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临最后看到的,是电脑屏幕上《觅长生》游戏界面里,那个自己精心捏制的白发蓝瞳女性角色“洛吟雪”。
角色正站在宁州云梦城的坊市中,头顶挂着【炼气三层】的标识。他刚刚完成一个跑腿任务,正准备点开拍卖行界面,查看昨晚挂售的“霜叶草”卖了多少钱。
然后,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剧痛。窒息。视野迅速黑了下去。
键盘被手臂推开的哗啦声,椅子向后倒的闷响,还有耳机里隐约传来的游戏背景音乐——那是《觅长生》宁州主城的悠扬笛声。
一切都变得遥远。
……
……
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的海底,无数碎片在黑暗中漂浮。
有熬夜赶项目代码的灯光,有同事催进度的消息提示音,有外卖盒堆积在垃圾桶边的画面。然后这些画面被另一些东西覆盖——精致的雕花木床帷幔,苦涩的药汤气味,女子轻声的啜泣,还有一个名字被反复呼唤:
“吟雪……吟雪……”
谁?
洛吟雪?
那不是我的游戏角色吗?
混乱的思绪如潮水般冲击着,两种记忆的碎片试图拼合,却让意识更加疼痛。洛临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一丝光亮渗入黑暗。
然后,是声音。
“……小姐今日的气色似乎好些了。”
“嘘,小声些,让小姐多睡会儿。医师说了,这次寒气入体伤了根基,需得静养数月。”
“可这都第七日了……”
“唉,谁能想到去趟后山赏雪竟会……”
声音渐渐清晰,是年轻女子的声音,带着担忧和恭敬。
洛临——或者说,某个正在苏醒的意识——试图睁开眼睛。
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一次,两次。
第三次用力时,模糊的光线涌入视野。
首先看到的,是暗红色的木质床顶,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和仙鹤图案。深青色的床帷从两侧垂下,布料厚实柔软,边角绣着银线。
这不是他的出租屋。
也不是医院的病房。
心跳猛地加速。
他——不,现在或许该用“她”——努力转动眼球,看向声音来源。
床榻边站着两个穿着淡绿色衣裙的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梳着双丫髻,正轻手轻脚地整理着梳妆台上的物件。其中一人似乎察觉到动静,转头看向床榻,顿时露出惊喜的表情。
“小姐!您醒了!”
少女快步走来,那张清秀的脸上满是关切。她伸手想要搀扶,却在半空中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规矩,转而恭敬地退后半步,垂首道:“小姐可要起身?奴婢去端参汤来。”
洛临……洛吟雪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她抬起手,想揉一揉发胀的太阳穴。
然后,僵住了。
这双手。
纤细,白皙,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透着淡淡的粉色。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这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指因为常年敲键盘,指节略粗,右手食指还有握鼠标留下的薄茧。
“小姐?”侍女又轻声唤道,眼中疑惑加深。
洛吟雪猛地收回手,心脏狂跳起来。
冷静。必须冷静。
她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让她剧烈咳嗽起来,肺部传来刺痛,身体本能地蜷缩。侍女慌忙上前,轻轻拍打她的背,另一人迅速倒来温水。
喝下温水后,咳嗽渐止。
在这个过程中,洛吟雪强迫自己观察周围。
房间很大,陈设古色古香。梳妆台、衣柜、书架、茶案,所有家具都是深色实木制成,雕刻精美。书架上整齐摆放着竹简和线装书,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触飘逸,题字是某种她不认识但莫名觉得眼熟的文字。
窗户是雕花木窗,糊着半透明的窗纸,透进柔和的天光。
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药草的苦涩。
这一切都太过真实,真实得令人恐惧。
“我……”她终于发出声音,声音嘶哑微弱,却让她自己再次愣住。
这是女子的声音。
清冷,柔软,虽然因为病弱而无力,但确确实实是少女的嗓音。
“小姐,您已经昏迷七日了。”侍女轻声说道,眼眶微红,“那日后山回来,您就高烧不退,医师说寒气侵入了肺腑经脉,若是再晚些发现,恐怕……”
后山?寒气?
