力地垂落。
王康骤然感觉喉咙一松,他跌坐在地上,拼命咳嗽喘气,像只受伤的小兽,发出无助的呜咽。
好半天,他的视线才慢慢清晰。
他看着那个劫匪,看着对方胸口那道巨大的贯穿伤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死了?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就这么死了?
噗
锦红色的丝带从劫匪的体内拔出,气体开始从劫匪的体内向外顺着那道贯穿伤流出。他的尸体就像一个快速瘪下去的气球一样,变得干瘪无力,最后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被劫匪挡住的男人也露出了真容,那是一个身材高大,却有着一张过分秀气的脸,单看脸的话,他应该家里挺有钱的。
如果再搭配上那份刻薄冷漠,甚至带着一些讥讽的神情。那他看起来就像是某个大家族养大的顽劣子弟。
没有注意长在自己面前的男人,王康在意识到这个害自己死全家的劫匪死了之后,他终于绷不住自己的弦,大哭一场。
他毕竟是个孩子,能在死完爹妈之后想办法经历抗争,已经算得上是不错。
那个男人似乎和他脸上的神情一样刻薄,只是静静的注视着这个幼小的孩子嚎啕大哭,直到因为体力不支哭昏过去。
他才上前把这个孩子背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从这个三层楼高的房子,窗户跳了出去。
等王康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冰冷的地上,头上是一片硕大的天幕,不时有一些载着各式各样广告的浮空艇飘过。
他支撑着就勉力站了起来。
再看看自己的双手确认这不是在做梦。
“哈哈,我没死!”
劫后余生的兴奋,让他手舞足蹈,但是他很快就想起死全家的事实。
一想到这儿,他就忍不住哭了,哭着哭着就觉得活的没有意思,他就想死。
他冲向天台的围栏,把自己翻过去,希望自己的脸和几百米深的大地做个亲密接触。
但他没死成,他被吊起来了。
红色的丝带缠了一圈又一圈,把它包裹的像粽子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放开我,我死全家了,我自己活着也没意思了!”
男孩愤怒的挣扎着,他表情狰狞,大喊大叫,想快些去死。
“行。”
男人冷漠的回了一句,然后松开了缠着他的红色丝带,那丝带就像是有生命一样,钻进了男人的袖口。
男孩又冲上了天台,可这一次他看见了那不见头的大地后,又感觉到了畏缩。
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砸成一坨肉泥,那会很疼吧。
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尴尬。
尤其是男孩,一想到自己刚刚还那么叫喊着要去死,现在却又害怕的双腿发软,就更加羞愤难当。
气的他甚至伸出手往自己脸上狠狠抽了几下。
“挺好的。”
那个男人接着说,“人在情绪激动的时候,会做出一些不理智的行为,这很正常。再从那种状态脱离之后恢复正常,又会发现自己其实没那么想死,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
王康沉默着,他不想说话。
这样的气氛着实让人难受,天台上的两个人都一言不发,楼层和广告牌上的霓虹灯光不停闪耀,天上不间断地传来浮空艇上播报的聒噪广告声。
最后还是男人打破了这种糟糕的氛围,他说:“过来,小子。”
王康低着头走了过去,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干脆就不去思考,听这个已经救了自己两次的男人的命令就好。
男人伸手把王康夹在自己腋下,王康能感受到夹住自己的手臂肌肉极具韧性。
男人抬头望了望四周,然后脚尖轻点,整个人就像一只灵巧的飞燕,从天台上跳到了另一栋楼上。他的身形不带任何迟滞,一呼一吸之间,便已完成数次跳转。
高速运动产生的风灌满了王康的耳膜,他不得不眯起眼睛,以应对气流的冲击。
过了一会儿,高速运动带来的不适感才渐渐消退,周遭的风声也不再充斥耳朵,他又能重新听见声音了。这时他才重新睁眼,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地上。
那个男人就站在他旁边,依旧是那副冷漠又刻薄的神情。
没多说什么,男人领着他走进了一间不起眼的商铺。
商铺的装修并不奢侈,却十分整洁。屋里摆着两排桌子,货柜上大多摆放着一些复古用品。
待在吧台上的老板娘,是一位看起来年轻貌美的女子,可她背上十几只一刻不停运作着的机械臂,却让人望而生畏。
“我回来了。”男人打了个招呼,便拽着王康继续往里走。
女人微笑着冲男人点了点头,又对着王康露出一个笑容,肩上的机械臂仍在一刻不停地忙着手头的活计。
男人走到店铺的后门,那是一扇巨大的铁门,遮掩住了后方的去路。男人在旁边的仪器上操作了几下,应该是完成了身份认证,王康心想。
紧接着,这扇铁门就吱呀吱呀地打开了,门后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隧道。
隧道里没有任何照明设备,楼梯的尽头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
男人依旧一言不发,带着王康往最深的黑暗走去。往下走了一段,一丝光亮突兀地浮现出来,越往下走,这光亮就越发明亮。
彻底走完楼梯后,眼前豁然开朗,周遭竟是一处极其空旷的空间。
这是一个宽敞的地下室,里面还有很多孩子,最大的也就五六岁。他们听到响动,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转过头好奇地盯着走下来的男人和王康。
“好了,以后你就住这儿吧。你要是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男人连问都没问,便自顾自地做了决定。
随后他又嘱咐了王康几句在这里的注意事项,还给他分了一套被褥,让他晚上可以和其他人一样打地铺。
嘱咐完这些,男人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男孩终于又一次开口说话。
“谢谢。”
男人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依旧自顾自地往前走,只是用足够响亮的声音回了一句:“不客气。”
王康拿着分配给自己的被褥,默默走到属于自己的床位,一言不发地闷头就睡。
他毕竟只是个孩子,在短短一天之内经历了家破人亡的惨剧,早已陷入了深深的绝望和无力之中。
周遭的其他孩子们也没有一直盯着他看,基本上在男人走后,就收回了目光,继续忙着手头的活计。
第二天早上王康醒来时,发现男人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
察觉到他醒了,男人冲他点了点头:“走,跟我出去一趟。”
王康没有提出任何疑问,老老实实跟着男人走出了地下室,又穿过商铺墙壁上一处不起眼的暗门。
门外是一片长着青草的空地,地上放着两个格外醒目的黑色塑料袋,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男人停下脚步,指着其中一个袋子说:“这是你爸。”
接着又指了指另一个:“这是你妈。”
王康起初还没反应过来,但很快就意识到,这两个袋子里装着的,是自己那被砍得支离破碎的父母的尸骨。
这样一想,再看看眼前像两袋垃圾一样的塑料袋,他再也绷不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男人没有理会因巨大刺激而痛哭的王康,接着说道:“你自己看着办吧,是埋了,还是留个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