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的休整短暂得如同呼吸间的停顿。
雅从短暂的闭目调息中睁开眼睛,肩胛处的伤口被她用狐火冻结,血止住了,但动作时仍会牵扯出细微的颤抖。她站起身,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却依旧带着那种刀锋般的稳定感。
“该走了。”她说,声音在过于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我靠着勒忒站起身。熔炉的搏动依旧微弱,像远处传来的、即将熄灭的篝火余烬。每一次心跳都带来胸腔深处的闷痛,那是能量严重透支后的警告。双腿软得几乎撑不住体重,我不得不将大半重量靠在勒忒肩上。她稳稳地支撑着我,娇小的身体此刻却像最可靠的支柱。
科赛特斯核心的光芒比平时黯淡许多,机体表面有数处细微的破损,但依旧忠实地悬浮在勒忒身侧。
雅率先转身,面向我们来时的方向。
“跟紧。”雅没有回头,刀也早已入鞘。
勒忒搀扶着我紧随其后。
沉默笼罩着我们。胜利的实感早已被透支的疲惫和伤痛冲刷得一丝不剩,只剩下完成任务后、支撑着身体继续运转的本能,以及撤离这片死地的迫切。
雅走在前方约十米处,步伐因伤势而略显沉重,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她的背影依旧挺拔,却透出一种绷紧到极限的疲惫。她在为我们开路,用残存的力量和警觉,扫描着前方每一寸看似平静的空间。
最初的几百米,除了环境本身的诡异和衰败,并无异常。
但渐渐地,某种难以言喻的不对劲开始渗透进来。
首先察觉的是光线。零号空洞的光线本就混乱,各种能量辉光总会交织成病态的彩色,黑墙之后更是如此。但此刻,那些色彩正在……褪色。像是有人用极淡的灰色水彩,一层层地涂抹在视野中的一切景物上。紫红色的晶簇变得灰败,幽蓝的能量流泛着苍白,远处那些扭曲的天光也失去了原本诡谲的饱和度,变得沉闷而呆板。
接着是声音。这里的“声音”本就是各种能量乱流、空间摩擦和遥远回响的混合,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但现在,这背景音正在被吞噬,像被一块巨大的海绵吸收,一点点抽离。我们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衣甲摩擦声,也变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孤立,仿佛被遗弃在一个不断扩张的、消音的罩子里。
一种空洞的、令人不安的寂静在蔓延。
“不对劲。”雅的声音突然响起,比平时更低沉。她停下脚步,抬起左手示意暂停。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缓慢旋转的浮岛和飘荡的能量雾霭,眉头紧锁。“空间在‘变钝’。能量活性在下降。”
勒忒也感觉到了,她搀扶我的手臂微微收紧,紫红色的竖瞳警惕地转动。“好像……被什么东西‘看着’。”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本能的不安。
我靠在勒忒肩上,虚弱让我的外在感官迟钝,但那种源自熔炉、对“活性”本质的感知却因此被凸显出来。是的,雅说得对。这里的以太浓度依然高得离谱——只是这些能量的“活性”在降低。它们依然存在,却像是被冻住了,失去了那种无序却充满可能性的躁动。整个空间,正在以一种缓慢而无可逆转的方式,“失活”。
更诡异的是,那些原本就存在的、自然生成的空间裂隙和能量乱流,其不稳定性正在莫名增加。就像平静水面上被丢入了看不见的石子,漾开混乱的波纹。一处原本相对稳定的裂隙突然扭曲、扩张,吞掉了旁边一小块浮岛碎片,又迅速坍缩。一缕飘过的能量乱流毫无征兆地炸开,迸发出短暂而刺目的白光。
没有规律,没有源头,仿佛整个空间本身正在变得“神经质”。
一种冰冷的、滑腻的寒意,悄无声息地爬上我的脊背。像是有无形的视线,从四面八方、从浮岛的阴影里、从能量雾霭的深处、甚至从那些不稳定的裂隙背后,牢牢地锁定在我们身上。
我集中残存的感知力,像撒出一张稀疏的网,试图捕捉那视线的来源。没有。什么都没有。感知扫过之处,只有“失活”的能量和“神经质”的空间扰动。那注视感如同附骨之疽,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
雅显然也感受到了。她的手紧紧握着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在用自己作为顶尖武者的直觉和战场经验,对抗这种无形的压迫。她微微侧头,似乎想说什么,想分析这诡异现象的来源,或是制定一个应对策略。
就在她嘴唇微启,注意力因思考而出现极其微小分散的刹那——
袭击降临。
没有预兆。没有能量波动的前奏。甚至没有撕裂空气的声音。
袭击来自最不可能的方向——我们右侧下方,一块毫不起眼的、正在缓慢自转的小型浮岛阴影深处。那块浮岛不过房屋大小,表面布满普通的裂隙,没有任何异常能量反应。就在雅转头的瞬间,数道“影子”从阴影中激射而出。
那不是杰佩托那种带有物质感的紫色丝线。那是更纯粹的黑暗。它们凝实如最坚硬的墨晶,却又流动如活物的触手,边缘模糊,不断吸收着周围本就黯淡的光线。速度之快,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只在视网膜上留下几道撕裂空间的、扭曲的残痕。
目标明确至极——直取被勒忒背负、行动最不便、气息也最微弱的我!
在这些黑暗触手刺破阴影显现的同一瞬间,一股庞大到令人灵魂颤栗的能量反应才轰然爆发!就像是某个一直完美隐匿于环境背景中的庞然巨物,突然撤去了伪装。
冰冷。死寂。深邃如宇宙尽头的虚空。却又带着一种漠然的、纯粹的压迫感。其强度与能级,让刚刚经历过与杰佩托本体对决、自认已见识过强大威胁的我们,瞬间如坠冰窟,血液冻结,思维都出现了刹那的空白。
这东西……比操控整个巢穴、编织丝线巨龙的杰佩托,更强!
