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地坐于尘土,卷起卷轴。其上所载的,是古时与今日的一切记忆。』
『地便开口说:
『我是承托万有的根,是厚土,是磐石;凡行走其上的,必留下足迹,如同印在泥版上的字句,永不磨灭。』
『于是山皆沉默。又有深谷与高原的声音传来,都被记在书中。』
『凡欲求智慧的,当俯身听尘土;因凡过往的,都存我怀中。』
『…………』
『我又见一片白,生于一切形质以先,纯洁胜过创世的光,柔和胜过母亲的手。有水从这白中流出,是无暇的情感,亦是涌动的生命。』
『水便开口说:
『我名唤“怜悯”,凡干渴的,可以来饮我;我名唤“哀哭”,凡忧伤的,可以来投我。』
『我要将生命的泉源,白白的赐给人喝。』
『喝我的,我便要在他里头存留,命便长在其间。这水必不枯干,因有不息的源,直涌到永生的前头。』
『…………』
『此后,我见有火,其形如华,质如琉璃,又如精金的镜。』
『火发出声音说:
『我来,是要炼净渣滓,而非毁灭;』
『我来,是要扫荡幽暗,而非恫吓。』
『这火在云上行走,却不被熄灭;在烟里壮大,却不被吹散。它锻打铁,也温暖手;它熔炼金,也点亮灯。』
『那眼如火的,又对我说:』
『这琉璃镜,你要持守。因其中所照的,是我的道;因其热所催的,是新的物。』
『…………』
『末了,我听见有声音,仿佛大风吹过,其中又夹杂着雪的微响。』
『风就携着雪说:
『我行过之处,便留下故事;我盘旋之处,便兴起传说。』
『我无形无体,却使旌旗飘扬,使歌声远播。古往今来的叙事,都在我的气息里织就,受我制约。』
『风就在高处,讲勇士与愚人的事,雪就在低处,掩盖痕迹,又显露新的路径。』
『那末后的,就在宝座中发声:』
『风的轨迹,谁能测度?雪的典故,谁能尽数?但我的道,行在其中,如同昔在今在的引线,贯穿一切的故事。』
『…………』
『于是,地、水、火、风,这四样,就环绕那海上面的琉璃,各有其位,各司其职。』
『…………』
————————
……
两河间,圣地与圣地之地。
我看见,有夫妇走在这里。
“听说怀了孕的人,是最适合求取泉水的。”
于是,我看见,那两人在不老泉前下跪。
此卑劣之人,我并不想把泉水赠与,因其内心也不愿赠。
但,那尚未出生的孩子,又能有什么错呢?
她只想活下去,仅此而已。
泉水什么的,她不知,自不在乎。
于是,我便笑了。
这泉就让那两人取走吧。
孩子不在乎。
我便也不在乎。
……
孩子,被抛下了。
临走之前,孩子的父为她留了姓,孩子的母为她留了名。然后便头也不回,乘上了风,往东原去了。
于是,我便看着她。
“孩子。”
“你,想要,活下去。”
“藤原 千叶。”
于是,我看见、我听见,那名为汐月白的大魔女,操着一口并不熟练的语言,对我伸出了手。
于是,我知道,自那日起,我的死亡便与我本人再无瓜葛。
…………
自那日之后,我并未再见到白。在云与烟的城市之下,我便如此安然长大。
此地的人良善淳朴,非但没有厌弃我,反倒不惜代价,育我成人。他们为我取了新的名字,名叫『佐拉·乌法』,意为“和谐之花”。
我便也回报于人,作所应当的义务劳动与文工团的演出。不必收取报酬,因为人们早就将爱赠与了我,而我只是回馈而已。
红帽子的叔叔阿姨们很开心。
我也很开心。
那是,我早些年,最开心的时候。
…………
突然,有一天……
我见,有两个使者过来。
一个手里拿着镜的,叫『时雨 迷烟』。
一个脚下踩着云的,叫『五月雨 茜洛』。
有指令也随着她们,说将要有灾变发生。
带了镜的,将那烟雾的镜予我,照见过去未来。
于是,我见地上起了刀兵,有铁蹄踏进这浸润油膏的河间地。
于是,瘟疫、饥荒、战争、死亡…
二十六万天启的骑军,在黄沙之上肆虐、席卷,如同死神的镰刀,收割着人的性命。
我得见,我却不得变。
…………
灾祸的印记近了,征战的号角响了!
