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岩镇大矿区的入口,如同巨兽张开的深渊巨口,深深嵌入永冻的山体,寒气卷起混合着黑色矿尘和细小冰晶。
庞大而锈蚀斑驳的采矿机械矿架如同远古生物的化石,沉默地矗立在入口两侧,传送带断裂垂落,如同僵死的触须。除了永恒的冰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粉尘、岩石与某种无形压力的气味。
雷亚和卢卡一前一后,踏入了这片被时间和灾难双重冻结的工业坟场。按照地火的习惯,他们需要定期巡逻几个重点矿区,检查是否有新的裂界侵蚀迹象、岩层松动,以及可能爆发的冲突。
卢卡走在前面,他的机械义肢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左臂随意地扛着一根结实的工兵铲柄,哼着不成调的下层区小曲,显然颇为放松。
经过闲聊雷亚也了解到卢卡还是地下格斗场的卫冕冠军,显然和希儿一样是命途行者。
“这边是七号主巷道,以前出高品质地髓的地方,后来发生过大坍塌,死了不少人,就废了。”卢卡用铲柄指了指一个黑黢黢的洞口,“现在只有些实在没活路、胆子又大的流浪者偶尔进去碰运气,经常有去无回。地火一般不往里深入,只在外围设警示。”
继续深入矿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庞大和错综复杂,如同蚁穴般向山体深处蔓延。巨大的支撑柱上布满了裂纹和加固的金属框架,昏暗的应急灯光在头顶闪烁,将人影拉长成扭曲的形状。
远处隐约传来沉闷的、有规律的敲击声,那是仍在最深处、相对安全的区域,靠手工艰难开采零星矿脉的矿工。
巡逻路线转向一条相对宽敞的、连接几个旧矿工聚居棚屋区的主运输道,破旧的棚屋倚靠着岩壁或废弃铁皮搭建,密密麻麻,毫无规划。
就在他们经过一个堆满废弃矿车零件的岔口时,一阵不同寻常的、密集而激烈的喧哗声从前方的矿区传来。不是日常的争吵或劳作声响,而是充满了愤怒、恐惧和金属碰撞的尖锐噪音。
卢卡脸色一变,脚下加快:“不好!是流浪者又来闹事了!”
两人冲进棚屋区中心的空地。眼前的景象一片混乱。
大约三四十人分成了两拨,泾渭分明地对峙着。一拨人年纪普遍较大,穿着更加破旧、沾满陈年矿尘的衣服,手里大多拿着撬棍、镐头甚至板凳腿;另一拨人相对年轻些,衣着稍整齐,但同样面黄肌瘦,手里的武器也更凶残,砍刀、铁链甚至有两把土制火药枪在后方。
双方中间的空地上,已经躺倒了好几个人,头破血流,痛吟不止。更多的人则红着眼睛,推搡、咒骂,冲突一触即发,如同一个充满火药味的桶,只差最后一点火星。
一声压抑着痛苦的闷哼和惊呼,从老矿工队伍后方传来。
只见一个之前被推倒在地、试图爬起的干瘦老人,因为拥挤和混乱,脚下不稳,竟然朝着旁边一堆尖锐的、裸露的废弃齿轮和断裂钢筋倒去!
“老约翰!”几个老矿工目眦欲裂,但距离太远,救援不及。
雷亚一眼认出他是互助会的病人,前几天还去回访过他。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雷亚动了。
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倒向危险区域的老人,身影如电,没有冲向冲突的中心,沿着人群边缘一个诡异的切线切入,脚步稳重,在杂物遍布的地面上如履平地,速度极快却又异常轻盈,没有撞到任何一个人。
就在老人即将后脑勺撞上尖锐齿轮雷亚赶到,右手迅捷无比地探出、抓住了即将彻底倾倒的老人的脚踝,用的同样是巧劲,向安全方向一拨。
老人失衡的身体被这股力量改变了方向,成功避开了那堆致命的金属残骸。
短暂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聚焦在了突然插入、以一种他们难以理解的方式化解了瞬间死亡危机的雷亚身上。
他站在那里,只是平静地收回了手和脚,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正是这种平静,形成了一种无形的震慑。比言语和武力威胁更有效的震慑。
矿工们也被这一幕镇住了,他们看向雷亚的眼神充满后怕。
“都给我停手!”卢卡一声暴喝,如同炸雷,冲到了两拨人中间,那显眼的机械义肢和红不带,让混乱的场面稍微凝滞了一瞬。不少人认出了这个地火有名的年轻高手。
“卢卡!这不关你们地火的事!”对面年轻一拨中,一个眼神凶狠的汉子吼道,他手里握着一把磨得雪亮的铁镐,“流浪者来这里惹事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竟然还动手伤人,无论如何都要和他们算账!”
“放你娘的狗屁!”矿工那边,一个胡子花白、但胸膛依旧厚实的老者怒骂回去,他手里紧握着一柄沉重的铁铲,“矿洞那地方二年前就是我们先发现的!里面的规矩也是我们定的!是你们这些乞丐抢了先!”
“规矩?狗屁规矩!现在谁拳头大谁有饭吃!”
“老子挖矿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
眼看骂战又要升级成武斗。
卢卡一步跨到空地中央,机械义肢重重一顿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拉回。
“都冷静!有事说事!地火会查清楚!动起手来,谁死了残了,家里老婆孩子谁养?!”
在地火介入下,双方的激动情绪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开始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疲惫,以及对刚刚差点发生惨剧的后怕。
卢卡在和双方交涉,雷亚并不熟悉情况没有开口,关心着名叫约翰的老人。
他身患大病却来到这矿区,据说是为了赚取生计支付医药费,没料到今天会发生意外,一个不停向雷亚表达感谢。
在卢卡强势的调解和雷亚沉默但存在感极强的威慑下,双方终于同意暂时罢手,派代表跟卢卡和随后赶来的两名地火协调员说清楚。躺在地上的伤员被抬走去娜塔莎的诊所。
人群逐渐散去,空地上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淡淡的血腥味。
老约翰拒绝雷亚送医院之举,告诉一个重要消息后颤巍巍着离开大矿区。
老人是常年居住在磐岩镇的居民,对所有镇上一切区域都有所耳闻,这其中自然包含互助会的信息。
一场可能演变成大规模流血事件的械斗,暂时平息了。但他们知道,根源未除,磐岩镇的压抑和困苦依旧如同头顶的岩层,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裂界的威胁在外,生存的挣扎在内,这就是下层区的日常。
他和卢卡继续未完的巡逻,深入更黑暗寂静的矿道。身后的喧哗渐渐消失,只有脚步声、滴水声和远处隐约的敲击声在回荡。
卢卡难得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今天多亏了你,不然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在下城区,拳头能解决很多问题。但有时候……拳头反而会让事情更糟。”
听着看似矛盾的话,雷亚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下城区…或者是整个贝罗伯格都面临这样的困境,但也让雷亚产生一个大胆的想法。
“卢卡,我有个主意,要不要干一票大的!”
“你这口气怎么像桑博似的,说来听听。”
将突然的想法告诉卢卡,他用机械臂摸了摸下巴,“听起来确实挺冒险,不过值得一试,但还要再叫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