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茶娜会想,自己是否有过出路。她不知道。自从十四岁开始,她就跟着附近几户村民吃百家饭长大,有能力的家庭轮流接她去自己家里过夜,吃饭。作为回报,茶娜负责照顾那些爹娘没办法顾及的,浑身脏兮兮的,穿着十年前都不一定算潮流的旧衣服的大喊大叫的男孩女孩们。这些孩子们每天在学校嘲笑城里同学五谷不分,城里同学嘲笑他们没见过堂堂正正的汉堡,只吃过劣质的面包糊肉饼。实际上,还在小学的他们从来不会因此自卑彷徨,小孩子们都只知道一件事——他们引以为傲的事情被别人比下去了。既然如此,拳脚相加和拉帮结派的事情就屡见不鲜。每当这个时候,老师也不会去找各自家长,而是叫在隔壁中学念书的茶娜周末有空来一趟。茶娜成了全小学之间的调解员,整个学校百八十号的留守儿童——无论是在村里烧柴火的,还是城里自己在家用火钳烧暖气片的。经她一说和,往往到了周一便是农村孩子指着学校外面地里的作物教城里孩子辨认,城里孩子和农村同学把蚂蚱串一串告诉他们这就是烧烤的样子。
至于茶娜自己,她完全不记得十四岁之前的事情。当时南方刮起了遮天蔽日的台风,她被同乡人发现被压在瓦砾之下,大家和救援队七手八脚挖了半天才冒着雨天把她送回了帐篷。大家听医生说可能是当时发高烧烧坏了脑子,醒来的那个女孩再也记不起自己是谁,就让做生意回老家的同乡带她来到了这片冬天总是干得皮肤龟裂的土地。茶娜很乖,浑身上下不像是长在土里的闺女,除了不怎么说话外,她一般不会挑剔拒绝别人的帮忙请求。无论是抓鸡,翻地,还是厨房里打下手,亦或是陪最闹腾的几个小孩玩,她总是答应一声就想着去结束手里的活。老一辈人夸她不愧是在城里住过的女娃娃,醉酒的汉子便说这就是妮子该有的样子。茶娜也不知道。她之所以愿意这么忙来忙去就是不愿意想太多,一想想以前的事就会头痛到小声抽泣。只是到了十六岁,村里人讨论把她嫁给某些不着调的小伙子或者叫某些城里有钱的人家领养了去的声音越来越多,茶娜想知道自己的想法越来越频繁。
但是时间不会为她停下脚步,在黄色和红色的叶子染满了抱犊崮的时候,在山上捡栗子和野枣的茶娜听见平常一直跟自己屁股后面的叶子吭哧吭哧地跑上山,撞到了不少选择在金秋时节赏山的游客。“......对不起,对不起,姐!姐!俺娘叫我喊恁赶紧下去,好像整个村都搁那了.......”茶娜把皮手套脱掉,擦了擦脸问他:“什么事说了吗?”叶子咳了半天,喝干了茶娜表面已经因为摔落而坑坑洼洼的保温壶的最后一点茶水,说:“没有,我就记得,俺大叫我去买八十块钱羊汤去待会。”茶娜顿了一会,叶子没看清楚她脸上什么表情,可能是因为背光,那双夜里会发光的绿眼睛有点失神。随后,她拿出来二十块钱,皱巴巴的,不甚好看,说:“羊汤一会我去买,这都快下午了,你先拿去再买两个菜煎饼,三个皮的,不然不够吃。剩下的,你就自己留着花,别告诉你爹你娘,不然又得交回去......还有别买那小甜水喝,买点雪糕给你妹妹分点。”话还没讲完,叶子已经大喊着知道了跑了出去,嘻嘻哈哈的样子让茶娜盯着看了好久。
她知道,下次再见到这帮现在还淌着鼻涕的孩子的时候,他们和自己可能都认不出来了。山腰的风很凉快,茶娜想了很多待会可能要发生的事情,可是无一例外都会离开这片容纳了她很久的土地。她知道,大人们只会问她是不是自愿,但她决定不给自己留拒绝的可能。自己说实话只在这里活了两年,放在一个人漫长的一生里不足以上完初中或高中,放一篇文章里能填充的内容不过是两页,却是她目前记忆里唯一生活的地方。
