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脑袋像是被塞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破壁机,然后又有人往里面灌了滚烫的铅水。意识在黑暗的泥沼里沉浮,每一次试图挣扎上浮,都被剧烈的眩晕和刺痛按回去。我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刺耳的刹车声、玻璃碎裂的巨响,以及无边无际蔓延开的剧痛和黑暗。车祸……我好像遭遇了严重的车祸。
然后呢?我现在在哪?医院?为什么这么冷?消毒水的味道呢?怎么只有一股……混合着铁锈、机油、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诡异气味。
我费力地撑开眼皮。视线模糊,重影。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清周围。这不是医院。我躺在一个狭窄的、金属质感的……“床”上?更像是某种操作台或者检修平台。头顶是低矮的、布满粗粝管道和闪烁不定指示灯的灰白色天花板。空气寒冷,带着一股明显的金属和机油味。空间不大,四周堆放着一些看不出用途的机械零件、工具箱。最诡异的是,我抬起手——手腕上连接着几根褪色的软管,尽头没入旁边的金属柜。软管里流淌着一种散发着微弱荧光的、粘稠的淡金色液体。这不是输液管,液体看起来也不像血液或药剂。
我身上穿着奇怪的服装:一件脏兮兮的、多处磨损的白色紧身衣(有点像某种制服的内衬),外面套着破旧的灰色工装背带裤,脚上是沾满油污的厚底靴子。头发散落下来,是白色的,很长,拂过脸颊时带来冰凉的触感。
这不是我的头发!我明明是黑色的短发!恐慌再次攫住了我。我猛地坐起来,一阵强烈的眩晕让我差点又倒回去。那些软管被我扯动,与金属柜连接处发出“咔哒”的轻响,似乎并不牢固。我顾不上那么多,用还有些颤抖的手摸索着脸颊、脖颈、身体……
触感陌生。骨骼似乎更纤细,肌肉线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柔韧感。胸前有明显的弧度……这绝对不是我的身体!我……变成了一个女人?一个有着白色长发的年轻女人?
混乱的记忆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穿着华丽礼服的金发男人(他的眼神让我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荒芜的雪原;燃烧的古代村庄;庄严的教堂;最后是被大火包围的白发身影,耳旁传来别人呼喊的声音——
卡莲?谁是卡莲?
更深的记忆沉在迷雾里,只有一些声音的碎片:“…必须找到她…”“…卡斯兰娜的使命…”“…主教不会放过…”
这些名字和词汇对我而言毫无意义,却带来一阵心悸和莫名的沉重感。
【身份同步中…检测到强烈排异反应与记忆冲突…正在尝试强制覆盖与修正…】
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机械音突然在我脑海深处直接响起!
谁?!我惊恐地环顾四周,狭小的空间里除了我空无一人。
【警告:宿主原生记忆过于顽强,覆盖进程受阻。启动备用方案:背景信息注入与最低限度身份锚定。】
又是一股信息流强行塞入我的脑海,伴随着针刺般的头痛:
——你是卡莲·卡斯兰娜。天命组织前S级女武神(500年前已死亡)。卡斯兰娜家族成员。
——当前时间点:公元2014年(基于你所知纪年法换算)。距离你上一次活跃记录(天命官方记载为“殉职”)已过去约五百年。
——关键事件:约十一年前(对应公元2005年),你的血亲后裔齐格飞·卡斯兰娜,携带其女琪亚娜·卡斯兰娜脱离天命组织,目前行踪不明。天命内部对此事态度复杂,对外保密。
——你目前所在:位于西伯利亚北部荒原的一处废弃小型前哨站(原天命所属已废弃超过三十年)。该区域崩坏能辐射等级:中度,但有周期性波动。
——主线任务(初始):生存并适应本世界。查明自身现状与所处环境。警告:避免被天命组织发现,尤其是现任主教奥托·阿波卡利斯。他对“卡莲·卡斯兰娜”存在高度异常的关注与执念,你的出现可能引发本系统无法预测的后果。
——系统模式:辅助生存型。提供基础信息查询、环境分析、简易物资标记功能。无强制任务机制,但强烈建议遵循警告。
信息流停止,头痛稍微缓解,但我的脑子更乱了。
卡莲·卡斯兰娜?五百年前的人?我现在是她的身体?还TM是死后五百年?这算什么,借尸还魂还带延迟五百年的?
