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风黏糊糊的,带着一股子铁绣和灰尘混合的、属于旧天台的气味。
我抱着速写本,缩在水塔投下的一小片阴影里,笔尖在纸上机械地划拉,其实什么也没画进去。这里是我的避难所,够高,够静,除了我,通常不会有别人。
所以,当那扇生锈的铁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音时,我吓得差点把炭笔掰断。
她走进来,或者说,晃进来。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上,里面是熨贴的白衬衫,格子裙下,一双裹着黑色丝袜的腿又直又长。风立刻缠了上去,勾勒出丰满的大腿和纤细的小腿。她没看见我,径直走到栏杆边,背对着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
“咔哒”一声轻响,橘红色的火苗跃起,凑近她的脸。她微微侧头,下颌到脖颈拉出一道绷紧又脆弱的弧线。然后,一缕灰白的烟雾升腾而起,很快被风吹散,但那股烟草的焦苦味还是飘了过来,钻进我的鼻腔。
我屏住呼吸,视线却被定住了。
她有一张很好看的脸,即便隔了点距离,即便被烟雾模糊了轮廓。皮肤很白,不是像我这种不见天日的病态白,是透着点冷感的瓷白。最抓人的是眼睛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点在左眼尾下方,随着她眯眼吸烟的动作,仿佛活了过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颓唐的艳丽。
夏梦绘。我知道她。或者说,这学校恐怕没人不知道她的名字。只是那些流传的版本,和她此刻独自抽烟的样子,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物种。
男生们挤在厕所或楼梯拐角,压低声音,用那种混合着鄙夷、好奇和某种肮脏兴奋的语气谈论她。“文学一班的那个夏梦绘,听说昨晚又没回宿舍…”“看见她腿上的丝袜没?啧…”“价钱好像还行…”词汇破碎而下流。女生们则像避开什么脏东西一样,从不与她同行,眼神扫过她时,总是快速挪开,带着隐晦的嫌恶和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优越感。
滥交。混社会。不检点。标签贴了一层又一层,把一个活生生的人裹成了面目全非的传闻。
可她现在只是站在那里,抽着一根烟,背影单薄得快要被风吹走。手指夹烟的姿势甚至有点生涩,不像老手。烟雾后的侧脸,没有传闻里的媚态,只有一片空茫茫的疲倦。
我的心口毫无征兆地抽了一下。不是那种病理性的绞痛,而是一种更绵密、更陌生的钝痛,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缓慢地收紧。医生说我心脏不好,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情绪激动。可我现在没跑没跳,只是看着一个陌生人抽烟,这陌生的痛感却攀附上来。
也许是我的目光太直白,或者仅仅是某种直觉。她忽然转过头。
视线撞上的那一刻,我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她的眼睛很黑,瞳仁很大,此刻映着灰蒙蒙的天色,没什么情绪,像两口深井。但很干净,出乎意料地干净,没有我想象中的浑浊或者媚意,只有一片近乎荒芜的沉寂。那颗泪痣在眼角下,像一滴凝固的墨,又像一个小小的、悲伤的坐标。
她看着我,看了大约有两三秒。然后,悄无声息地将手中的烟往围栏上弄灭,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被烟熏得有些低哑:
“看什么看?”