一个小时之后,尚且作为村里壮劳力的村长看且茶娜骑着那辆电瓶都难以应付一个人五公里左右通勤的电动车慢悠悠地带着自己刚才要求儿子去买的一袋羊肉和一袋冒着热气的羊汤背着黄昏骑进村口。
两年时间太短了,大家早就把茶娜当成了自己家的闺女。可是听说往后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看不到头——村里种果园卖给欧洲的电商户现在因为那边太乱卖不过去,一箱箱水果卖不掉堆在仓库里发臭;从漫长边境线偷渡进来的各类难民已经混迹在附近不算多发达的城里,更不用提现在每天都要抓十几个非法入境的大城市,现在基本上村里谁家都在为顶梁柱的失业发愁。村长没说什么,领着茶娜进了客厅。客厅里的桌子临时换了一张更大的,几个村里有话语权的长辈围着一位穿着考究的女人一起坐。村长训走了刚闯进来玩的叶子,叫老婆把羊汤接过去给每个人倒好。茶娜发现自己的碗大得完全不符自己平常的食量,桌上也是一些平常自己和孩子们最爱吃的一些菜。她没问今天是什么事情,大家叫她吃,她就放开了吃。虽然费尽了半天的力气也是没有咬下一个每天做工干活的人该有的食量,茶娜擦了擦嘴角看着大人们把话题从东拉西扯一点点转移到自己身上。
旁边的女人身上弥漫着一种范围不大却也说不上来的香气,一身风衣搭配里面的毛衣和一步裙干净又大方,只是整段吃饭时间有四分之三目光都是放在自己身上,让她感觉很不自然。茶娜想看看对方究竟是什么身份的贵客,抬头却跟对方眼神撞到了一起。女人只是笑笑,却死死盯着她,像是得逞前的阴谋。村长看不见女人遮在侧发后面的眼睛,但推杯换盏之后,有些话他不得不明着告诉茶娜。村长笑笑,放下了酒杯:“妮子,吃这一会饭,看出人家来干嘛的么?”“知不道,老爹,我估摸着领俺走的吧……”茶娜放下了筷子,双手压着自己的衣角来回搓,眼睛时不时看向女人,感觉自己像没做作业要被老师突然检查的孩子一样心虚。
村长被这话噎住了,他知道茶娜聪明,可是没想到她能直接打开本来应该让人逐渐适应的天窗讲得这么明白。他点上一根红将军,在怎么也没办法打扫彻底的客厅里,被灯照亮的烟圈混着酒味集齐了无数类似地方都拥有的相似苦恼。最终村长还是决定继续笑着讲下去。中间叶子怯生生地找了个非常别扭的借口进来问村长能不能拿手机玩会,村长酝酿了一会,喊来老婆找给孩子然后带着去村里的广场找其他孩子玩去。
“妮儿啊,这个,这个茂小姐是你姐姐。人家从上海来的,到处找你,前两阵才跟我打上电话。上个月不是你们学校体检么,我叫给恁抽血的李姨留了一份给茂小姐拿去做鉴定了。”村长说着从桌子上拿起来刚吃饭时就被放着的档案袋“我呢,没考上高中,看不太懂,但是好歹识字,你李姨也说了,这个就是说恁俩至少是一家子,还得是直系的。剩下的,你应该能自己看懂。”茶娜拆开了染上酒渍的档案袋,一页页跳过各种基因座,亲权概率和数据表等复杂的东西,翻到后面省医院根据什么全同胞指数给出的判断,分明写着自己和眼前的女人是真的至少拥有直系亲属关系。至于手里的这些纸真不真,假不假,有没有法律效力,当茶娜看见原本档案袋的位置下面压着村长家用各种红黑笔涂改的密密麻麻的账本的时候就已经不在考虑范围之内了。
对于现在每天都得算计着数字过日子的全村而言,现在有个在上海的姐姐来接她去有个稳定的地方生活,显然对所有人都好,包括茶娜自己。姓茂的女人没有说话,她留给茶娜和村里人足够的时间和尊重去思考这件事情。当年被村里的行商带回来的时候,路上也见过其他城市,茶娜之后心里评比过,感觉也跟这里的市中心都是相同相似的模样。至于上海,它会是电视和网络里演绎的那种在现在的社会里把人淹没的样子吗?
