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来到镇上以后,重安辙便陷入了一个诡异的忙碌状态
说忙确实忙,但要说不忙,也确实没那么忙,不是他感官精神出了问题,而是现在的状态确实很难形容。
同过去在学堂和家里的生活相比,镇上的生活当然是肉眼可见的忙碌,但不知为什么,重安辙自身却并不觉得疲惫,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怎么,在想事情?”
“啊,大伯....”
重安辙慌忙收拾起桌上的东西,试图掩盖自己坐着发呆的事实,但重振武显然不打算追究他偷懒的责任,只是笑了笑,拉开椅子坐到他身边。
“是觉得太累了?”
“没有,只是有点不适应”
“不适应?”
重安辙搓搓手,过去在乡下的时候,干什么都有人盯着,父亲和大哥每天都会询问自己一日的收获与经历。
重安辙每天除了对付学业,还得想办法应付两位长辈的问询,所以说实在的,尽管生活不算忙碌,心理上的压力却着实不低。
到了分家以后,盯着自己的人没那么多了,每天也不会有人在饭桌上对着自己问东问西了,甚至连学馆的考试成绩都无人过问,这让重安辙感到很不适应.....
他倒不反感这种放松的心态,只是在无人监督的情况下,他实在很难知道自己行为的边界。
“看来老二是把你看得太严了,以至于放你出来,连要作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能吧”
“嗯.....这样,你这两天就放假歇息歇息,我跟叶家那边说一声,让叶姑娘陪你上镇里转转,镇上好玩儿的地方可多了,你就出去放松放松”
“可叶姑娘不也要上班吗?”
“她那儿也就请个假的事儿,不耽误的”
“爸”
正说着,重振武的儿子快步走来,在他耳边低语一阵,重振武脸色一变,旋即又恢复了笑脸,起身向重安辙道别。
“安辙,你先好好歇着,伯伯还有事情要处理,就不陪你了”
“您慢走”
重振武一边整理外套,一边跟着儿子火急火燎的赶往主堂,唐鸢已经端着茶杯等了有段时间了,不用说,准是来谈工坊合作的,但重振武根本不想合作,没人乐意做赔本儿的买卖,尤其是毫无抵抗手段的赔本儿买卖。
“唐文书,什么风又把您吹来了?”
“下批货物的订单,你们有承接的打算吗?”
“唐文书,我们是很愿意配合工坊联合会工作的,但是产能有限,用地申请又迟迟.....”
重振武话没说完,唐鸢便递来一袋文件,重振武犹豫了一瞬,还是接过拆开,戴上眼镜阅读起来,唐鸢则在一旁品着热茶,静待他阅览完毕。
她能感受到重振武愈发急促的呼吸,也能听见因颤抖而产生的纸张震动,重振武的阅读速度不慢,如果只是弄清文件内容,大不会花这么长时间,他需要确认文件上的每一个细节,确保这是一份具有效力的批准,而不是一份画大饼的空头支票。
“唐文书,这文件是财政管理所托您送来的?”
“财政管理所先送到的警备队,然后才到了我这儿”
“那我们该怎么答谢您和.....”
“不用,上次让你们搞生产不是亏了笔钱嘛,这个就算补偿了”
重振武慌忙点头,将文件收进袋子装好,叮嘱儿子好好保存,唐鸢也不着急,等父子两个把事情交接妥当了,才再度开口。
“文件也送到了,现在说说工坊订单的事儿.....你刚刚是想说什么来着?产能有限?”
“不,不是产能有限,是时间紧张,您来的正巧,恰巧这阵子正好能排上活!其他时间产线都是超负荷了!”
“哦,那我来的是挺巧啊,你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生产啊?”
“随时,只要您有要求”
“好,明天我让人把具体的货物和标准要求送到你们工坊去,尽快把它们做出来,记住,按标准来,如果抽检不合格,什么结果你们是知道的”
唐鸢起身,在重振武的护送下坐上马车,直奔四分队向柳百琴汇报结果,她对家族工坊会不会完全执行标准实在是心里没底。
外部工坊就是这样,没法儿像内部一样事必躬亲,多少有点看人家脸色办事的意思。
“东西送到了?”
