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档案馆的公共阅览室弥漫着旧纸、灰尘与地板蜡混合的气味。莱克西·格蕾坐在靠窗的长桌前，三张不同年代的工程蓝图在她面前铺开，像三张城市X光片，展示着地层之下的骨骼与旧伤。
她的目光冷静地扫过图纸上的线条和标注，手指在笔记本上精确地记录着交叉点：一个在1912年是泄洪道，在1948年地图上标注为“不稳定填土区”，到1970年又变成废弃冷却水管的地方。这些重叠的脆弱点，在地下隐隐连成一条通向河流、也靠近亨利·道森家的虚线。
[数据关联确认：目标区域地下存在多重废弃结构与地质薄弱区重合带。推测为异常活动可能路径。]
莱克西拿起手机走向走廊。“艾薇。”
“下午好，‘灰夫人’。”艾薇·谢泼德的声音传来，那个称呼让莱克西眉头微动。她知道艾薇清楚她的来历，但这种拟人化的代号总让她觉得……低效。
“我在档案馆查资料。”
“猜到了。说正事，我在市政中心处理文件，看到档案馆了。你工作室的外墙检查需要敲定时间，方便下来一趟吗？咖啡角，十分钟。”
[分析：会面请求。理由合理，但时机微妙。可能包含非正式信息交换。]
“可以。五分钟后。”
莱克西整理好资料，归还图纸。下楼时，她调整了状态。[协议切换：监管互动模式。保持必要信息披露，观察评估监管者意图。]
咖啡角人不多。艾薇坐在靠窗位置，穿着浅沙色高领衫和深棕色皮夹克，深栗色长发松挽着。她面前放着一台平板电脑，看到莱克西时抬起眼，露出克制的微笑。
“很准时。”艾薇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外墙和屋顶检查，定在下周二上午九点。需要进后院，可能搭脚手架看二楼窗框。这个时间可以吗？”
“可以。我会清理后院通道。”莱克西回答，“需要我在场？”
“最好在。有问题可以即时沟通。我也会过来。”艾薇在平板上记录，“那么，公事谈完了。”
她端起柠檬茶，目光扫过莱克西的资料袋。“最近在社区里，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寻常的‘背景扰动’？”她的声音压低了些，“不是日常的动静。是更底层的，可能让你的‘内在’有反应的东西。”
语言有些……微妙，问题切入核心。作为监管者，艾薇有权询问这些。
“过去一周，河岸区记录到三次微弱的地下异常震动。”莱克西汇报，语气如同口述数据，“时间都在凌晨2点到4点之间。伴随感知到的环境‘信息异味’，成分复杂，包含类似有机腐败、金属氧化以及……深海相关的抽象联想。强度低于干预阈值，已记录。”
艾薇认真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点。“三次……深海联想……”她沉吟，“这和你‘源数据’的环境存在某种映射。”她话锋一转，“除了这些‘背景噪音’，有没有更具体的接触？比如，某些‘状态异常’的居民？这类扰动有时会先在敏感个体身上显现。”
她在引导。莱克西确信艾薇知道些什么。“根据日常观察，未发现明显异常实体。社区居民行为在统计偏差范围内。”
“是吗？”艾薇从包里拿出手机，滑动几下，屏幕转向莱克西。那是一张社区论坛截图，帖子提到某位老人行为怪异、记忆混乱、家有怪味，并“念叨很久以前的河上事故”。发帖时间：一周前。
“类似的零星报告，最近河岸区的老旧社区有好几起。”艾薇收回手机，目光锐利，“分散，不引人注目，大多被归结为老年问题。但集中//出现，时间地点关联……加上你感知到的‘深海背景噪音’。‘灰夫人’，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莱克西与她对视。艾薇的眼神里没有责问，更像是“我知道你注意到了”的了然。
[监管者已掌握部分异常社会表现信息。主动分享，意在敦促我提供更多信息。需调整信息共享等级。]
“我接触到一个间接案例。”莱克西决定部分松口，“通过艾格尼丝·沃尔顿，一位社区熟人转述。描述类似：独居老年男性，认知空洞化与非自身记忆插入，伴随特定环境异味。已列为观察目标，未直接接触。”
艾薇点头：“明智。直接接触需要准备。你那位‘观察目标’，状态稳定吗？有没有出现‘褪色’迹象？”
“褪色？”莱克西敏锐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一种表现。”艾薇解释，“被深度影响的个体，其存在的某些表征会变得稀薄。在照片上可能表现为色彩剥离，在活体上可能表现为存在感减弱。就像……”她顿了顿，“……长期锈蚀让原本清晰的印记模糊。”
