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二年,秋夜,瓦岗大营。
亥时三刻,营中灯火稀疏。按照李密的命令,各部正在为明日拂晓的撤退做准备——粮草装车,兵器打包,士兵们默默收拾行装,气氛压抑。没有人愿意放弃经营多年的营寨,但军令如山,无人敢违抗。
单雄信的营帐内,四人围坐。油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帐壁上,摇曳不定。
“计划就是这样。”南宫霆轩用剑尖在地上画出简图,“李密的中军会率先撤离,经黑风谷向东北方向退入太行山。单大哥,你率部断后,但不要真的断后——等中军出发半个时辰后,你立即率军绕道鹰嘴崖,截断黑风谷出口。”
单雄信盯着地图,眼中精光一闪:“堵住谷口?你是要......”
“瓮中捉鳖。”徐世勣接话,“李密以为我们在后面替他挡王世充,却不知我们会绕到他前面。只要堵住谷口,他的中军就成了瓮中之鳖。”
东方静璃道:“但李密身边有王伯当、邴元真等部,兵力仍有万余。单将军一部不过三千人,能挡住吗?”
“所以需要徐大哥配合。”南宫霆轩指向地图另一处,“徐大哥,你负责百姓转移,这是个好机会。你暗中联络信得过的将领,让他们以‘保护百姓’为名,将部队带到鹰嘴崖附近。一旦单大哥堵住谷口,你立即率军从侧面夹击。”
徐世勣点头:“我已联络了秦琼、罗士信。他们原是张须陀部将,投降后一直不受李密信任,心中早有不满。还有程咬金、罗成,这两人与霆轩交好,可以信任。”
“秦琼、罗士信......”南宫霆轩沉吟,“他们可靠吗?”
“可靠。”徐世勣肯定道,“我试探过,他们对李密并无好感,只是碍于军令不得不从。而且我给他们看了王世充的书信——王世充许诺将二人交给李密处置,这一点触动了他们。”
单雄信拍案:“好!那这两个人可以用!不过......”他看向南宫霆轩,“霆轩,那你呢?”
“我去见翟寨主。”南宫霆轩神色凝重,“李密对外宣称寨主病重,但我怀疑其中另有隐情。我必须确认寨主的安危,若有可能,救他出来。”
东方静璃立即道:“我随你去。”
“不,姑娘另有任务。”南宫霆轩看着她,“李密身边有个亲兵统领叫王君廓,此人武功高强,心狠手辣,而且精通刺杀之术。我担心李密会对翟寨主下毒手,姑娘轻功好,剑法高,请暗中监视王君廓,若他有异动,立即阻止。”
东方静璃想了想,点头:“好。”
徐世勣忽然道:“还有个问题。即便我们成功堵住李密,又如何服众?军中还有不少将领对李密忠心,若他们以为我们是在叛乱,反而会攻击我们。”
“所以需要证据,需要翟寨主。”南宫霆轩取出锦盒和书信,“这两样东西,加上翟寨主的证词,足以证明李密通敌叛变。只要当场揭露,那些忠于李密的将领也会动摇。”
计划已定,四人分头行动。单雄信去整顿本部兵马,徐世勣去联络秦琼等人,南宫霆轩和东方静璃则悄然向中军大帐摸去。
夜色中,瓦岗大营暗流涌动。一场决定命运的内斗,即将爆发。
中军大帐区域,戒备森严。
李密显然早有防备,中军大帐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都是他的亲兵。更麻烦的是,这些亲兵都认识南宫霆轩,若贸然靠近,必被阻拦。
南宫霆轩和东方静璃藏身在一处营帐阴影中,观察守卫布置。
“正面进不去。”东方静璃低声道,“守卫太多,而且有暗哨。”
南宫霆轩点头,指向大帐后方:“那边守卫较少,但帐后是空地,无遮无拦。一旦被发现,很难脱身。”
“用声东击西。”东方静璃想了想,“我去东面制造动静,引开守卫,你趁机从后面潜入。”
“太危险了。”
“我有把握脱身。”东方静璃语气坚定,“时间紧迫,不能再犹豫。”
南宫霆轩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终于点头:“小心。若事不可为,立即撤退,不要硬拼。”
“你也是。”东方静璃深深看了他一眼,身形一展,向东面掠去。
片刻后,东面传来呼喊声:“有刺客!抓刺客!”