“送到了,他们同意合作,明天我会派人把产品的样本和标准送过去,届时就可以开始生产了”
“你看”
柳百琴一拍手,对此事是显而易见的满意,与之相对的,唐鸢就没那么高兴了,除去对执行标准不放心,消息的保密也同样不放心。
那毕竟是外部工坊,不似内部上下都是自己人,工坊联合会可以靠权财轻易拉拢他们,其他势力也能用同样的方法进行拉拢。
也不定是让他们搞什么非常严重的破坏,稍提高些次品率,或是把生产的货物信息泄露出去,就足够工坊联合会喝一壶了。
“简而言之,就是需要一个对应的监督系统嘛”
柳百琴坐回椅子上,将拟定的工坊联合会监督方案递给了唐鸢,外部工坊确有监督的必要,但合作方案目前还处在试点期,没必要把步子迈的太急。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把工坊联合会的内部监督,人员选拔机构建设起来,在进行人员选拔改组和监督实行期间,工坊联合会内部大概率会产生些许混乱,部分工坊甚至有可能停工停产。
虽然目前工坊联合会也没有火力全开的必要,但万一有什么不时之需,外部的合作工坊就能成为比较好的助力了。
“监督和选拔也是和过去一样,试点以后慢慢铺开,确保不会产生什么大的动荡”
“明白”
“然后关与人员选拔部分,你有什么想法吗?”
唐鸢翻开文件仔细阅读,柳百琴的选拔要求并不复杂,首先是必须有基层工作经验,其次是必须有工作能力,最后是必须有一定的大局观和思想性,有能力在关键时刻迅速做出正确指示。
前两个算是书面上的条件很好甄别,最后一个就只能靠观察,或是有意识的培养了。
至于选拔的具体方式,还是以考核为主,不过考核只能测些纸面上的成绩,其他方面,比如大局观和应变能力,就只能靠日常的观察和走访了。
“试点开始后把考核要求公示出来,凡符合要求者均可参与,过去推荐上岗那套,试点差不多了就可以扫进垃圾堆了”
“明白,那这个监察会......”
“你把它理解成监管日常生产和考核流程的机构就好,目前的方案是警备队直接负责,但我想让工坊联合会也参与到其中来”
监督机构是领地管理不可或缺的一环,简单来说就是一帮人天天什么也不干,尽盯着别人的违规行为挑刺,颇有没事找事的味道,但没了他们的存在,很多事也确实是办不成。
说到底,监督是制度环境下不可或缺的一环,再好的制度落实到最后也是由人来执行,而是人就会有缺点有私心,能自主维护制度补缺漏洞当然是最好,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拥有君子慎独的品质,否则人族社会也不至发展出这么多条条框框了。
关键的问题就在于如何利用这个监督机构,或者说,如何让这个监督机构正确发挥作用。
凡事都讲个张弛有度,监督如果过于松散,那就会形同虚设,最后滋生腐败,如果过于严苛,那又有极大概率妨碍日常的生产生活,导致因噎废食。
如何在这中间取个平均值,在保证生产秩序的前提下预防腐败过度滋生,就是柳百琴现在所头疼的问题。
首先需要明确监督机构的定位——这是一把杀人的剑!它不能总是锋芒在外,剑用多了不保养迟早会损坏,其他人也会对执剑人的锋芒毕露感到畏惧。
所以平时这把剑是放在剑鞘里的,而这剑鞘,便是严格的规章制度和工作流程,以此二者为鞘,既是保护周遭无辜者,也是保护持剑人自己。
而后便是监督对象,既决定这把剑在什么时候出鞘,是看见个坏人就往上砍?还是只斩恶徒不斩混混?又或是完全依据持剑人的心情来?
如果想用得顺手,第三种显然是最优选择,但若是从领地及自身体系的状况来看,就存在极大的风险了,所以柳百琴决定设立一个新的机制——不是从上至下,而是由下至上的反馈机制。
也就是她先前所说的,让工坊联合会基层参与进来,共同筛选调查对象。
这算是一个开创性的思路,在一定程度上把剑柄交到了基层手中,但没有完全交,因为拍板下命令的还是上面。
主要也是担心他们拿了剑在那儿天天乱砍讨伐异己,有些人老实是因为真老实,而其它一些人.....只是单纯没接触到能让他们放肆的本钱罢了。
“反正也是走一路补一路,没正式实施前,会发生什么问题都是口说无凭.....先铺下去试点吧,有问题了再改也不迟”
“是,那人选方面.....”
“警备队的人选已经拟定好了,工坊方面的,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唐鸢拿着文件离开了办公室,看着办,这是试探,还是真的放权给自己?
她回头看了眼柳百琴的办公室,自己猜不透那个人的心思,也不敢去猜她的心思,既然如此,就按最稳妥的办法——遵照柳百琴下发的选拔制度来挑选相关人员,并在挑选完毕后交由柳百琴过目审批,这样就能把风险降低到最小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