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归山这地方,大抵也算是有点神奇的。
按照常理,这地界也算得是一处福地,山川河流交汇,天地灵气聚集,承自然之造化福泽荫庇,放眼天下也是罕有。
然不止于此,鹤归山自古鲜有人迹,这山野灵植便肆无忌惮野蛮生长,灵气的轨迹被吸取和勾勒,久而久之,此地界竟自成一处奇阵。
只可进,不可出。
勾引天地浩然之气,扎根山川地脉所成大阵,如此奇观,即便是放眼历来所有阵法都可称之为上乘。
赵空乘是剑修,对阵法一道向来不通,不过他之前听一个曾经在那里迷路过的师姐提起过,鹤归山的天地奇阵,作为迷阵而言相当精妙,哪怕是他们侍剑宗这样的名门大派,也仅有主修阵法一道的辰长老能在其中来去自如。
侍剑宗尚且如此,更遑论其余门派。
毫无疑问的,这地方显然就不是什么游神散仙能去的地界。
至于没有真气护体,肉体凡胎的常人,那更是只要不慎闯入,就绝对只能迷失致死。
他早就该有所察觉到的。
“该死……”
灵识已经无法维持清醒,那混账的偷袭差不点儿给他串起来当鱼烤了,胸口处的撕裂痛几乎就要让他失去理智。
体内的真气几乎从伤口漏了个干净,大概是脉门被搅碎了……
“竟是要这般赶尽杀绝……狼子野心之徒,大奸大恶之辈!想我往日如何待你,所做何事才遭你这般嫉恨……”
绝望。
感受着身体逐渐失去的温度,赵空乘从未有任何一刻如今天这一般,如此透彻地品尝这苦涩的滋味。
体内八脉被尽数斩断,一身真气散尽,若非他出生京城赵家,身体从小被各种灵材温养,此时怕是早就已经气绝身亡,化作一地枯骨。
“落得这步田地,当真是无情无理……”
面如冠玉,相貌周正的少年无力地叹了口气,惨笑两声权当自嘲。
想他赵空乘一生磊落,行的端,做的正,自认从不曾交恶过所识哪怕任何一人。
更何况是那自小与他一并长大,近乎情同手足的发小。
他赵空乘便是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他们相交起码十余载,他若是得了什么好处,有几时亏待那厮,不得感恩也罢,如今竟倒反天罡,联合那杨氏贼人加害与他,当真是苍天无眼。
那把捅穿了他的长刀,可是他亲手锻造,送给那奸贼的生辰礼。
可事已至此,纵使万般不甘,也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他必将殒命于此,绝无生还可能。
即便此刻他身上无伤,他也断然走不出鹤归的迷阵。
再加上他赵空乘不过一内门寻常弟子,不曾拜师,自然不可能指望宗门师长前来搭救。
赵空乘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一对墨黑的眼珠无神地望着无情的玄穹。
“悠悠苍天……”
“何薄于你?”
突然间,翠色的青天被黑影遮住。
“……!?”
赵空乘的大脑,大约的确是宕机了一阵子。
因为失血而显得苍白的嘴唇不停抽搐,本来都到喉头的热血愣是又一口咽了下去。
“咳咳咳!!!”
“唉唉,搅什么了,我又不是什么恶人,干嘛这么激动。”
黑影忙摆了摆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他方才是蹲在赵空乘的头前的。
随着阳光直射,赵空乘不禁眯起眼睛,一面回避刺目的光线,一面打量起这个莫名出现的人。
普通。
那人的五官一清晰,赵空乘的脑海里立马浮现出了这两个字。
不是单单那种所谓的大众长相,这张脸的辨识度并没有那么低。
但很奇特的,本饱读诗书,对于诗词歌赋之流颇有自信的赵空乘,此时搜肠刮肚,居然无法用自己通识的语句构筑出哪怕一句简单的句子来形容这人的外貌。
五官之间的联动异常薄弱,就好像眼前这个人只是为了符合『人』这个单纯的概念,而生了这副相貌一样。
莫不是某种高明的虚幻之法?