当夜,茶娜就把自己那两件从村里其他姑娘身上退换下来的衣裳和一些磨掉些漆啃出些坑的文具带进这个亲生姐姐给她准备的拉杆箱里。东西很旧,但是还算干净。茶娜那自称茂慕璃的姐姐把所有东西都带她买了遍新的,旁边还有个中年男人,看上去有些白人血统,只不过没怎么对茶娜的存在感到在意。男人在前面开车,茂慕璃陪茶娜坐在后座。上了车,话匣子便倾泄在茶娜身上,茂慕璃一只手搭在茶娜肩上,看着她有些回避的眼神,说:“那,妹妹,怎么不叫声姐呢?”声音轻娆,像进食前挑逗麻雀的猫。不等茶娜开口,茂慕璃便把她搂住,揉了揉新给茶娜做的蛋筒卷,说:“没关系,以后的日子……还很长。”对于茶娜而言,眼前的茂慕璃还算一个陌生人,虽然理论上是自己的亲人,在见面的这会时间里也留下了一个好印象,但是对于突如其来的热情和关爱,她还是有些无所适从。
茂慕璃围绕着茶娜两年多在抱犊崮山脚下的生活问了很多。在个体的社交层面上,交流是增加好感最有效的方式,所以当茶娜自己讲完从融入村子到尽可能做一些事情来回报之后,她发现自己已经在内心对跟她有共同话题并且表现出兴趣的茂慕璃有了很多的好感。放下戒备后,茶娜开始反思过去两年的日子。自己本身就是一无所知慢慢跟村里的大家熟络起来的,相聚终有宴散时,如果醒来之后并没有发现今天的一切只是一场虚梦,那自己除了再次融入一个新环境外本身也没有其他的选择。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会有什么舍不掉的情怀,她记得的事情终究还是太少了……就好像高三毕业了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地狱般的生活里度过了三年,才发现自己并不是每天机械般重复地过日子。地球一圈又一圈的公转自转里留下了很多到了别的地方别的时间才意识到的回忆,只是过的太快了。而在慨叹过去的时候,当下正经历的人生又往往会被忽视,所以茶娜觉得及时行乐的人,不管未来和过去如何,至少是个能够在当下就给自己带来美好的通达者。至于朦胧中大脑在混乱一片时给出的这个答案能不能说服她自己,就要靠时间去验证了。
茂慕璃尽可能轻巧地抱着茶娜——神经长时间高度紧张后的松懈让她睡得很熟,没有必要再叫醒正在思想挣扎的长梦。茂慕璃明白,失忆以及之后在山脚下的两年对于茶娜的人生而言,已经是难得的平淡生活。实际上,她希望茶娜能继续这样生活下去,因为她从没想过姐姐有一天真的能回到小时候的样子过着单纯的日子。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这么重的担子当时全部都落到了姐姐身上,只有北极星从天龙座渐渐到了小熊座,是她最后得知的答案。如今她不敢再奢望自己跟茶娜能从沉重得能压死人的棋局中脱身,她只能替姐姐继续试图刹住那列即将脱轨的列车。男人告诉茂慕璃,欧盟在前两个月解体后,无邦者的规模已经前所未有。现在“我们是无邦者”的口号充斥在各大洋的流浪舰队之间,更有数不尽的欧洲难民开始冲击中国和俄罗斯的边境海关,昨晚开始爱沙尼亚边境已经扫射了一批德国人。
现在,通过家族推动技术革新是唯一出路。