一些破碎的画面闪过脑海。
雪。满山遍野的雪。一个穿着白色裘袄的少女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飘落的雪花。然后是一阵刺骨的寒风,少女咳嗽着转身,脚下踩空……
头痛欲裂。
洛吟雪闭上眼睛,两种记忆在脑海中碰撞、撕扯。
一方是程序员洛临二十七年的人生:代码、 deadlines、租房、外卖、游戏。
另一方是……洛家大小姐洛吟雪十五年的记忆碎片:琴棋书画、家族规矩、修炼基础、云梦城、父母兄长、体弱多病。
还有第三种更模糊的东西——《觅长生》的游戏记忆:界面、任务、NPC、材料、功法、那个她玩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白发蓝瞳角色。
三者交织,混乱不堪。
“镜子。”她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侍女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是,奴婢这就取来。”
一面铜镜被小心地端到床前。
洛吟雪支撑着坐起身——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身体虚弱得不可思议。她接过铜镜,手指微微颤抖。
镜面映出一张脸。
一张属于少女的脸。
苍白,精致,病弱。
最让她呼吸停滞的,是那一头如雪的白发,和那双冰蓝色的眼眸。
白发并非苍老的那种干枯灰白,而是如月光、如初雪般纯净的银白,柔顺地披散在肩头。而那双眼睛——瞳孔是澄澈的冰蓝色,像是极地冰川深处最纯净的冰晶,此刻正倒映着铜镜中惊恐而迷茫的神情。
这张脸,与她游戏中捏制的角色“洛吟雪”,有八分相似。
不,不是相似。
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游戏中是二次元的画像,而眼前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血肉之躯。
“哐当——”
铜镜从手中滑落,砸在柔软的锦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小姐!”侍女惊呼。
洛吟雪没有回应。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落在锦被上的手,看着那白皙的皮肤,看着手指上淡粉色的指甲。
然后,她缓缓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
指尖触碰到皮肤,温热的,柔软的。
往下,是纤细的脖颈,清晰的锁骨。
再往下……
她停住了手。
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出去。”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小姐?”
“我说,出去。”这一次,声音更冷,带着某种濒临崩溃边缘的压迫感。
两个侍女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担忧和畏惧,最终还是恭敬地行礼,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洛吟雪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混乱。
她猛地掀开被子,踉跄着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虚弱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扶着床柱,一步步挪到梳妆台前。
那里有一面更大的铜镜。
镜中,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身高约莫一米六,身形单薄纤弱,穿着一件白色的丝绸寝衣。白发如瀑般垂至腰间,冰蓝色的眼眸因为震惊而睁大,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抬起手,镜中人也抬起手。
她张嘴,镜中人也张嘴。
她扯开寝衣的领口——镜中少女也做着一模一样的动作,露出纤细的锁骨和更下方平坦的、属于少女的胸口。
“……”
洛吟雪盯着镜子,足足盯了一刻钟。
然后,她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没有哭。
只是身体在轻微地颤抖。
这不是梦。
梦不会有这样清晰的触感,不会有这样持续的现实感,不会有这样……荒谬绝伦的细节。
她,洛临,二十七岁的男性程序员,通宵玩《觅长生》时猝死。
然后,重生成了这个修仙游戏世界里的一个NPC——不,不是NPC,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且,还成了自己游戏角色的性转版。
白发。蓝瞳。洛吟雪。
甚至连名字都一样。
“哈……”一声短促的笑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苦涩和荒谬。
她重新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这一次,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整合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
洛吟雪,云梦城洛家的大小姐,年方十五。父亲洛天远是洛家当代家主,金丹初期修士。母亲早逝,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兄长在外历练。洛家是云梦城三大修仙家族之一,主要经营药材、丹药生意,在宁州也算小有名气。
而她自己,因为先天体弱,修炼进度缓慢,至今仍停留在“感应灵气”的阶段,连炼气一层都未达到。性格内向,不善言辞,在家族中存在感薄弱。
七日前,她去后山赏雪,不慎跌入寒潭,虽然被及时救起,但寒气侵入经脉,一病不起,昏迷至今。
这些是原身的记忆。
而《觅长生》的游戏记忆呢?
