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城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空气中好像还残留着毒液侵蚀后的刺鼻气味与尘土的厚重感。
坍塌的楼宇旁,仍有白衣服队员们在有条不紊地清理废墟、搜救幸存者,担架在断壁残垣间穿梭,偶尔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打破了黑雾消散后的寂静。
距蚀骨灾难结束已经三天了。
陆砺拄着黑色拐杖,站在城区临时指挥点外,望着眼前满目疮痍的街道,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杖身的纹路早已褪去光泽,如同他此刻疲惫却依旧挺拔的身影。
秋风快步走上前来,递上一份临时统计报表,神色凝重:
“局长,初步排查结束,目前确认的遇难人数是七万人,受伤者比七万翻倍还多,主要集中在老城区一带。经济损失还在核算,预估至少上亿,多栋楼宇损毁严重,基础设施也大面积瘫痪。”
陆砺接过报表,目光落在“七万”那个数字上,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的沉静被浓重的沉痛覆盖。
他缓缓抬眼,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继续细化排查,确保没有遗漏的幸存者。另外,我安排你做的事情做没?”
“启动大型认知滤网,覆盖整个渝城范围,将此次灾害的认知统一修正为‘大型地震’,抹去超实体、卡戎斯相关的所有痕迹,避免引起民众恐慌。已经完成了。”
秋风应声,转身正要接着工作,却被远处驶来的一辆黑色越野车吸引了注意力。
车辆通体漆黑,车身上印着总局专属的银色徽章,在满目狼藉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车子稳稳停在指挥点旁,车门打开,一名身着黑色西装、面带倨傲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身后跟着两名随行人员,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遭的景象。
“陆砺局长,久仰。”中年男人快步上前,主动伸出手,语气带着程式化的客套,“我是洛根索局长派来的使者,名叫科恩,专程来处理渝城此次的突发状况。”
陆砺没有去握那只手,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冷淡:“科恩使者,请讲。”
科恩收回手,脸上的笑意未减,语气却多了几分严肃:
“关于卡戎斯在渝城的所作所为,总局已经完全知晓。洛根索局长对此表示严重谴责,卡戎斯无视总局规矩,擅自行动,给渝城造成了巨大损失,其行为卑劣至极。”
他顿了顿,刻意放缓语气,“陆局长放心,总局已经正式将卡戎斯列入特级通缉名单,全网追捕,必定给渝城一个交代。另外,此次渝城的经济损失,总局承诺加倍赔偿,全力协助渝城重建。”
这番话看似诚意满满,陆砺却只觉得刺耳。科恩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对遇难者的悲悯,只有对局势的算计与安抚。
果然,科恩话锋一转,开始充当和事佬:
“不过话说回来,卡戎斯的行为纯属个人极端行为,完全不代表总局,更不代表新局的立场。洛根索局长让我代为转告,新局的理念是整合所有力量、维护全域稳定,此次事件也恰好证明,只有加入新局,才能更好地抵御这类突发风险。”
他滔滔不绝地夸赞着新局的规划与实力,描绘着加入新局后的“光明前景”,言语间满是诱导,仿佛渝城此次遭遇的灾难,只是一个拉拢陆砺站队的契机。
陆砺静静地听着,脸色越来越沉。起初的疲惫与沉痛,渐渐被一股压抑的怒火取代。
科恩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践踏那些在灾难中逝去的生命,那些冰冷的赔偿数字,那些空洞的承诺,根本无法弥补失去亲人的痛苦,无法挽回逝去的生命。
在科恩又一次提及“新局将提供更强力的支援”时,陆砺终于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却带着沉甸甸的力量,穿透了科恩的喋喋不休:“可是人呢?”
科恩一愣,显然没料到陆砺会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愣了几秒才含糊道:“局长说的是……”
“那些在灾难中死去的人呢?”陆砺向前微微倾身,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科恩,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质问,“七万,不是一句‘加倍赔偿’就能抵消的,也不是一句‘个人行为’就能抹去的。洛根索局长关心过他们吗?关心过那些失去家人的人吗?”
科恩的神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他避开陆砺的目光,语气敷衍起来:“陆局长,逝者已矣,悲伤无法解决问题。比起这个,我们还是来聊聊和新局的合作事宜吧,这才是对渝城未来最有利的事。”
“最有利的事?”
陆砺低声重复了一句,积压在心底的怒火瞬间爆发。
他猛地攥紧拐杖,杖尖重重戳在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震得周遭的碎石微微颤动。
连日来持续催动言灵的疲惫、对遇难者的愧疚、对卡戎斯的憎恶,再加上此刻科恩的冷漠与虚伪,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滚烫的怒火,灼烧着他的理智。
科恩被他突如其来的气势震慑,下意识后退一步,连忙摆手:“陆局长,冷静点!有话好好说!”
“冷静?”
陆砺抬眼,眼底满是猩红的怒火,声音陡然拔高,“我要的不是冷静!我要的是愤怒!是对逝去生命的敬畏!是对这种漠视生命的行为的愤怒!”
他指着眼前的废墟,指着那些抬着担架匆匆而过的队员,语气里满是失望与决绝,“你们只在乎利益,只在乎站队,却根本不在乎一条条鲜活的人命!这样的新局,这样的合作,渝城不稀罕!”
科恩脸色煞白,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陆砺冰冷的眼神逼退。
“请回吧。”陆砺转过身,背对着科恩,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渝城不需要新局的存在,也不需要你们这种虚伪的赔偿与承诺。”
科恩看着陆砺决绝的背影,又看了看周遭凝重的氛围,知道此事已无法挽回,只能咬了咬牙,带着随行人员悻悻地离开了。黑色越野车扬尘而去,消失在街道尽头。
秋风走到陆砺身边,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站在一旁。
陆砺抬手,拭去额角残留的冷汗,也抹去了眼底的怒火,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沉重。他望着远处清理废墟的身影,喃喃自语:“我会守住渝城,守住这里的人,用我自己的方式。”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却驱不散心底的阴霾。
这场灾难带来的伤痛,以及与新局彻底决裂后的未知风险,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但他的脚步,依旧稳如磐石,如同他手中的拐杖,支撑着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也支撑着他不变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