“躲不开!”勒忒的惊叫带着破音。她几乎在触手出现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紫红的光芒在她周身炸亮,试图发动短距闪烁。但她背负着我,额外的重量和需要顾及我的平衡,让她的爆发速度出现了微不足道、在此刻却致命的迟滞。触手封死了所有她能安全闪避的角度。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雅的视野或许刚刚转回,或许捕捉到了那死亡的轨迹。我没有看清她的表情,只看到那个永远挺拔的背影,在这一刻做出了决断。
她没有试图挥刀斩向那些快到不可思议的黑暗触手——或许判断根本来不及,或许直觉告诉她斩不断。她将全身残存的力量,连同那份千锤百炼的意志,在瞬间压缩、爆发!
她的身体化作一道略显踉跄却决绝无比的苍蓝色轨迹,侧向疾冲,狠狠撞在了勒忒和我的身侧,力道精准而猛烈。
“呃——!”
我和勒忒被她撞得向左侧横飞出去,恰好偏离了那数道黑暗触手最致命的穿刺轨迹。勒忒在失衡中死死抱住我,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缓冲。
而雅自己,则因这全力冲撞的反作用力,彻底失去了平衡,向着与触手来袭方向相反的一侧跌去。
她的计算精准到了残忍的地步。她将自己送到了那条最粗壮、最凝实的黑暗触手前行的路径上,或者说是触手顺势卷扫的范围之内。
时间仿佛被拉长。
我看到她努力在空中调整身形,试图重新握紧刀柄。她肩头的刀灵狐火骤然亮起,似乎想做出最后的防御或反击。
但太晚了。
那条最粗的黑暗触手,如同碾过蝼蚁般,轻轻“擦”过了她的身体。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声。
只有护体狐火像脆弱的琉璃般瞬间破碎、熄灭的细微声响。
还有……血肉之躯无法承受那纯粹强大之力碾压的、沉闷的撕裂声。
一片鲜红的血雾,在她苍蓝色的制服背影上绽放,凄厉而短暂。
她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又像断了线的傀儡,毫无生气地向下方坠去。下方,正是一片因为空间异常而剧烈沸腾、色彩疯狂搅动、布满肉眼可见的空间裂痕的能量乱流漩涡。
她的身影,在那狂暴的、吞噬一切的色彩和裂隙中,只闪烁了不到半秒,便被彻底吞没,消失无踪。
只有她最后留下的那半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和她刀灵狐火彻底熄灭前,那一点微弱如残烛、却固执地亮了一瞬的苍蓝闪光,烙印在我的视野里。
随即,一切归于死寂。
不,是比之前更甚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黑暗触手缓缓缩回了那块小型浮岛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但那深渊般庞大、冰冷、漠然的感知,已如同最沉重的枷锁,牢牢地、不容置疑地锁定在了我和勒忒身上。
“雅……课长……?”勒忒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无法置信的茫然。她抱着我,落在另一块相对平稳的浮岛上,眼睛死死盯着雅消失的那片沸腾乱流,紫红的眼眸里充满了震骇与空白。
我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最细微的针尖。心脏似乎也因这突如其来的、残酷的终结而停跳了一拍。冰冷的麻痹感从脊椎窜上头顶,但更冰冷的东西,随即如潮水般涌上,覆盖了所有即将沸腾的情绪。
哀伤?愤怒?恐惧?有的。但在那之前,是更尖锐、更**的生存逻辑,像淬火的钢针,刺穿了所有感性的迷雾。
‘雅……’
一个名字在意识中划过,带着尚未成型的痛楚。
‘对不起。’
不是道歉,是冰冷的陈述。对无法救援的现状的确认。
‘现在,救不了。’
分析结果,残酷而清晰。坠入那种规模的空间能量乱流,生还概率极低,搜寻难度极大。回头搜寻更是会立刻引来那黑暗存在的第二次攻击,等于自杀。
‘但,我发誓,’
炉心传来细微的、近乎痉挛的搏动,那不是力量,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凝聚。
‘一定会回来。只要活着。’
誓言在心底烙下,冰冷而坚定。为了雅的牺牲,也为了所有必须继续向前的理由。
所有翻涌的情绪,被这钢铁般的逻辑链条强行压下,压缩,封存。现在不是处理它们的时候。
我抬起头,目光从雅消失的方向移开,落在勒忒惊惶的脸上。我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到没有任何波澜,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逃。”
勒忒的身体猛地一颤,看向我。
我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现在,赢不了。”
勒忒眼中的茫然迅速被另一种更尖锐的东西取代——那是理解,是绝境中被迫接受的残酷现实,以及随之燃起的、属于战士的本能。她用力咬了下嘴唇,几乎咬出血来,然后重重点头。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哀悼。
她将我背得更稳,紫红色的光芒再次包裹住她的身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炽亮、都要不稳定。那是将潜力压榨到极限的征兆。
科赛特斯发出一声急促的电子音,核心光芒转为刺目的预警红色,将机体机能逼致极限。
下一刻,勒忒动了。
不再是谨慎的探索,而是毫无保留的、拼尽全力的逃亡。她的身影化作一道撕裂灰败空间的紫红电光,向着远离那黑暗感知锁定源头的方向,向着我们来时那错综复杂、危机四伏的破碎之路,疯狂冲去。
逃亡,开始了。
而在我们身后,那片吞噬了雅的沸腾乱流边缘,那小型浮岛的阴影深处,那冰冷、漠然、如同深渊本身般的注视,如影随形,牢牢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