天命?女武神?崩坏能?奥托主教?齐格飞?琪亚娜?
每个词都透着陌生和危险的气息。那个叫奥托的主教对我(或者说对这具身体的原主)有“高度异常的关注与执念”?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事。还有齐格飞,在十一年前带着女儿跑了?跟我这身体什么关系?系统说的“血亲后裔”……十一年前?那现在那个小女孩得多大了?信息里为什么模糊处理?
最重要的是——我怎么活下去?在这个听起来就危险无比、还有个大boss可能对我虎视眈眈的世界?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身体看起来年轻,但能被称作“前S级女武神”,还活过了五百年(虽然可能大部分时间不是清醒的),应该不弱吧?可我完全感觉不到任何力量,只有虚弱、寒冷和饥饿。
先不管那么多,离开这个鬼地方,找点吃的喝的,搞清楚外面什么情况。
我咬咬牙,抓住手腕上那些软管,用力一扯。连接处比想象中脆弱,轻易就断开了,淡金色的液体滴落在地,迅速渗入金属地板,只留下一点湿痕。没有疼痛,也没有流血,断口处皮肤光滑,仿佛那些软管只是临时粘上去的。
我小心地从“检修台”上下来,双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腿有些发软。我扶着旁边堆满零件的金属桌站稳,目光扫视这个不足二十平米的小空间。看起来像是个地下避难所或者维修间。一扇厚重的气密门在房间另一头。
走到门边,旁边有一个简单的电子锁面板,但屏幕是黑的,似乎没电了。我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又找了找,在门边的墙壁上发现一个红色的手动阀门,锈迹斑斑。
用尽全身力气转动阀门,齿轮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转了四五圈后,“嗤”的一声,气压释放,厚重的金属门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冰冷的、夹杂着雪粒的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寒颤。门外是一条向上的、昏暗的金属楼梯通道。
我裹紧了身上单薄破旧的衣服,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踏出了这个醒来之地。
楼梯不长,顶端是一扇同样锈蚀、半掩着的铁门。推开铁门,眼前豁然开朗,同时也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站在一个低矮的、被半埋在积雪中的金属建筑出口。外面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铅灰色的天空低垂,狂风卷着雪沫呼啸而过,能见度很低。极度的严寒几乎瞬间穿透了我单薄的衣物,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这就是西伯利亚荒原?
举目四望,除了风雪和零星探出雪面的、被冰层覆盖的扭曲金属结构(可能是其他废弃设施),看不到任何人烟或活物的迹象。死寂,除了风声。
生存挑战直接从地狱难度开始。
我退回门内,稍微避风。必须找到御寒的衣物、食物和水,还有弄清楚方向。那个“系统”说的“辅助生存型”,能不能帮上忙?
我尝试在脑中默念:“系统?在吗?有没有地图?或者附近哪里有物资?”