守卫们一阵骚动,部分人向东面追去。南宫霆轩抓住机会,如鬼魅般穿过空地,来到大帐后。他用剑尖轻轻划开帐布,侧身钻入。
帐内灯火昏暗,弥漫着一股药味。翟让躺在榻上,面色灰败,呼吸微弱。一个军医正在一旁煎药,见南宫霆轩突然闯入,吓得手一抖,药罐差点打翻。
“南宫将军?你怎么......”军医认出了他。
“寨主怎么样?”南宫霆轩快步走到榻前。
“寨主他......”军医欲言又止。
南宫霆轩心中一沉,伸手搭上翟让脉搏。脉搏微弱且紊乱,显然不是普通病症。他掀开翟让眼皮查看,瞳孔涣散,再凑近闻了闻呼吸,有淡淡的苦杏仁味。
“中毒了?”南宫霆轩脸色大变。
军医扑通跪地:“将军饶命!是李密公......他逼我给寨主下药,说只是让寨主昏睡几日,不会致命。我若不从,他就要杀我全家......”
南宫霆轩强压怒火:“什么毒?有解药吗?”
“是‘七日醉’,西域传来的药。服下后昏睡七日,若七日内不服解药,就会在睡梦中死去。”军医颤声道,“解药......解药在李密公手中。”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听说有刺客?寨主没事吧?”
是李密的声音!
南宫霆轩当机立断,对军医低喝:“躺下,装睡!”然后自己闪身藏到屏风后。
帐帘掀开,李密带着王君廓走进来。看到军医“昏睡”在地,李密眉头一皱,快步走到翟让榻前检查。
“还好,没出事。”李密松了口气,随即冷笑,“翟让啊翟让,你我相识一场,本不想走到这一步。但瓦岗在你手中,迟早败亡。为了瓦岗的将来,为了天下苍生,只好委屈你了。”
他转身对王君廓道:“明日撤离时,你带一队人‘护送’寨主。记住,要‘确保’寨主安全抵达太行山。”
这话中的杀意,连屏风后的南宫霆轩都听得心中一寒。王君廓会意:“属下明白。山路险峻,难免会有‘意外’。”
李密满意点头,正要离开,忽然目光扫过地面,停住了——地上有一处新鲜的泥脚印,从帐后一直延伸到屏风前。
他脸色骤变,厉喝:“谁在那里?!”
王君廓反应极快,长剑出鞘,直刺屏风。南宫霆轩知道藏不住了,破屏而出,剑光一闪,挡住王君廓这一击。
“南宫霆轩!”李密又惊又怒,“你竟敢擅闯中军大帐!”
“我是来救寨主的。”南宫霆轩持剑而立,冷冷道,“李密,你下毒谋害寨主,勾结王世充,证据确凿,还不束手就擒!”
李密眼中杀机毕露:“你知道了?那今晚更不能让你活着离开!君廓,杀了他!”
王君廓狞笑:“南宫霆轩,上次让你侥幸逃脱,这次可没这么好运了!”
话音未落,剑已刺到。王君廓的剑法走阴狠一路,专攻下三路和要害,与王仁则的毒蝎剑法有异曲同工之妙。南宫霆轩凝神应对,剑法展开,守得滴水不漏。
帐内空间狭小,不利于游斗。二人剑光纵横,桌椅屏风纷纷碎裂。李密退到帐口,正要呼唤守卫,忽然一道白影闪入,剑光如雪,直取他咽喉!
“东方姑娘!”南宫霆轩惊喜。
东方静璃逼退李密,对南宫霆轩道:“外面守卫都被我解决了,但很快会有援兵。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李密脸色铁青:“原来你们是一伙的!好!好!今夜就把你们一网打尽!”
他拔出佩剑,与王君廓联手围攻。李密剑法虽不如王君廓狠辣,但沉稳老练,二人配合,威力大增。南宫霆轩与东方静璃背靠背应战,一时间竟难以取胜。
“霆轩,接剑!”帐外忽然传来一声大喝,一柄长枪破帐而入,正是单雄信的成名兵器——枣阳槊!
南宫霆轩精神一振,接槊在手,气势陡然一变。长剑虽利,但战场厮杀,长兵器更具优势。枣阳槊在他手中如蛟龙出海,大开大合,顿时扭转战局。
“单雄信!”李密又惊又怒,“你也反了?!”