1971年,来莫斯科读大学的茶娜突然被家族安排去西伯利亚的一座研究所实习。早在半年前,她就收到了通知信,所以没有感到多少惊讶。穿过贴着各种大字海报的走廊,她看得见卫兵右手扶着枪套随时提防她的样子。但是她还是不敢相信,马上与她见面的那位女中校的身份以及在信里提到过的貌似能够自圆其说的说辞。卫兵侧身上前替茶娜敲了敲门,在她进去的时候闩上。显然,在黄亮的台灯下,有些事情由不得自己。一个脸上带着些皱纹的女人坐在桌子对面,对茶娜的到来也没有感到波澜,只是将两杯可可奶分了一杯推到对面。但是茶娜感到了严重的生理不适,恰巧可可奶是自己最喜欢的热饮,半杯下口才忍住呕吐的欲望。眼前的女中校显然和自己的模样没有半点出入,如果茶娜加入军营待上一些年月,补齐年龄带来的衰老和骨子里的军人气质,很难说有人能分清两个人。“你现在,在想什么?”中校抿着嘴,像是看少见多怪的菜鸟。茶娜做了半年的心理准备,但是依旧浑身瘫在了椅子上。颤颤巍巍地说:“您,应该不是我的同卵双胞胎,或者我的父母发生了奇迹在我之前就生了个一模一样的人吧……”
“信里不是说过了吗?我,和你,是实打实的同一个人。还是说,在这里呆了这么久,我的汉语已经退化到别人听不懂的地步了?哦,你也算不上‘别人’。”
“我求求您告诉我这不是我们那个‘超能力部队’做出来的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茶娜双手抓着扶手,双脚暗暗地发力蹬着地面,像警觉的羚羊随时准备逃跑。“我还在用一个正常且我自认为不算丑陋的皮囊通过正常的声音作为一个正常人类在跟你沟通,我觉得这就已经不如那帮装神弄鬼的骗子所描绘的畸形物种更让人紧张的了。”中校看茶娜慌神间不停试图喝早就一滴不剩的可可奶来缓解情绪,便起身将壶里依旧冒着热气的可可奶重新倒了一杯推到桌前。
“不过,我既然出现在这里,你就应该知道,这算命中注定了吧。组织上现在选择尊重历史,你现在正朝着我的样子迈进。”
“我得告诉您,我是中国人。我没有义务听苏共中央的安排......”
“这是家族的名义,小狼崽子。我还以为你的父母去世一年已经足够你想明白这个世界上除了家族没人会帮两个修畜生道成人形的犬科动物......抱歉,我说话重了。但你应该明白,在苏共背后,家族已经在不向普通人暴露亚人存在的同时手眼通天了。如果我用上雪家族第四任族长的身份.......向你请求,你会答应吗?”中校抽烟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打火机差点燎了自己的头发,用来掩盖话语里气势的滑落。
半年后,中校披着厚重的军大衣,亲自来到位于实验室里的“门”前,看着茶娜皮肤上被陆续改造而留下的种种刀痕,给她戴上了一个手环。中校把还剩一小节的雪茄恶狠狠地踩在地上,握起茶娜跟自己相比有着天壤之别的葱白手指,说:“再跟你强调一遍,崽子,我们根本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回到了历史里面,也有可能你所做的统统与我们的世界无关。但我还是要说,你现在可以毫不愧疚地说自己是为了......全人类。可能你点掉了希特勒,最后发现变成了苏联和美国的热战,但你没有再后悔的机会了,因为你就是我们给这个被判了死刑的世界找到的唯一后悔药。”
“我只是为了我父母,至于我妹妹,你答应过我的。”
“当然,我们会告诉她你的失踪,再让她死了找你的心。凭她的能力,至少做出一番成绩,不是问题。”
茶娜怔住了,但随即背过身去,细细抚了一下“门”的边框,然后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