语调平平,甚至算不上质问,更像是一种陈述。
可我像是被那声音烫到,又或者被她眼睛里那片荒芜刺伤,猛地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收起速写本和笔,炭笔“啪嗒”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转身几乎是踉跄着扑向铁门。生锈的门轴再次发出刺耳的声音,我逃也似的钻了进去,把那个天台、那片灰白的天空、那个抽烟的少女,连同她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统统关在了身后。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咚咚咚,撞得我耳膜发疼。我背靠着冰凉粗糙的水泥墙壁滑坐下来,大口喘气。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我急促的呼吸声在回荡。
之后很多天,我没再去天台。但夏梦绘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总是不合时宜地往我脑子里钻。有时路过她上课,我会下意识瞥一眼。她总是独自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要么撑着下巴看窗外,要么低头在纸上写写画画,周围一圈真空地带,没人靠近。偶尔有男生故意大声说笑从她旁边经过,眼神黏腻地扫过她的腿和脸,她也毫无反应,像是隔绝在另一个无声的世界里。
流言并未止息,反而因为一次“目击”而更新了版本——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看见她放学后跟社会上的男人进了旅馆。细节栩栩如生,仿佛亲临现场。女生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男生们的议论更加不堪入耳。
我只是听着,心口那股陌生的钝痛,时不时会浮现。我想起妈妈还在的时候,总爱给我梳头,换上她买的那些蕾丝边裙子,搂着我对着镜子笑,说:“我们家晚晚最可爱了。”她的手指很暖,笑容很软。后来她走了,那句话,那些裙子,还有镜子里那张越来越模糊的、属于“晚晚”的脸,都成了系在心上的死结,越缠越紧,透不过气。
我和夏梦绘,像是被流言豢养在两个不同笼子里的怪物。
再次近距离见到她,是在学校后巷的垃圾站旁边。那天值日倒垃圾,我提着沉重的垃圾桶,刚拐过墙角,就看见了那一幕。
四五个女生围着她,看样子是高年级的,脸上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戾气。夏梦绘背靠着斑驳脱落的墙壁,校服外套被扯得歪斜,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崩开了,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隐约的肩带。领口被一个涂着鲜艳指甲油的手紧紧攥着。
“装什么清高?嗯?”揪着她领口的女生声音尖利,“不是谁给钱都行吗?说说看,一晚上多少?”
旁边的人哄笑起来,夹杂着污言秽语。
夏梦绘没说话,脸偏向一边,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她咬着下唇,咬得很用力,几乎要渗出血来。那双干净的眼睛望着巷子口漏进来的那一点天光,空空的,没有愤怒,也没有乞求。
但拽着她衣服的手开始用力往下扯,布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啦”声。
我的脑子“轰”地一下。
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手里的垃圾桶“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里面的废纸饮料瓶滚了一地。我冲了过去,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撞开那个揪着夏梦绘领口的女生,然后一把抓住夏梦绘冰凉的手腕。
“走!”我的声音抖得厉害,几乎不成调。
那几个女生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有人突然冲出来,更没料到冲出来的是我——留着齐肩短发,穿着宽大校服也遮不住漂亮脸蛋,看着柔柔弱弱的“女生”。
污言秽语再次袭来,比刚才更恶毒,同时指向我们两个。
我没回头,也顾不上反驳,只是死死攥着夏梦绘的手腕,拉着她往巷子另一头跑。她的手很凉,腕骨纤细得惊人,在我手里微微颤抖。
跑出那条肮脏的后巷,拐进旁边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直到完全听不见后面的叫骂声,我才停下来,弯下腰,手撑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又急又乱,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胸口传来熟悉的闷痛感,眼前一阵阵发黑。不行,跑太急了……
“哈…哈…你…你没事吧?”我喘息着,勉强抬头看向夏梦绘。
她靠在旁边的墙上,也在微微喘息,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几缕长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颈侧。校服外套滑到了手肘,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更多肌肤,上面还有刚才被粗暴拉扯留下的红痕。她没急着整理衣服,只是看着我。
然后,她忽然扯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愉快的笑容,更像是一个疲惫的、带着点自嘲的弧度。
“喂,”她的声音还有点喘,沙沙的,比天台那次更哑,“你也是女生,不怕吗?”
她往前挪了半步,离我更近了些。那股淡淡的、混合了烟草和廉价洗衣粉的味道再次笼罩过来。
我的呼吸骤然停滞。
所有声音都褪去了。巷子外同学的喧闹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甚至我自己如鼓的心跳声,都在这一刻模糊、拉远。只剩下她那双近在咫尺的、黑沉沉的眸子。那里面倒映着我此刻慌乱失措的脸,一张遗传自母亲、过于精致、缺乏男性棱角的脸。
喉咙发紧,干涩得像是塞了一把沙砾。那句解释,那句简单的“我是男生”,就在舌尖滚动,却怎么也冲不破牙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咚,咚,咚,每一下都沉重地砸在耳膜上,带来阵阵眩晕的钝响。是因为刚才不要命的奔跑,心脏超负荷的警告?还是因为……
因为她此刻毫无察觉的靠近,因为她那句“你也是女生”的误解?
冷汗顺着脊背滑下。我看着她的眼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依然看着我,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颗泪痣显得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