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传来的,是火烧般的灼痛。那感觉就像被丢进了焚烧着的火炉,无数的火蛇缠绕上身,贪婪地啃食着肌肤。疼得发不出声,疼得浑身止不住颤抖。
接着是身体里面着了火,全身的骨骼像熊熊燃烧的干柴,无情地炙烤着血与肉。仿佛能听到柴火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能触摸到自己的灵魂在高温下坍缩。
璐垠无助地用眼神向父亲乞求怜悯,但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冷淡、毫无生气的脸。父亲究竟怎么了?出门一趟回来就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他带回来一块木床大小的像是琥珀一样的东西,用璐垠从没听过的命令语气让他躺上去。一开始,琥珀的表面冰冷又坚硬,但很快它就发软发烫,像熔岩一样将璐垠包裹起来。
疼痛越发难以忍耐,视线被蒙上了一层橙金色的朦胧屏障,璐垠发现自己已经浸入了琥珀内部。不知为何物的液体夹杂着些许金色的光点,像流沙般缓缓流动着,但逐渐模糊的意识让他无力感知。
“以后每天晚上你就睡里面。”父亲平淡的声音响起。
“吱——”
突如其来的开门声打断了璐垠的思绪。
“还是没能打听到消息。唉,这群家伙对你父亲的事还真是绝口不谈啊。”阿斯卡利亚关上门后略带埋怨地说。
“毕竟我们是外人,被提防也是没办法的事。”璐垠为阿斯卡利亚感到可惜,心里却不自觉松了口气。
“我只是跟他们提了一下神父,他们就全都跟见了鬼一样,啥也不肯说。”她一边拉过木椅,一边倒苦水。
“小时候村里的大家都很愿意尊称他为神父,在被囚禁后我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不过,我总算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阿斯卡利亚正对着璐垠坐下,把几枚白色的花朵放在桌上。小小的花卉叠在一起,恰似几只收拢羽翼的白蝶,停驻在斑驳的桌纹上。
“白色月见草?”
“没错。这种花是只为月亮献媚的花,在傍晚时分盛开,待清晨降临时随月的隐去而凋谢。因此人们喜欢把它比做女神梅纳尔的象征。”
“我知道它是月之女神的象征,但还从没见过白色的。”
“这种花一般是淡黄色至金黄色,白色非常稀有,但最重要的不是这个。现在是什么季节?”阿斯卡利亚问。
“深秋。”璐垠很快就反应过来,“现在不是月见草盛开的季节!。”
“我怀疑这里有德鲁伊。不然除了德鲁伊,还有谁能改变自然规律让月见草临冬依然绽放。”
阿斯卡利亚的推测很有道理,但目前整个梅恩境内只有两位德鲁伊,一位前不久随骑士团远征黑龙了,还有一位则是个能力尚浅的学徒,况且她也不大可能来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
见璐垠感到疑惑,阿斯卡利亚拿起一枚月见草,凑近眼前细细打量,继续说道:“清晨的时候我在上层遇见一个挽着花篮的白发少女,她挽着满满一篮白色的月见草与几个披着披风的人交谈。他们说马上将要举行仪式,要让梅纳尔降临什么的。我还隐约听见了德鲁伊几个字,而且不管做什么仪式都少不了德鲁伊吧。”
“你已经去过上层了?!”阿斯卡利亚的话让璐垠惊讶又担心。他们现在所处的村庄叫做斯塔尔波因,这里的房屋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地散布在山坡之上,与周围的山水林木相互映衬。村子上方镶嵌着一幢圆顶的大教堂,其下方分布着众多的房屋,左边地势稍低处便是璐垠曾经居住的房屋,再下方则是傲然耸立的塔楼,守护着通行的入口。
中层的酒馆后面有一道大铁门,这道大门锁住了通往上层教堂及其后面区域的路径,它平时紧闭不开,以前只有每个月月圆之时方才允许通行,但自从前几天璐垠来到这里后,每天清晨都能听到旧铁门开闭的刺耳声。尽管璐垠曾在这里生活过很长的时间,但他并没有去过上层,不清楚上层有没有危险,所以他才会担心阿斯卡利亚。
“只是稍微转了转,没事啦。”阿斯卡利亚一手放在脑后,一手捏着月见草,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说道,“根本没人发现我,不如说上面根本没几个人,想被发现都难。”
“唉。”璐垠叹了一口气,“那个仪式是指要复活梅纳尔吧,死去的神明还能复活?”
说到这个,阿斯卡利亚立马又来了兴趣。“都死了八百多年了,怎么可能复活,不过我倒是对这个仪式挺感兴趣的,想亲眼看看。”
“你该不会忘记我们回来的目的了吧?”看着她贪玩的模样,璐垠不由得感到相当无奈。
“怎么会!为了我那失去的过去,我一定要把你的父亲找到!今晚!今晚就让我们一起去上层探索大教堂,作为神父,他一定就在那里。”
明明是关乎自身过往的头等大事,阿斯卡利亚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她不记得自己的过去,记忆的起点,停留在雪山睁开眼的那一刻。那时,璐垠的父亲出现在她眼前,他分明识得她,对着她说了很多奇怪的话,可当发现她脑海中关于过往的印记已荡然无存,便默然离去。这一次,她就是为了找到他,问清楚失去的过去而来。
“倒是你,真的做好面对他的准备了吗?”阿斯卡利亚真诚地发问。
做好了吗?应该是做好了吧。不知道为何,一想到曾经父亲温柔的微笑,他就感到难受,他怀念那时候的父亲,但又害怕迎接自己的会是那个不再微笑、满脸冷漠的人。
他偶然获得了逃跑的机会,逃离了父亲的监禁。三年过去后,父亲是已经因为思念孩子而回心转意,还是痛恨孩子的忤逆而怀恨在心?
“无论他打算如何对我,我都能应对。”璐垠盯着稍显枯萎的月见草说。
沉默了一会儿,阿斯卡利亚看了看璐垠的脸庞,然后伸出食指按住他视线下的月见草,说:“那就这样决定了,今晚去大教堂。还有,你偶尔也该出去露露面吧。老是搁屋里躲着惹人怀疑就麻烦了。”
璐垠的注意被阿斯卡利亚的举动所转移,他有些不太确定:“要是被认出来……”
“怎么会呢,我早就说了没人会认出来的。本来你也没怎么和那些人见过面,而且跟以前人模鬼样的邋遢虫比起来,你现在已经相当像个人咧。就算是你父亲也认不出来的。”
确实,与以前相比,无论是外貌还是气质上,他都已经判若两人。其他的村民应该是认不出来了,但父亲还认不认得他却不敢肯定。
“刚刚来了个有趣的家伙,你可以去和他聊聊。”
关上门后,传来了阿斯卡利亚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