“反的是你!”单雄信大步走入帐中,身后跟着徐世勣和数十名亲兵,“李密,你通敌叛变,谋害寨主,罪该万死!”
李密知道事已败露,急退数步,大呼:“来人!护驾!”
但帐外静悄悄的,他安排的守卫早已被单雄信的人控制。王君廓见势不妙,虚晃一剑,转身欲逃,被东方静璃一剑刺中大腿,踉跄倒地。
“拿下!”单雄信喝道。
亲兵一拥而上,将李密和王君廓制住。李密挣扎怒吼:“单雄信!徐世勣!你们这是叛乱!瓦岗将士不会服你们的!”
“那我们就看看,瓦岗将士服谁。”徐世勣冷冷道,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锣,用力敲响。
锣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很快,营中各处响起呼应锣声,火光点点,向中军大帐汇聚而来。
中军大帐外,火把如林。
瓦岗主要将领几乎都到了,还有各部士兵,黑压压一片,足有数千人。众人看到被五花大绑的李密和王君廓,看到昏迷不醒的翟让,议论纷纷,不明所以。
单雄信站在高处,声如洪钟:“诸位兄弟!今夜召集大家,是要揭露一个惊天阴谋!”他举起那封王世充的书信,“李密,私通王世充,许诺河南节度使之职,要里应外合,出卖瓦岗!”
人群哗然。王伯当、邴元真等李密亲信脸色大变,想要反驳,却被秦琼、罗士信带人暗中制住。
徐世勣接过书信,大声宣读。当读到王世充许诺将秦琼、罗士信交给李密处置时,二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怒火。
“这是诬陷!”李密挣扎道,“这是他们伪造的!诸位兄弟,不要听信谗言!单雄信、徐世勣想要夺权,才陷害于我!”
“那这个呢?”南宫霆轩举起虎符,“这是王世充给你的信物,河南节度使虎符!也是伪造的吗?”
看到虎符,众人都沉默了。这东西做不得假,青铜铸造,工艺精湛,背面的铭文清晰可见。
李密语塞,但仍强辩:“那......那是王世充派人送来,想要离间我们!我没有接受!”
“没有接受?”东方静璃忽然开口,声音清冷,“那我问你,三日前,郑虔在醉仙楼天字三号房见独孤怀恩,带去这虎符和书信,是不是与你联络?”
李密脸色煞白:“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在现场。”东方静璃淡淡道,“郑虔亲口说,若你同意合作,就在虎符上留下印记,三日内派人送回。李密,你敢让我们检查虎符吗?”
南宫霆轩举起虎符,在火把下细看,果然在虎腹处发现一个极小的刻痕——一个“密”字。
“铁证如山!”单雄信怒喝,“李密,你还有何话说?!”
李密面如死灰,知道大势已去。他忽然仰天长笑:“成王败寇,我认了!但我所做一切,都是为了瓦岗!翟让庸碌,非雄主之材,瓦岗在他手中,迟早败亡!只有我,才能带领瓦岗夺取天下!”
“放屁!”单雄信啐了一口,“通敌卖友,也叫为了瓦岗?翟大哥待你不薄,你竟然下毒害他!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徐世勣上前一步,对众人道:“诸位兄弟,李密通敌叛变,罪证确凿。按瓦岗军规,当如何处置?”
“杀!杀!杀!”士兵们群情激奋,尤其是那些跟随翟让多年的老兵,更是怒不可遏。
李密闭上了眼睛。王君廓则瘫倒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就在这时,一个虚弱的声音传来:“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翟让在军医搀扶下,颤巍巍站了起来。他服了军医临时调配的解毒药,虽未痊愈,但已恢复了些神智。
“寨主!”单雄信等人急忙上前。
翟让摆摆手,走到李密面前,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李密,我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
李密睁开眼,惨然一笑:“翟大哥,你确实待我不薄。但我李密,蒲山公之后,胸怀大志,岂能久居人下?这乱世,本就是能者居之。我错只错在,太过心急。”
翟让长叹一声:“瓦岗聚义,本为拯救黎民。权力之争,竟让我们兄弟相残......罢了。”他转身,对众人道,“李密虽然有罪,但毕竟为瓦岗立过功。我不杀他,将他逐出瓦岗,永不得回。诸位以为如何?”