末日已至,铁甲的战马和骑士将人群四处驱逐。
我见,有人骑上了马匹,顶着罩衫,挥着马刀,冲向了『骑军』那铁甲的战车;我也见,他们被击落,就如同喋血长天的鸟儿。
我又听见,见有声音呼啸而过;我又看见,见有何物自天空而坠落。那物件径直轰击在仿造平安所筑的小小房屋之上,又轰然炸成绚烂的花火。
于是,城邦顷刻间如琉璃器皿摔得粉碎,再无一片完瓦。
我所爱之人皆仆倒,其气息归于尘土,其命如同草芥而凋零。
旋即,我听见…
我听见,有无数的回忆自地平线下而来,涌入脑海。于是,我便得知,地也拥抱了我。
我听见,有无数的情感从内心深处而来,蒸腾而出。于是,我便得知,水仍拥抱着我。
我听见,有无数的意志从灵魂低下浮上,扩张向外。于是,我便得知,火仍保卫着我。
我听见,有无数的故事自天际线下而来,拥我入怀。于是,我便得知,风也眷顾着我。
于是,茕茕孑立,任由刀兵加诸我身。
于是,我便哀悼,惟余悲声彻响诸天。
曾盼过要结出的和平的果,如今却溢满了悲恸,就连根茎亦被战火烤焦。我将泪滴入火燎的焦土,又挥洒出无尽的哀歌。
于是,花将自己撕碎,将每一片花瓣、每一缕芬芳,全然抛向四方。
于是,我成了海,我独自在废墟上怒放着的、如我眼眸般猩红的花之海。
我的根须如脉络生长,饥渴地吮吸着浸透土地的、不义的血。
我在血中生长,在恨中壮大,花茎变为荆棘,芬芳化作铁腥。
我要使毁灭我的,其自己也变为肥料。
…………
而,正当我寸寸崩裂之时,我听到。
从记忆的深处,从埋藏的泉源里,有声音传来了。
“莫要畏怖,莫要惊惶。”
“我等皆未离去,乃在你最初的蕊中安眠。”
“你的根,如今便扎在我等骸骨之上。如此,则骸骨当为沃土,而非锁链。”
“你的血,可是为记忆而染?若是,就当为记忆自由与延续而红,不要为记忆困顿与死亡而赤。”
“起来,从血海中起来,作最后的见证——”
“见证毁灭,更见证毁灭之不终久;”
“见证死亡,更见证爱之永不止息。”
…………
花海便战栗了,无边的腥色中,忽然有一点洁白泛起,仿佛最初未被沾染的蕊心。
于是,我自荆棘的花海之中浮起,升到高高的天上,又缓缓落到血与土的地上。
啊。
是啊。
我知道的。
我深爱着这个令我刺痛到遍体鳞伤的世界。
…………
终于,我醒来了,倒在大地上,怀揣着无数善人与恶人与自己的灵魂。
于是,我又看到有人,又看到刀兵四起。
来到这里的人,总共有两批,我皆不认识。
一边,是系着黑带子的,见人就杀,又掳掠青年男女。见我昏迷,便将我绑了起来,似乎是要带走。
另一边,是蓝盔的兵。他们将我救了出来,安排在了驻地。救下我的人,姓叶,是中原来的维和士兵。于是我便也取了一个中原名,叫『叶千藤』。
那些蓝头盔们,是如同儿科医生一样、有着大爱的人们。
所以,理所当然。
人们爱我。
我爱人们。
所以,许愿吧。
我吗?
那么,如果这样的话,我许愿——
从今往后,再也不要有一个人死去。
从今往后,要每个人都能自由自在。
从今往后,一切人的自由都要保证。
从今往后,我想,让一切人自由的总和,要成为一个人自由的前提。
那便是,真正的、不被束缚的『自由』。
一切人都享有『自由』和『自由发展』的『自由』。
…………
……
深夜,营地遭到黑旗军空袭。
女孩也是袭击牺牲者之一。
一枚凝固汽油弹,
精准地砸中了这里。
抱着对人的美好的深爱。
她又一次,死在人的丑恶的手中。
……
…………
“但我早已不会恐惧死亡。”
从已经燃烧殆尽的、自己的灰烬之中,她站起身来。
“哪怕燃尽自己的一切,我也要结束这世上的苦难。”
于是,那一日,突然……
行于道途之人的意志开始猛烈燃烧,俞烧俞旺。
无数人的期盼、思念,被投入以她的身体与灵魂造就的炼金锻炉之中。
无数个自我凝结在一起,汇聚、统一。
于是,那世界上最初、也是最后的『贤者之石』,诞生了。
而那位创造『贤者之石』的魔女,也因其拯救无数生命、并推动世界前进的举动,被尊称为『大贤者』。
…………
『贤者之石』,是『等价交换』的艺术。
『贤者之石』,是裁剪『世界』的工具。
…………
我是『人』的孩子。
我将爱『人』胜过爱我自己。
除非功业完竟,否则我不会死去。
无垠的星空下,
无数的叶千藤们向着星空起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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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提前出场的重要角色:
『大贤者』
『汐月 白』Shiotsuki Shira
『时雨 米丝蒂/时雨 迷烟』Shigure Misty
『五月雨 茜洛/五月雨 天』Samidare Ciel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