【系统启动。检测到宿主需求。】
【环境扫描中……范围:半径一公里。】
【警告:检测到中度崩坏能辐射,对普通人类有长期危害。宿主当前身体具有较高抗性,但建议避免长时间暴露于高浓度区域。】
【扫描完毕。发现以下潜在资源点:】
【1. 东南方向700米,雪层下掩埋小型载具残骸(可能性:70%),可能存在部分未完全损坏的物资或可回收材料。】
【2. 正北方向300米,原前哨站附属仓库入口(可能性:85%),结构相对完整,内部情况未知。】
【3. 地下管线延伸方向(西南)可能存在未冻结水源或供暖管道残余(可能性:60%),探索风险较高。】
一个简陋的、只有大致方向和距离标记的“地图”浮现在我的意识中,像是游戏里的小雷达。虽然简单,但在这种绝境下,无异于救命稻草。
先去最近的仓库!希望里面有遗落的衣物或者罐头之类的东西。
我再次冲进风雪,按照系统指示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狂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积雪没过小腿,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这具身体的体能似乎比我想象的好一些,至少没有立刻虚脱,但寒冷是最大的敌人。
三百米并不远,但在暴风雪中感觉格外漫长。我终于看到了系统所说的“仓库入口”——一个半塌的、被积雪覆盖的金属棚子,下面露出一段向下的阶梯。
清理开积雪,用力拉开锈死的门,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传出,下面是一片黑暗。我摸到门边,居然还有一个老式的拉线开关,一拉,头顶一盏昏黄的应急灯闪烁了几下,勉强亮了起来,照亮了一条狭窄的向下的通道和一个小房间。
房间里堆着一些板条箱和蒙尘的器械。我迫不及待地翻找起来。大部分箱子是空的,或者装着完全锈蚀损坏的零件。就在我要绝望的时候,在一个角落的铁柜里,我找到了几套折叠整齐的、厚重的灰色防寒服,虽然样式老旧,布满灰尘,但材质看起来完好!还有几双结实的雪地靴和手套。
此外,在一个密封性较好的金属箱里,我发现了十几罐没有标签的军用罐头(系统标注:高热量压缩食品,保存状态尚可),几包净水药片,一把多功能求生刀,一个老式但完好的防风打火机,一个金属水壶,甚至还有一个小型、锈迹斑斑的汽油炉和半壶凝固的燃料!
太好了!简直是宝藏!
我立刻抖开一套防寒服穿上,虽然不太合身(略显宽大),但厚重的衣物瞬间将刺骨的寒意隔绝了大半。换上雪地靴,戴上手套和兜帽,我终于感觉自己像个能在冰原上活下来的人了。
灌满一壶雪,用汽油炉小心地融化(在通风的门口操作,生怕一氧化碳中毒),加入净水药片。就着温水,艰难地打开一罐肉罐头(味道难以形容,咸而油腻,但热量十足),强迫自己吃下去。
食物和热水下肚,体温回升,力气也恢复了一些。我瘫坐在积灰的箱子上,松了口气。至少暂时不会冻死饿死了。
但接下来呢?一直躲在这个废弃前哨站?系统警告要避开天命,尤其是那个奥托主教。这个世界还有“崩坏”这种听起来就致命的东西。我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原主的记忆支离破碎,只留下一些名字和本能的警惕。
我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天命是什么,崩坏是什么,我(卡莲)曾经是谁,又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醒来”。
还有齐格飞……那个在九年前带着女儿出走的男人。系统提到他时,这具身体似乎有微弱的情绪波动。他和我(卡莲)到底是什么关系?找到他,会不会是了解过去的一条线索?但系统警告要避开天命,齐格飞又是从天命出走的,事情都过去十一年了,找他会不会反而暴露?
无数的疑问和生存的压力交织在一起。我看着手中罐头上模糊的、被磨蚀的蓝色鹰翼标志(天命的标志?),心中一片茫然。
我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一场车祸后,被抛到了这个危险而陌生的世界,顶着一个死去五百年的英雄(或许?)的身份,身无长物,强敌环伺。
但我不想死。好不容易从车祸和莫名其妙的“苏醒”中活下来,我不想悄无声息地冻死、饿死,或者被什么“崩坏兽”干掉,更不想被那个听起来就可怕的奥托主教抓去。
我得活下去。弄清楚这一切。以“卡莲·卡斯兰娜”的身份,在这个危机四伏的500年后世界。
我将剩下的物资小心地整理好,藏在仓库隐蔽处。然后拿起那把求生刀,别在腰间。汽油炉和水壶随身携带。
走出仓库,风雪依旧。但有了御寒衣物和初步补给,我不再像刚醒来时那样绝望。
我决定,以这个废弃前哨站为临时据点,先利用系统的环境扫描功能,在附近相对安全的区域探索,收集更多物资,同时尝试寻找任何可能的信息载体——旧的终端、日志、甚至收音机,任何能让我了解这个世界的东西。
然后……或许可以谨慎地向南移动?西伯利亚荒原不可能久留,南边或许有人类聚居地,但风险也更大。必须万分小心。
我拉紧兜帽,握紧手中的刀,踏着积雪,开始了在这个陌生时代、陌生世界的第一次主动探索。
身后,废弃的前哨站如同一个沉默的墓碑,渐渐隐没在漫天的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