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4年11月6日,巴黎,拉马丁中学。
一个留着波浪浅金发,身材瘦削,面色苍白的女性挎起书包,稍稍理了一下遮住额头的发缕。为了不被人骚扰,她特意等人流散去,才起身往门口走。
身后,一个紧张而动听的少女声叫住了自己。让娜停在了门口,那个离自由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这是......”她半转过头,既没有明言接受,也没有径直拒绝,只是默默接过手稿,感受了一下。份量很重,可以想见这些手稿耗费了她多少功夫。
“这是我整理出来的一份诗集,能否请仲马先生看看,它们是否有发表的资格呢?”
对方衣着得体,体态丰满,披散着一头亮眼金发,一对蓝眸似海洋般透彻。与之相比,让娜看上去就像病人,瘦削的躯体躲在宽大的棕红大衣下。
“玛格丽特小姐,爸爸他不是编辑。或许我可以把报社的邮箱告诉你,你发过去试试。”让娜撇过脸去,眉头微微皱起。
这种在无数人面前重复了无数遍的话,今日又说了一遍。
出版社地址当然是人尽皆知的,让娜只是在委婉拒绝而已。然而不知是没有听懂,还是仍存在侥幸,玛格丽特还在紧追不放,甚至拽住了让娜的胳膊。
“但是发表这种事情,不就是仲马先生一句话的事吗?凭他们的交情,应该......”
让娜的身子本来就单薄,此时被捏得有些痛。她扳开玛格丽特的手,无血色的朱唇道:
“他不一定会看的,我在父亲心里的位置,恐怕没你想的那么重。玛格丽特小姐马车在等我,我想你也是这样,还是早点回去吧。”
她的意思表达得很明白,就差把“别浪费彼此的时间”说出来了。玛格丽特脸色有些发白,她拿回手稿,有些丧失风度道:
“但只是让令尊看一下,这也不行吗?”
“以我的身份,恐怕很难见到父亲......”
连让娜自己都想见到小仲马,可惜今年父亲即将结婚,那个后妈还天天缠着他,让他几乎没什么时间来见自己。
就算真把玛格丽特的手稿拿过去,父亲也未必会看,他每天受到的稿件数不胜数,怎么会有时间来操心让娜的同学呢?
“好吧。”玛格丽特深呼吸了一下,“让娜,你这周末有空吗?我家有一场沙龙,会有很多名流要来,有兴趣一起来吗?”
看来还是心存侥幸啊...
“我可能会很忙,下次吧。”
说完,让娜便转身步入楼梯。
即将步入小径时,身后传来玛格丽特的挽留声:“让娜,要是你接受的话,周五晚上会有马车来接你。”
来到这个世界三个月,少女几乎每天都在承受诸如此类的纠缠。
一些是类似玛格丽特这种人,他们渴望抱上她这条大腿,借此在巴黎文坛有一席之地。一类是看中让娜的身份,请交往的人。这两种人几乎是轮番上阵,每两天就会来一个。
当然,这两类人也会产生出许多变体。
比如玛格丽特请让娜周末去沙龙,就是拉拢让娜的变体之一。她天真地以为,只要和让娜打好关系,成为一名小作家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毕竟和大仲马的孙女成为朋友,还愁书没地方出吗?
有这种想法的人比比皆是,让娜几乎都总结出拒绝模板了。
三个月前的某天,一觉睡醒的她发现一切都变了。镀铜枝形烛台取代了白灯泡,满墙和贵妇和军官油画代替了白花花裂痕的宿舍墙,家里还有几个卷着白发的仆人。
问了仆人今夕是何年后,对方一愣,接着恭敬答道:
“小姐,今年是皇帝陛下的第十四年。”
“拿破仑三世?那就是......1864年?我靠,这是穿越了?”
1864年的法国,是贵族与军官的时代。
然而让娜既不出身于某位公爵或伯爵家庭,也与军官世家毫无关系。她的爷爷是个风流成X,常年在巴黎名妓圈和歌剧院鬼混的作家,名为亚历山大·仲马。凭着那绝佳的文学技艺和积攒下的无数稿费,巴黎无数的妓女和女演员都倾心于他。
在这一点上,父亲小仲马则收敛得多。与那些风月场所相比,小仲马更倾向于文学沙龙或上层人的聚会,虽然也会偶尔出席风月场所或包养女演员,但频率比大仲马低得多。
而让娜的出生便与此有关,她的母亲是巴黎的某个女织工。
1864年的小仲马已经四十岁,脱离了纵情欢乐的年纪。
在回忆了一番后,让娜也想起了今年正是小仲马的结婚之年。他即将与年轻的贵族小姐娜杰日达·冯·克诺林结婚,这意味着让娜很快会迎来一位后妈。
娜杰日达对让娜的憎恶之情由来已久,当初小仲马接他回家时,她就竭力反对。哪怕是在让娜懵懂无知的童年,这位贵族小姐也一直疏离着让娜,即便是当着她的面,也会厌恶地囔着“私生子”之类的话。
或许是深有体会的原因,小仲马尽力避免让让娜知道这些。
他一直在拖延,自我欺骗着等让娜足够理解这些时,自然会告诉她。然而十岁之后的让娜慢慢明白了这些,小仲马也从来没有和她谈过,也没有做出任何道歉。
作为两个大文豪的骨血,让娜·仲马一直资质平平,在十六年里从未表现出任何文学资质。小仲马试着发展过她的其余爱好,例如钢琴、作曲等等。不能说毫无可取之处,只能说是天赋平庸,大概换铁匠或邮递员的女儿来,也会是这样。
“这很正常,毕竟她只是一个下贱女织工的种而已。”娜杰日达如此评价道。
小仲马对此缄口不言,但也只能承认,或许让娜真的和她母亲一样,只适合做一介女工。他本人继承了大仲马的特质,可女儿却没有继承他的特质。
饶是如此,小仲马也依然善待着让娜。七岁之前,他请来家庭教师,像贵族小姐那般教导着让娜,之后又把她送进寄宿学校读书,承包让娜读书与生活的一切费用。
“亲爱的女儿,你要时常把我的名字挂在嘴边,任何时候都要记住。”小仲马这样告诫她,而让娜也的确是这么做的。虽然得到了太多关注,让她有点承受不了,但也比作为私生子被到处欺负强多了。
若只是这样简单生活下去,让娜也能接受。偏偏原主从小就体弱多病,常常咳嗽伴身,还无法剧烈运动。她猜测这或许遗传于那位不知名的织工母亲,不过小仲马对此避而不答,让娜也只能如此接受了。
小仲马对女儿的希望很简单,只要安安稳稳生活下去就好。对十六岁的让娜,小仲马最大的希望便是让她好好读完书,然后嫁给某个富商,或者嫁给欧洲的某个小贵族。
在19世纪,这就是女性私生子的最好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