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数次侵入梦境的紫色像病菌繁衍着,转眼将头顶的蓝天侵蚀得只剩一角。视线所及的远方,寻常的景色慢慢剥落为玻璃质的渣块——好不容易飞到栏杆尖上的幼鸟,在下一刻就被刻入“玻璃”中,凝固,掉落在周寻的脚旁摔成粉碎。
熟悉的世界支离破碎,“现实”正在崩溃,白发的少女笑得神秘。
“这,这是什么啊?!”
从未见过的异常冲击着周寻的理性,他惊恐地往后一退,脚步却一空,整个人往后倒去:
“扑通!”
他沉入了水中。
“a……”
惊呼还未出口就变成了上升的气泡,失重的身体下沉着,只能无助地扑腾着。
如同一块落入水中的泡腾片,周寻的身体开始不断往外冒出气泡,那些气泡带走了周寻的感知,只是在一瞬间,他的身体便僵住,视线模糊掉了大半……
【我这是……要死了?】
四周是那么冰冷。
四肢是那么无力。
在昏黑的视线中央,唯余一团微光乏乏地闪着——似乎是那轮新升的月亮?
周寻不知道,心生绝望的他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般,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光芒重重一握:
“咕嘎!好看到极啊!”
长久的耳鸣后,激昂的鼓点和男人的呼声渐渐传入耳朵。
明明放映厅里开着冷气,周寻却冒出了一身汗,他怔怔地松开握着的手,黑白荧幕上的光映在掌心的玻璃球上;转过头,白发白裙的少女撑着下巴,看着自己露出微笑。
对上苏朋那双蔚蓝色的眸子,她开口说道:
“这里已经不是现实,但是离那里还有段距离……”
“如果用理智和幻想来概括两个世界,那么这里可以浅显地理解为——”
“梦境。”
“……”
少年呆坐着像个僵尸,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剧烈震动着,眉毛因为惊恐蹙在一起,嘴角一颤一扯,看着苏朋含笑的眼睛不知道该作何表情,但终究是彻底塌陷,惊恐的哭吼声传彻在几乎满座的电影厅……
“我等待我的月亮~”
“群星透不出的辉光……”
满月悬挂在紫色的天空之上,少女轻哼着歌曲,步伐轻快地走在释钟广场上,完全不理会往来的“行人”;周寻跟在她的身边,身体畏缩着快要比苏朋矮一个头,眼角还能看到刚刚干掉的泪痕。
“怎么?你们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不都是充满着不切实际的幻想的嘛?报复啊,恋爱啊,性啊,成就啊,英雄啊什么的吗?怎么当真正见到超越现实的东西时,却是这副模样?”
苏朋嗤笑一声,对着周寻揶揄道。他低着头没有回答,而是沉默片刻后,声音嗡嗡地问出自己的不解:
“为什么要我知道这些?
“……哟?”
周寻没有得到回答,他抬头,发现苏朋正饶有兴趣地看向某处。他也跟着转头,果然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柠檬色的印花T恤,米色的小挎包酷酷地背在胸前,除去低落的表情,这个“黄盏缃”和那次电影院的梦里的模样别无二致。
“猜猜这是哪一个?”
苏朋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哈?”
从电影院出来到这里,周寻结合了少女说过的话,大致对这个奇怪的环境有了一个猜测——这里除了他和苏朋,其余人都来自“梦境”,无法互动,一味模拟着现实……
果不其然,等“黄盏缃”走近到面前,周寻也看到了他和其他行人一样的玻璃质的眼睛。
“什么哪一个,你……”
“走你!”
周寻的追问还没有说出口,身旁的苏朋却用力推了他一把,猝不及防的他往前方一踉跄,将要撞到黄盏缃身上。
“唔!”
周寻闭上了眼睛。
可预料中的物理碰撞没有发生,反倒是身体像短暂没入了某种烈性化学药剂,肌肤传来被气泡掠过的感觉,灼烧感与酥麻感自肢体各处传来,混沌伴随着某些陌生的画面在脑海里炸开——
紧闭的房门外,自己和冷掉的饭菜;
吵闹的班级里,不敢看懂的眼神;
一直刷新也没有回复的好友列表;
再大胆也送不出去的信封周边……
【无聊死了。】
“这是……”
周寻睁开眼,刚缓过来些的大脑再次遭受冲击。
“这是黄盏缃的记忆哦。”
苏朋竖起手指解释道,顿了顿后她举起手:
“而那是黄盏缃的幻想。”
顺着苏朋手指着的方向,周寻看到了另一个“黄盏缃”,以及和他结伴而行的“自己”。他们各拿着一杯奶茶,表情欢快,和那次电影院的梦里的模样别无二致。
周寻愣住了。
“等一下……”
“什,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这里是梦境吗?”
“这明明是我那次梦里的场景吧?”
“什么叫黄盏缃的幻想?”
“这到底是哪?!”
