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女士惊讶的望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几岁的少年:“确实如此,律师这个职业看似体面,实则需要漫长的积累,更需要直面人性的复杂……”
“人性吗?”高坂柊的声音低沉了几分,“这个职业需要与人性打交道吧,在法庭上,或许会见识到最歇斯底里的争吵,最**的欲望,甚至……最冰冷的恶意。”
田中女士彻底怔住了,良久才缓缓点头,声音里带着感慨:“你说得对,律师这个行业,确实没有表面看着那么光鲜,有时候,我会怀疑自己每天面对的,究竟是法律,还是人性的深渊。能在十几岁就看透这些,高坂君,你果然和普通的孩子不一样。”
“我刚好看过相关的书籍,”高坂柊捧着茶杯,“书中说,法律是最低限度的道德,而律师,恰恰站在道德与欲望的交界处。”
田中女士苦笑了一下,眼神有些放空:“是啊,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修理工,修补着被贪婪和仇恨撕裂的社会关系。前几天我刚接手一个遗产纠纷案,兄弟姐妹为了几百万日元,在法庭上互相揭短,把父母生前的隐私都翻了出来,那种歇斯底里的模样,简直……”
她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高坂柊:“律师虽然身处灰色地带,但你们手中的法律,不正是为了将人们从人性的深渊中拉回正途吗?”
田中女士嘴角微微上扬:“说得真好……或许,我正是因为这个理由,才一直坚持下来吧。”
高坂柊:“法律的存在,本就是为了约束人性的弱点,而律师,就是执行这种约束的人。虽然辛苦,但这份职业的意义,也正在于此吧。”
“高坂君,你对律师职业的理解真是深刻得让人惊讶。”田中女士由衷地赞叹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你未来是想成为一名律师吗?”
高坂柊轻轻摇了摇头:“目前还没有明确的规划。我只是对人性和社会的运行规则感兴趣,而法律是其中最直观的体现。了解它,是为了更好地理解这个世界。”
“原来如此。”田中女士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确实,无论将来从事什么职业,这种洞察力都是一笔宝贵的财富,不过,律师这个职业虽然辛苦,但每当帮助当事人维护了合法权益,或者促成了一次公正的裁决,那种成就感也是其他职业难以比拟的。”
“我能理解。”高坂柊微微一笑,“就像在迷宫中为他人点亮一盏灯,虽然自己身处黑暗,但看到他人找到出路,内心也会充满慰藉。这种价值感,或许正是支撑你们在‘三高’行业中坚持下去的动力吧。”
田中女士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说得太贴切了!就是这种感觉,有时候,一个案件可能要耗费数月甚至数年的心血,但只要结果是公正的,一切付出都值得……高坂君,你不仅看得透彻,还能如此感同身受,真是难得。”
“我只是试着去换位思考而已。”高坂柊谦虚地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难处,律师需要做的,就是在复杂的案情中,找到最合理的解决方案。”
“你说的没错……”
明日香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眼前这两人不知不觉变得其乐融融。她亲眼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如何用几句恰到好处的话语,轻易化解了母亲的戒备,又如何在不经意间,与这位在职场上杀伐果断的女律师,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共鸣。和室里的灯光依旧温暖,茶香袅袅,她忽然觉得,没有什么事是高坂柊不能解决的。
许久后,高坂柊的手机亮起,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发现时间已经超过了十点。
他站起来告辞:“真是打扰了,阿姨,我也该回去了。”
“啊,抱歉,耽误了你这么长时间。”田中女士站起来,她这时才反应过来,现在已经是半夜了。
“没有的事,”高坂柊目光落在田中女士略显疲惫却带着笑意的脸上,他想了想,还是说道,“田中阿姨,您不仅是个敬业的律师,也是一位非常伟大的母亲。”
这句话像是一把精准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某个阀门。这位独自走过漫长岁月的女性,曾在无数个夜晚与法律条文和生活重担搏斗,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从明日香两岁开始,那个被她护在羽翼下的小小身影,是她半生辛苦里唯一的、也是最珍贵的勋章。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高坂柊推开门,夜风裹挟着凉意涌入,他微微颔首,身影随即融入门外的黑暗之中。
明日香默默起身,送他到玄关,直到拉门合拢的轻响传来,她才转身走回和室。原本温暖的灯光此刻显得有些空旷,茶杯里的热气早已散尽。
母亲跪坐在地上,只是双手此刻正紧紧捂着脸庞。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指缝间溢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那个在法庭上据理力争、在家里强撑大局的女人,此刻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无声地宣泄着积压了多年的疲惫与酸楚。
明日香停下脚步,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母亲颤抖的背影,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母亲,强大如她,原来也会有崩塌的瞬间,空气里只剩下那压抑的哭声,像一根细线,勒紧了明日香的心脏,让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母亲独自撑起这片天的重量。
真是的,先是把自己的母亲哄开心,转眼间又把她弄哭,最后却拍拍屁股走人,真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
她默默走到母亲身边,双膝落在榻榻米上,伸出手,将那个依旧捂着脸、肩膀微微抽动的身影,拥入怀里。
“妈妈,”她把下巴轻轻抵在母亲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