不等赵空乘多想,便见眼前这男人凭空浮起,盘腿坐在了他的身侧。
赵空乘想来,很快便有所明悟。
是了,想这鹤归山绵延千里,没道理会没有远离江湖纷扰的逸士在此,鹤归的迷阵是天然的屏障,对于那些怪脾气,不爱与人相处的逸士而言,自然是隐居上佳的选择。
“前辈……咳咳……”
意识到眼前的男人可能是能够堪比自己宗门宗主的大能后,赵空乘便是挣扎着要坐起,向那人打躬作揖。
修士之间,问候乃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原则,此事在多处宗门秘典中均有记载。
“省省好了,都快咽气儿了,我这修行的岁月指不定还没你长,担不起什么前辈。”
陆飨倒是一脸嫌弃。
又来一个。
也不知是怎的,这鹤归山的地段像是有点什么大病,他在这儿定居也不过一年功夫,几乎是每每隔个几天,就能碰到有各式各样的倒霉家伙。
迷路的,被暗算的,逃命的,甚至于自己失足半空中掉下来摔沟里的,突出一个类人群星闪耀时。
修为也高低不齐的,上至可碎空而行的六重天大能,下至体内无半点真气,赤脚步行的乡野村夫,人生百态啊他看。
也就刚刚一个月前,他还帮了个在山涧里撅着屁股,俯下身子恰泉水的少女,跟这小子一样背了把棒子一样的大剑,瞧着迷迷糊糊的,一看就不大聪明的样子。
据说是找吃的来的,不知不觉就走到鹤归山里来了。
想来还挺幽默,他没费多大劲给那迷路的瓜娃子送出山,结果那丫头居然感动的差点没当场给他磕两个。
民风淳朴这一块实属是拉满了。
吓得陆飨赶紧给她来了本他的严选。
讲点大家不知道的,陆飨本身记性也不算太好,能带这么多人走出鹤归山,其实还是多亏了他在商店里抽到的『和人走在一起就绝对不会迷路』,这个他严选的相对不那么招笑的技能。
也就是这种不算太招笑,甚至说还有几分方便实用的技能,他才能教给那个路痴的剑修少女。
多交交朋友不也挺好么,省得下次掉沟里没人给她捞回去。
招笑技能系统。
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仙侠世界时获得的,应该可以算是挂。
没有什么任务,没有什么礼包,页面干净又整洁,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商城页面,和一个抽奖页面。
里面可供兑换的东西倒是不少。
有一些普通的物资,比如纯净水和食物。
高级一些的比如灵材珍宝之类也有,种类也颇为丰富。
但是这商城最逆天的地方并不在这里。
这系统把这些商品按照类型都做了分类,能够用一张目录进行检索。
而位于这份目录最醒目的中心位置,有一串被漆成烫金色的大字:秘传。
至于里面的内容,则是各式各样稀奇古怪,乃至于可以说是意义不明的功法武技和道具。
诸如『百分百被格挡的剑术』,『一定会撞墙的空间穿梭』,『只对瞎子生效的幻术大全』……
『同时麻痹敌我双方的泰瑟枪』,『绝对能够自裁成功的肋差』,『能够挡下一切攻击,但也会让持有者攻击无效的大盾』……
每周一次,可以获得一个抽奖的机会,随机抽出这些玩意儿里的一个。
招笑二字感情在这儿。
不是他请问了,这些玩意儿到底能有什么用?
更别说还有其他更加意义不明的,什么『可以用眼睛进食』之类,几乎可以说完全就是杂技的东西。
这让陆飨心中那一丝小小的,快意江湖的美梦干净利落地碎了一地。
他干脆就直接找了个没什么人影的山头儿,隐居起来当起了山顶洞人。
“前辈……前辈?”
要不是他这倒霉系统的货币,需要通过传授别人招笑技能来获得,他真能窝在这荒郊野岭一辈子。
“前辈……”
“搅什么了!?”
感觉到裤脚被什么东西扯住,陆飨不耐烦地下意识回嘴道。
“那个……敢问前辈能否出手相助,在下要命丧黄泉了。”
“¿”
——————
“先说结论吧。”
一间结构简易,但意外颇为牢固的草房,便是二人此刻的所在。
陆飨简单检查了一下赵空乘的状况,很干脆地就下了定论。
“八根筋脉尽数断裂,大小骨骼崩碎,内脏大出血,啧啧啧……说句不好听的,你除了还没死,跟尸体也没啥区别了。”
两手一摊,陆飨直接就是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
讲道理,这小子就是放眼他所有帮助过的人里,也算是霉得能排上号的。
很醒目的贯穿刀伤,看伤口似乎是两把剑留下的。
创口处有明显的撕裂,看得出来这凶手生怕他死不掉,剑刃进去还扭着剑柄多转了一圈,生生搅碎了这小子用以修炼的奇经八脉。
非常狠辣,而又异常有效的手段。
奇经八脉。
和上一世地球上的普通人里不一样,这个仙侠世界里的人的身体构造非常特别,全身的器官和身体机能并不受制于脑,而是受制于这八脉。
每一根筋脉都有司掌,断去其中任何一条都会毁灭一个人相当一部分的身体机能。
那基于这样的前提,赵空乘被打断八脉算是个什么概念呢?
直白点说,他现在就是眉毛以下高位截瘫的半死人。
没当场死掉,陆飨高低夸他一句传奇耐活王。
“即便是像您这样的前辈也做不到么……”
灵材金石玉竹所编制而成的竹席上,面色苍白的少年抿了抿唇。
是了,毕竟也是这样的伤势。
医道一路向来难行,一千修士中都难得一行医之人,臻至大成者更是寥寥无几。
即便是能够在鹤归山地界来去自如的隐士大能,不通医术,面对他的伤势无能为力也并不很奇怪。
只是,稍微的有点不甘心。
“前辈……可否替在下,将配剑取来?”
但至少最终临行的方式,他可以自己决定。
他纵行这五湖九州,一切均是身外之物,唯有这三尺青锋,始终不曾离身片刻。
此时终末将近,由它剖去自己这腐朽的残躯,或许尚能稍安他的魂灵。
“做什么了?”
为了方便这小子躺下,他身后背着的那把剑陆飨给解下来扔在了床脚。
这剑的样式别说还挺别致,分量不小,剑身也不像是他见过的剑修配剑那样细长,与其说是剑,倒不如说是镶着柄的铁块。
看着文文弱弱的,武器倒还挺狂野。
面带一丝怜悯和犹豫的陆飨全然看不出内心的平淡,将那柄剑呈到了赵空乘的面前。
“啊……到最后,就只有你一直在我身边……我真正的挚友。”
失去血色的手掌握住了剑柄。
“诸位师长……家中二老……空乘不孝,要先走一步了……”
银光乍现,随后一抹血色弥漫开来。
“哎西,我踏马就知道,这些个剑修一天天的,好悬没给我溅一身。”
弥留之际,赵空乘好像听到了陆飨骂骂咧咧的声音。
“明明就是救个人,恁个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