看着周寻理解不能而着急的模样,藏着谜底的少女感觉到了满足,她享受着周寻的急切,故意慢悠悠地开口:
“和你说了,让你浅显地理解——毕竟一般人也只有在梦里才有可能接触到这个世界。”
“这里夹在现世与幻界之间:是人们某一刻的念想的聚集地,我称其为——念域。”
“所谓‘念想’啊:就是不论幻想的自己还是真实的自己都在此刻反映;”
前方,“黄盏缃”与自己擦肩而过,一个孤独地走向远方,一个伴着“自己”走来……
“所谓念想啊:就是不论过去还是现在都被记录在此刻。”
苏朋的手一挥,面前的世界就像做梦时的视角一样跳跃式切换,从广场来到周寻的教室:他看到朱簌桃坐在新的位置上写着作业,也看到朱簌桃站在教室后呆呆地看着《少女阿莉塔》的预告片……
“所谓念想啊:就是别人的幻想和自己的真实同时存在。”
少女的手又一挥,他们回到广场,世界被她按下静止键,一切都停在了某一瞬,大到吓人的月亮占据了几乎半个天空,神秘的月光照耀下,熟悉的自己与熟悉的同学相笑着……
干掉的泪痕拉扯着皮肤,周寻磕磕巴巴地开口,字句颤抖着变形:
“搜,所以,这是黄盏缃幻想中的自己和‘我’?”
“冰钩!回答正确。”
苏朋一脸欣慰地竖起大拇指,然后像是奖励小孩子一样,摸了摸周寻的头,再顺便把他的头发抓成鸡窝。
“怎么可能……”
少年表情呆滞地念叨着,任凭少女兴致盎然地捉弄着自己,以至脑袋被抓着左右晃动。
如果忽视掉周围的场景,这肯定是个令周寻害羞到不行的动作。
“不对不对……”
忽然,周寻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猛地拍开苏朋的手,往后退了一大步,看着少女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惊恐:
“那你是谁?”
即使手被拍开,苏朋也保持着微笑,甚至因为终于等到这一句话,她脸上那股捉弄人的笑意更盛:
“我是管理着念域的魔女啊,周寻小朋友。”
话音落下,整个念域从静止转向运动,行人继续走在原本的轨迹上,“黄盏缃”和“自己”讨论《终末骑士》的声音闯入耳朵,冷得不像夏天的晚风吹起,将少女的白发吹起飘曳在空中,像周寻在南方从未见过的雪絮。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要让你知道这些吗,或者说为什么要带你来到这里?”
想要知道答案的周寻此时却不敢回话,他缩着脑袋,甚至不太敢直视少女的蓝色眼眸。
“理世和幻界之间的念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点问题,从你们人类诞生那一刻起就是这样,没什么特别的——可就在前天……”
苏朋看着周寻的表情忽然玩味起来,勾起嘴角的同时也勾起周寻的心脏。
“有个十七岁都不到的男生在看电影的时候居然睡着了,在梦里误打误撞地被拉进了念域……”
“被拉进去也就算了吧,偶尔也有这样的例子,睡醒之后也只觉得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可你……”
苏朋的语气越来越沉,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寻,那眼神像是一条饥肠辘辘的毒蛇在盯住自己的猎物。
“你却拿到了和我一样的‘魔法石’。”
少女的手指一勾,一颗发着荧光的晶球从她身后飘出,与此同时,存放在周寻口袋里的玻璃球也像是受到了某种力量的拉扯,飞到了苏朋的指尖之上。
“所以我很好奇——你凭什么?你又抱着怎样的信念?”
魔女敲了个响指,“啪嗒”一声响在空气中和周寻的脑海里。
“给你看个好玩的吧。”
世界模糊一瞬,面前的景象转变,他们来到了市公园的山顶之上。
天空不再是单调的紫色,夕阳分割出一半的橘红,被染成橙色的云朵缓缓飘向东方,褪去颜色,遮蔽星星;围栏下的城市五光十色,人群车潮熙攘,像彩虹般流动在大道上。山顶的风撞得树木劈里啪啦响,吹得周寻眯起眼睛。
在日月交辉的异色天空下,一个短发少女扶着围栏,背对着周寻,那身漆兰中学的校服尤为显眼。
周寻的心头猛地一紧。
“你猜,这又是谁的幻想呢?”
魔女凑到周寻的耳边,戏弄的声音似梦魇的低语……
围栏边的女生压住被狂风撩起的头发,慢慢转过身来——当转身看到周寻时,女生笑了,笑得娇羞灿烂,像极了天边那即将坠入诡谲紫色的夕阳。
周寻的心跳也跟着停止。
他听见女生这么说道……
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少年的眼前一黑,身体只感觉像被拽出水面,在下一刻,他从桌面惊起,平衡感被混乱的大脑打破,刚站起身来就马上晃倒,栽坐到地面上。
他怔怔地睁着眼,没意识到头发已经变得乱蓬蓬,本来想要叫醒他的朱簌桃被吓得喊出了声,班上刚来的几个同学正用一副看怪人的表情看着自己;窗外,本来只是路过的程岚儿也停下了脚步,透过栏杆诧异地看向周寻。
抬头和程岚儿对视时,他的手摸到了从口袋滑落的玻璃球,周寻的脑中响起了那句青涩又热烈的,在现实与幻想之间的:
【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