云梦城,宁州东部的一座中型修仙城市,游戏中新手期的重要据点之一。城中有三大家族:洛家、徐家、王家,互相制衡。玩家可以在这里接取任务、购买基础物资、加入宗门选拔……
等等。
洛吟雪突然僵住。
游戏中的云梦城洛家……
她努力回忆,那些因为熬夜而模糊的游戏记忆碎片逐渐拼凑。
洛家,在游戏的中后期剧情里,好像……覆灭了。
具体细节记不清了,毕竟她只玩了几次,还没通关过。但隐约记得,在某个任务线里,云梦城发生剧变,洛家因为某种原因被灭门,只有少数族人逃出。
而“洛吟雪”这个名字……
她拼命回忆。
游戏里有这个NPC吗?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毕竟游戏里那么多NPC,她不可能每个都记得。
但如果“洛吟雪”真的是游戏里的角色,那么她的命运……
“叩叩。”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小姐,药熬好了。”是侍女的声音,“老爷吩咐,您醒了务必按时服药。”
洛吟雪深吸一口气,撑着梳妆台站起来。
冷静。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既然重生了,既然有了第二次生命,那么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这具身体的原主,她都必须活下去。
而且,这个世界是《觅长生》的修仙世界。
这意味着什么?
长生。力量。御剑飞天。移山填海。
那些在现实中只能幻想的东西,在这里是真实存在的道路。
她看着镜中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眸中渐渐燃起某种光芒。
“进来。”她说道,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侍女端着药碗推门而入,看到她站在梳妆台前,有些惊讶,但没敢多问,只是恭敬地将药碗奉上。
黑色的药汤,散发着浓烈的苦涩气味。
洛吟雪接过药碗,没有犹豫,一饮而尽。
苦。极苦。
但咽下去后,一股暖流从胃部扩散开来,缓缓渗入四肢百骸,驱散了一些虚弱感。
“这是什么药?”她问道,将空碗递回。
“回小姐,这是‘温脉散’,医师特意调配的,能驱散经脉中的寒气,固本培元。”侍女恭敬地回答,“医师说了,小姐这次伤了根基,需连续服用一个月,配合静养,方可恢复。”
温脉散。
洛吟雪心中一动。
游戏里好像有这个丹药,一品丹药,炼气期修士常用,用于治疗经脉损伤,售价五块下品灵石。
“父亲呢?”她问。
“老爷在前厅会客,徐家的二爷来了。”侍女说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说是……商讨下个月‘霜叶草’的收购事宜。”
霜叶草。
又一个熟悉的名字。
游戏里的一品灵草,炼制“聚气丹”的主材料之一,云梦城周边特产。
记忆中,洛家的主要产业之一,就是收购和加工霜叶草,制成半成品后销往宁州各地。而徐家,似乎一直对这门生意虎视眈眈。
“我知道了。”洛吟雪点点头,“我想休息一会儿,没有要紧事,不要打扰。”
“是。”
侍女退下后,洛吟雪没有回到床上。
她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扇窗。
冷风灌入,带着初春的寒意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窗外是一个精致的小院,假山流水,几株梅树已经凋谢,抽出嫩绿的新芽。院墙很高,墙头覆盖着青瓦。更远处,可以看到其他建筑的屋顶,鳞次栉比,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天空是澄澈的湛蓝色,几缕白云飘过。
一切都是如此真实。
她伸出手,接住一缕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
温暖。
活着的感觉。
然后,她闭上眼睛,尝试回忆那些最基础的修炼法门。
原身的记忆中,有洛家传授的入门功法《引气诀》,是最基础的吐纳法门,用于感应天地灵气,引气入体。
她按照记忆中的方法,调整呼吸,放松身体,尝试放空思绪,去“感应”周围。
起初,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皮肤的凉意,远处隐约的鸟鸣,还有自己微弱的呼吸声。
但渐渐地,某种不一样的感觉开始浮现。
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耳朵听,而是一种更玄妙的“感知”。
空气中,漂浮着无数微小的光点。
五颜六色,如同尘埃,又像是极细的萤火虫,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当她集中精神时,却能隐约“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赤色的、青色的、黄色的、白色的、黑色的……
五行灵气。
而其中,那些白色和淡蓝色的光点,似乎对她格外亲近,在她周围聚集得更多一些。
冰灵根?