莱克西感到左臂皮肤下，与工作室角落里那个被铅箔工具箱隔离的“锈痕B”之间，存在的那种微弱共鸣似乎波动了一下，仿佛那个被关着的异常点对“褪色”这个词产生了响应。她控制住任何抚摸左臂的冲动。“目前信息中，那个目标未出现视觉‘褪色’。但认知‘空洞化’可视为你所说的存在感稀薄。”
“嗯。”艾薇若有所思，“保持观察，记录变化。如果需要安全监测资源，可以提出来，我看看能不能在流程内协调。”她嘴角微弯，那是她对官僚体系的微妙嘲讽。
短暂的沉默。艾薇端起茶杯，忽然用更随意的语气说：“说起来，‘灰夫人’，你对历史上的‘列克星敦’在当代文化里的某些……‘衍生创作’，有过关注吗？”
莱克西端起咖啡杯的手顿了顿。[衍生创作？]她看向艾薇，眼神困惑。
艾薇的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在互联网的某些角落，有人把历史战舰——尤其有悲剧结局的——画成穿裙子的女孩，设计完整人设和故事。你的‘前身’，在那里是个受欢迎的角色。通常被画成金发、穿海军制服的认真女士。”她观察着莱克西的反应，“他们把这些女孩称为‘舰娘’。一种把历史、钢铁和死亡，封装进安全、好看的二次元故事里的文化现象。很奇妙，不是吗？一种对创伤的……温和重构。”
莱克西完全愣住了。
她的思维处理器花了数秒来解析这段话的荒谬性。将一艘沉没的军舰……画成穿裙子的女人？一种罕见的、近乎系统延迟的表情出现在她脸上——眉头紧蹙，眼神空洞，嘴唇无意识地抿紧。
艾薇欣赏着这个罕见的、近乎“人类式困惑”的表情，眼里闪过笑意。“看你这表情。放轻松，这只是一个文化观察。”她语气稍正，“比起你现在需要精密维护的‘存在形式’，那些简单的二次元形象，生活起来可能……没那么耗能。当然，没你这么具有研究价值。”
莱克西从信息冲击中恢复，她慢慢放下杯子。“这种实践基于严重失真的简化与情感投射。与历史实体的复杂本质无关。”
“本质……”艾薇轻声重复，目光在莱克西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深处有些莱克西看不懂的东西。“有时候我在想，‘灯塔’为你构建的这个‘莱克西·格蕾’的身份，又何尝不是一种‘封装’？只是我们的封装……更复杂，代价也更高。”
这句话让莱克西沉默了。她无法反驳。
艾薇看了看时间，起身。“我该走了，下午还有个会议。”她拿起东西，“外墙检查的事，下周二上午九点。信息晚点发你。”
走到莱克西身边，她停顿，俯身低声说：“继续观察你的‘邻居’，‘灰夫人’。但记住原则：观察与控制优先。如果情况恶化，感觉‘舱壁’有异响，第一时间通知我。别想独自处理结构性问题——有些裂缝，自己动手可能让整体更危险。”语气严肃。
她直起身。“对了，‘列夫人’。”她又换了个称呼，眼里有一丝极淡的调侃，“注意隐蔽。别在普通人面前泄露太多‘运行过载’的迹象。保重。”
她转身离开，步伐干脆。
莱克西独自坐着。[监管互动总结：艾薇已掌握社区异常报告，共享“褪色”概念，警告勿擅自行动。提及“舰娘”文化，目的不明，已存档。态度混合专业职责与个人关注。关键变量。]
手机震动。马库斯焦急的声音传来：“莱克西！梅琳达扭伤脚踝，下午所有访视取消了！还有，她受伤前闻到怪味……”
……计划的关键外部条件瞬间崩塌。这意味着她无法再以‘社区关怀’或‘偶然协助’等不引人怀疑的方式安全地接近亨利·道森。
“知道了。”她打断马库斯，“原计划变更。你立刻回家，锁好门，在我联系你之前不要外出。亨利那边，我另想办法。”
“太危险了！”
“风险重估，可控。”莱克西说，目光投向窗外的河流与工业遗迹。“我需要实地验证那条‘下水道’在亨利家附近的地表投影。环境本身可能提供新的观察窗口。”
她挂断电话，将凉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刺激着她的神经。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棋盘上，阴影蔓延，监管者注视，计划棋子脱轨。但核心目标——获取威胁本质的数据——从未改变。
她起身结账，步入秋日阳光中。风中水汽与隐约锈味变得清晰。
[下一步：准备设备，主动侦察。目标：亨利·道森住所外围，及“下水道”的地表投影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