单雄信急道:“翟大哥!这种小人,留他性命,后患无穷啊!”
“我说了,不杀。”翟让语气坚决,“今夜已经流了太多血,我不想再看到兄弟相残。”
单雄信还想争辩,被徐世勣拉住。徐世勣低声道:“翟大哥心善,就依他吧。”
翟让看向王君廓:“此人助纣为虐,罪不可赦。拉下去,军法处置。”
王君廓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求饶,但还是被拖走了。片刻后,远处传来一声惨叫,随即寂静。
李密被解开绳索,但武功已被废去。他踉跄站起,对翟让深深一揖:“翟大哥,多谢不杀之恩。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说罢,他转身走向营外,背影在火光中显得无比落寞。这个曾胸怀天下的枭雄,终究败给了自己的野心。
处理完李密,翟让对众人道:“王世充大军将至,瓦岗危在旦夕。我伤势未愈,难以理事。从现在起,瓦岗军务,由单雄信、徐世勣、南宫霆轩三人共同执掌。诸位可有异议?”
众将齐声道:“遵命!”
单雄信三人相视一眼,齐齐抱拳:“定不负寨主所托!”
翟让点点头,在军医搀扶下回帐休息。他确实累了,身心俱疲。
东方既白,新的一天来临。
单雄信三人立即召集众将,重新部署防务。撤退计划取消,改为固守待援。徐世勣分析,王世充虽兵多,但劳师远征,粮草运输困难,只要瓦岗能坚守半月,敌军必退。
“但我们兵力不足,如何守?”罗成问道。
南宫霆轩指向沙盘:“瓦岗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们可以放弃外围营寨,收缩防线,集中兵力守几个关键隘口。同时派小股部队袭扰敌军粮道,让他们无法安心攻城。”
秦琼补充道:“我熟悉王世充用兵习惯。他生性多疑,用兵求稳,不敢冒险。我们可以示弱诱敌,引他分兵,然后集中优势兵力逐个击破。”
众将商议已定,立即分头行动。加固工事,调配兵力,储备滚木礌石,制作箭矢......整个瓦岗大营忙碌起来。
南宫霆轩负责巡查防务,东方静璃跟在他身边。经过昨夜并肩作战,二人之间的默契更深了。
“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南宫霆轩问道,“瓦岗即将大战,姑娘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东方静璃看了他一眼:“将军这是第几次劝我离开了?”
南宫霆轩苦笑:“乱世凶险,姑娘本不必卷入。”
“我师父说过,江湖人,当为天下事。”东方静璃望向远处忙碌的士兵,“这些将士,这些百姓,他们不该死在这乱世中。我能做的不多,但至少可以出一份力。”
南宫霆轩心中感动,不再劝她。二人正巡视间,忽然有探马来报:“将军!王世充前锋已到三十里外!领兵的是王仁则,还有......李密!”
“什么?!”南宫霆轩一惊,“李密不是被废了武功,逐出瓦岗了吗?”
“千真万确!他就在王仁则军中,虽然看起来虚弱,但确实是他!”
南宫霆轩与东方静璃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李密此人,果然不甘失败,竟然投靠了王世充!
“传令各部,按计划布防!”南宫霆轩沉声道,“再探再报!”
探马离去后,东方静璃轻声道:“李密熟悉瓦岗内情,他的投敌,对我们极为不利。”
“我知道。”南宫霆轩握紧剑柄,“但事已至此,唯有一战。姑娘,若战事不利,请你务必保重自己,不要......”
“不要说这种话。”东方静璃打断他,“我会与你并肩作战,直到最后一刻。”
她的声音温柔,却异常坚定。南宫霆轩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乱世相逢,生死与共,或许这就是缘分。
远处,战鼓声隐隐传来。王世充的大军,终于到了。
瓦岗生死存亡之战,即将拉开序幕。而这场战斗,不仅决定着瓦岗的命运,也将影响整个河南,乃至天下的格局。
但此刻的南宫霆轩不知道,远在晋阳的李渊,已经正式起兵;河北的窦建德,正在筹划称王;江淮的杜伏威,虎视眈眈......天下这盘大棋,正进入最激烈的中盘。
而他与东方静璃的命运,也将在这场席卷天下的风暴中,迎来新的转折。
(第六章完,约52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