不,原身的灵根资质普通,只是水木双灵根,并不突出。
那为什么……
洛吟雪突然想起什么,猛地睁开眼睛。
她看向自己的手。
然后,集中精神,尝试与那些白色和淡蓝色的光点沟通。
意念所至,那些光点竟然真的缓缓向她飘来,透过皮肤,渗入体内。
一股清凉的感觉沿着手臂蔓延,虽然微弱,但清晰可辨。
这……这绝不仅仅是水木双灵根应有的感应速度!
原身修炼了七八年,才勉强能感应到灵气,引气入体的效率极低。而现在,她第一次尝试,竟然就能主动吸引灵气入体?
是魂穿带来的变化?
还是说……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她再次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白发。蓝瞳。
在《觅长生》的游戏设定里,特殊的外貌特征往往对应着特殊的体质或灵根。
比如“赤发”可能对应火系天赋,“金瞳”可能对应金系亲和。
那么“白发蓝瞳”……
她努力回忆游戏中的知识。
好像有一种极其罕见的灵根,叫做“变异灵根”。由基础五行灵根异变而来,威力远超普通灵根,修炼速度也快得多。
其中,水灵根异变,有可能成为“冰灵根”。
而冰灵根的标志性特征之一就是——发色与瞳色可能变为白色和蓝色!
心脏再次狂跳起来。
如果这具身体真的是变异冰灵根,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原身修炼缓慢、体弱多病?因为变异灵根对修炼环境和功法有特殊要求,用普通的水系功法去修炼冰灵根,就像用柴火去烧寒铁,事倍功半,甚至可能损伤经脉。
为什么她魂穿后第一次尝试就能引动灵气?因为她的灵魂来自另一个世界,精神力量远比原身强大,无意中激发了灵根的部分潜能。
还有那场“意外”……
原身去后山赏雪,跌入寒潭。
真的是意外吗?
一个体弱多病、性格内向的少女,会在初春雪未化尽的时节,独自去后山寒潭边?
寒潭……冰灵气浓郁之地……
洛吟雪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那不是意外。
那很可能是一次被伪装成意外的谋杀。
有人知道,或者至少怀疑,洛吟雪身具特殊灵根。所以设计将她引到冰灵气浓郁之地,诱使灵根被动激活,而虚弱的身体无法承受突如其来的灵力冲击,于是“寒气侵体”,重病而死。
好算计。
借天地之力杀人,不留痕迹。
如果不是她魂穿而来,以更强的灵魂力量稳住了身体,洛吟雪已经死了。
而现在,下毒手的人会发现,“洛吟雪”不但没死,还似乎恢复得不错。
那么接下来呢?
下一次暗算会在什么时候?
“呼……”
洛吟雪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初春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她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镜中的少女,冰蓝色的眼眸中不再有迷茫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决绝的锐利。
不管是谁想杀她。
不管洛家未来会面临什么。
既然她来到了这个世界,既然她继承了这具身体和名字,那么从这一刻起,她就是洛吟雪。
她要活下去。
她要修炼,要变强,要查明真相,要掌控自己的命运。
还要……看看那长生的风景。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被染成瑰丽的橙红色。
云梦城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远处钟楼传来悠扬的钟声,惊起一群归巢的飞鸟。
洛吟雪站在窗前,白发被晚风微微吹起,冰蓝色的眼眸倒映着渐暗的天光。
她的修仙之路,就从这病弱之躯、这阴谋暗涌的家族、这熟悉又陌生的游戏世界,正式开始。
而第一个要面对的考验,就在七日后。
——家族一年一度的灵根复测与资质评定。
届时,所有十五岁以下的家族子弟都必须参加,展示修炼进度。
如果她真的身怀变异冰灵根,在那测灵碑前,将无所遁形。
是福是祸?
是机遇还是更大的危险?
少女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那就,拭目以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