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米。
紫红色的电光在昏暗破碎的空间里拉出一道绝望而决绝的轨迹。勒忒将所有的一切——体力、能量、乃至求生意志——都压榨到了极限。她能清晰地看到那两块巨大岩层之间的阴影,能看到阴影深处,那一点微弱的、却代表着可能的银灰色光芒。希望像最后一根稻草,死死攥在她的手心。
四十米。
左侧,那块直径二十米的庞大金属残骸正以恐怖的速度碾压而来,像一堵死亡的铁壁,封死了左侧所有闪避空间。而在它投下的、不断扩大的阴影里,数道纯粹的黑暗如同潜伏的毒蛇,蓄势待发,散发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冰冷、凝实的杀意。
三十米。
空气粘稠得如同胶质。一股源自那黑暗存在的场域压制,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收紧,试图凝固这片空间,将我们定格在这最后的冲刺路上。勒忒的速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紫红光芒在强大的压迫下明灭不定,像是风中残烛。
二十米。
金属残骸的狰狞表面已经近在咫尺,锈蚀的金属棱角、断裂的管道切口,都在视野中急速放大。阴影中的黑暗触手终于动了,像活过来的墨汁,从阴影中流淌而出,速度看似不快,却带着一种封堵一切的从容,精准地覆盖向我们可能转向的每一个角度。
我伏在勒忒背上,紧紧贴着她。能感受到她背部肌肉因极度用力而绷紧如铁,能感受到她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能感受到汗水浸透她的内衬,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
我的手臂环着她的肩膀,右手掌心,那凝聚了体内最后残存能量的、微弱却精纯的“增活性”推力,已经准备就绪。
时机必须分毫不差。
我的意识像最精密的钟表,计算着距离、速度、金属残骸与黑暗触手的轨迹、空间压制场的强度变化……所有变量在脑海中疯狂演算。
十米。
银灰色的裂隙光芒就在眼前,微弱,却无比清晰。它像一只眯起的、通往未知的眼睛。
金属残骸的阴影彻底将我们笼罩,冰冷死寂的触感爬上皮肤。那数道黑暗触手终于加速,从“漫延”转为“突刺”,无声无息,却快逾闪电,直取勒忒的背心——那是我的位置,也是勒忒此刻防御最薄弱、最无法顾及的方向。
它们的目标,始终是我。
勒忒显然也察觉到了背后的致命危机。她的身体下意识地想要侧转,想要用自己来抵挡。这是一个战士的本能,也是妹妹对姐姐最直接的保护欲。
“别转!”我在她耳边厉喝,“向前!信我!”
勒忒的身体僵了一瞬。对姐姐命令的服从,刻在骨子里的信任,压过了本能。她硬生生止住了侧转的趋势,紫红光芒再次炽燃,将最后一丝力量灌注到双腿,向着那近在咫尺的裂隙做最后的冲锋。
五米。
黑暗触手的尖端,几乎已经要触及我的作战服。那冰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触感,隔空传来。
就是现在!
我将凝聚在掌心的所有力量,以一种精准到毫厘、柔和到极致的“增活性”形式,释放了出去。
像是一阵坚定而温暖的“风”,一股纯粹用于“加速”和“导向”的推动力。
力量完全作用在勒忒身上。沿着她的脊柱均匀扩散,包裹住她的全身,温和却坚决地,为她本已快到极限的速度,添上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把力。同时,这股力量带着细微的旋转和角度调整,确保她的轨迹分毫不差地对准那仅容一人通过的、脆弱的银灰色裂隙入口。
推力发出的同时,我的嘴唇紧贴着她的后颈,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近乎气音的声音,快速而清晰地说出了那句在心底演练过无数遍、沉重如铅块的话:
“活下去。”
然后,是更轻、却更锥心刺骨的三个字:
“对不起。”
为此刻的欺骗。
为单方面的决定。
为亲手将你推开。
为违背了我们“永不分离”的誓言。
为所有无法言说、却必须承受的离别与罪责。
声音出口的瞬间,我感到胸口某个地方传来清晰的、碎裂般的疼痛。那不是物理的痛楚,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在崩解。
勒忒的身体明显僵住了。那不仅仅是物理上突然增加的推力带来的失衡,更是她听到那句话时,灵魂深处爆发的惊愕、茫然、以及瞬间席卷而来的、冰彻骨髓的理解。
她似乎想转头,想看我,想质问,想抓住什么。
但已经来不及了。
柔和而坚定的推力,结合她自身拼尽全力的冲刺,让她的速度在瞬间突破了一个临界点。她化作一道被银灰色空间涟漪微微包裹的紫红光芒,如同归巢的乳燕,连带着科塞特斯,精准地、轻盈地,一头扎进了那仅半米宽的、闪烁不定的裂隙之中。
在她身影没入裂隙的前一刹那,我似乎看到了她微微偏过的侧脸,看到了她紫红色眼眸中映出的、我最后的样子……
然后,她消失了。
裂隙在她穿过之后,如同被惊扰的水面,银灰色的涟漪剧烈地动荡起来。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哀鸣。紧接着,它就像耗尽最后力气的泡沫,迅速地收缩、黯淡、边缘崩解,最终彻底弥合,消失在那片岩层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连一丝空间波动的残余都没有留下。
通往生路的门,关上了。只送走了一个人。
我施加在勒忒身上的推力,其反作用力让我本就虚弱的身体向后飘飞,失去了所有支撑,无力地向后倒去。
几乎就在同时,那数道失去了主要目标、却依旧带着冰冷杀意的黑暗触手,席卷而至。
它们没有刺穿我。
在即将接触的瞬间,它们化刺为卷,如同最柔韧冰冷的绳索,瞬间缠绕上我的四肢、腰腹、脖颈。触感不是坚硬,而是一种沉重的、仿佛连意识都能吸走的粘稠黑暗。力量之大,让我残破的作战服发出**,骨骼被勒得咯咯作响,呼吸骤然困难。
我被它们从倒飞的状态中强行拽住,悬停在空中。
下方,那块庞大的金属残骸呼啸着从我们刚才的位置碾过,撞在远处的岩层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碎片四溅。
但我已无暇顾及。
缠绕我的黑暗触手缓缓回缩,将我拖向那片最初发动袭击的小型浮岛阴影。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缺氧和重伤让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身体被触手紧紧束缚,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最后的力量已经用于送走勒忒,炉心空空如也,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冰冷。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努力抬起眼皮,看向勒忒消失的那片岩层阴影。
那里也空空如也。
只有冰冷的、灰败的岩石,和死一般的寂静。
‘勒忒……’
一个名字在心底最深处呢喃,带着无尽的牵挂和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
‘要……活下去……’
黑暗触手彻底将我拖入了浮岛的阴影深处。那阴影仿佛有生命般蠕动、合拢,将外界的一切光线、声响、气息完全隔绝。
最后的感觉,是那无处不在的、冰冷漠然的注视,如同实质般包裹上来,渗透进每一个毛孔,每一缕意识。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沉重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