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佳熙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形似人脸的水渍发起了呆。
那道划开铠甲,犹如月光般凄冷的刀光。
还有那个戴着和自己一模一样戒指的少年。
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了。
他缓缓起身,床板发出“吱呀~”不堪重负的响动。
晨光吝啬地从小窗中挤进,勉强驱散了角落里的一丝黑暗。
头很沉,脑子里面一团乱麻,每一次思考都是如此费力。
叶佳熙下床,走到角落,拧开那个有些生锈的水龙头。
哗啦——
他用手浸过冰冷的水流,温度刚刚好。接着捧起一团,猛地铺在自己的脸上。
刺骨的冰冷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却十分有力的清醒。
叶佳熙抬起头,看向挂在墙面上那面边角碎裂的方形镜子。
镜中的少年脸色苍白,眼下是很重的青黑,湿漉漉的碎发贴在额头上,眼神一片茫然。
那个握着刀的神秘少年,想必也是这样。
他……为什么会有和自己一样的戒指呢?
叶佳熙用毛巾胡乱擦了把脸,拿起手机给汐发了条短信,关于戒指,他想知道“灰塔”到底有没有和自己一样的契约者。
没等回复,他直接套上那件发白的长袖卫衣走出了房门。
老旧的楼道里依旧漂浮着那股久年不散的复杂气味——大概是廉价空气清新剂和灰尘混合在一起的感觉。
推开锈迹斑斑的单元门,外面亮了不少,不过老小区整体依旧是那样缺乏生气的灰色色调。
几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健身器材旁缓慢地伸展肢体,偶尔有一两个穿着睡衣的中年人打着哈欠走下楼倒垃圾。
几乎看不到年轻人的身影。
叶佳熙在小区门口的早餐摊买了两个茴香包,挤上了开往市中心的早班公交车。
车厢内塞满了表情麻木、昏昏欲睡的苦逼打工人和学生。
他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机械地咬着干硬的包子,目光望向窗外。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出灰暗的老城区,窗外的景色就像是画板上切换了图层。
卷帘门紧闭的临街小店、低矮的老式居民楼、胡乱停放的电动车迅速被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光鲜亮丽的品牌旗舰店、颜色鲜艳的轿车所替代。
阳光变得更加耀眼,照在充满生机的崭新事物上,晃得人眼直疼。
叶佳熙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就像是另一个世界一样,心中毫无波澜。
其实无论是哪一种都与他无关,他更像是卡在两个世界缝隙中央的那个幽灵,无法融入任何一边。
——到站了。
叶佳熙站在高档小区门口,跟那个站岗的保安讲了半天,最后还是出示了汐给他的临时通行码才肯放他进去。
小区内环境清幽,道路平整干净,两旁是精修的绿植花草。
偶尔有住户带着宠物散步,或是年轻夫妻带着孩子在小区里玩耍,他们低声交谈,声音轻缓。
像是用金钱和距离刻意营造的宁静一样……
汐坐在银杏树旁的一个长椅上,穿着身浅色的家居服,正低头看着腿上的平板电脑。
叶佳熙走过去,发现长椅的另一侧还放着瓶没有开封的矿泉水。
大概是汐给他准备的。
“你来啦?”汐抬起头朝他微笑。
“你确定,之前看到的那个男生手上有和你一模一样的戒指?”
“大概吧。”叶佳熙看向远处,一对年轻父母在陪孩子玩耍,小男孩正努力把一个小皮球扔进篮筐里。
那孩子脸上的认真表情让他有些出神。
“共鸣戒是灰塔开发部耗时多年的重点,是我依据原型开发的二代契约之戒。”汐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调出一份资料。
“截止到目前为止,完成全部测试,能够达到实战标准的完整版,只有三枚。”
“三枚?”
“其中一枚就是你手里的那个,另一枚在执行部的专业特工手里,他被派到北方去执行一个复杂的任务了。”
“第三枚……在一个月前的巡检中确认失窃,连同存放它的专用保险箱一起消失,现场没有任何的物理侵入痕迹。”
失窃……
叶佳熙想起来在地铁上遇到少年的时候,当时他的背后似乎还跟了位神秘的女仆。
“所以那个女仆就是他的契约者……”他自言自语地说。
“女仆?”
“嗯,没记错的话,我在地铁上遇到过他一次,当时就很好奇为什么他手里会有和我一模一样的戒指。”
“不过我还以为是别的契约者,就没在意。”
汐停下手里的动作,将平板放到一旁,转过脸看向他。
树影在她的眼中投下细碎的光点,让那双眼眸看起来格外深邃。
“沧海市在册的契约者仅你一位,从未出现过别人!”
“虽然他救了你。”汐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不过还是要小心为妙,如果再次遭遇的话还是以确保自身安全为主,避免与他正面冲突!”她边说边朝叶佳熙凑近了些,两人的脸几乎是要贴到一起。
“好……”
不远处练习投球的小男孩用力过猛,皮球在脱手后高高弹起,越过了篮筐,朝长椅这边滚了过来。
正正好好地停在了叶佳熙的脚前。
他侧过脸,躲开汐灼热的视线,弯下腰捡起了那个色彩鲜艳的皮球。
汐顺着他的目光一并转头,叶佳熙的唯一袖口,因为那个动作向上缩起。
“……”
她的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叶佳熙衣袖下那层缠绕着的白色绷带,边缘隐约还透露着淡黄色药渍。
似乎还能看到一两处未被覆盖的,颜色较深的伤痕——
与“阴影”战斗留下的印记,魔力反噬带来的负荷痛苦。
契约将战斗的代价,全都刻在了叶佳熙的身体上。
他就这样带着伤,新旧复叠,却用宽大的衣物所遮挡,从不提及。
小男孩“啊”一声,迈着步子跑了过来,仰起小脸,不好意思地朝叶佳熙看去。
“给。”他将球轻轻放进男孩迫不及待伸出的双手,微笑着回应。
“谢谢哥哥!”小男孩抱着球,开心地跑向一直微笑着看向这边的父亲。
汐的视线从他的手腕处移开,落在少年那苍白的侧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你的身体……”她缓缓开口,正打算说些什么。
“为你弹奏肖邦的夜曲~”一阵突兀的音乐铃声从叶佳熙的口袋里响起,粗暴地打断了汐的话语。
叶佳熙愣了下,尴尬地掏出手机,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疯狂跳动。
是瓦列莉亚——
“喂?”
“喂~叶佳熙!你在哪?忙不忙?”那充满元气的激动声响差点从屏幕里冲出。
“你有事找我?”叶佳熙下意识地将手机拿远了些。
“别那么冷漠嘛~”
“本小姐当然有事找你,而且是超级——重要的事情啦!”瓦列莉亚神秘兮兮地说道。
“你现在就按这个地址马上过来找我!”
“有什么事情不能在电话里说吗?”叶佳熙皱眉,余光里已经瞥见汐重新拿起平板,侧脸恢复往日那般冷淡。
“电话里说不清……哎呀你过来就知道啦!”
“快嘛快嘛!我等你!”瓦列莉亚语速飞快,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完全不给他追问的机会。
“等下,我这边……”
“不管不管!总之你快来!”
“不然的话本小姐就雇人去你楼下敲锣打鼓!”瓦列莉亚说罢,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叶佳熙握着发出“滴滴”忙音的手机,尴尬地转过身。
汐已经收起平板站了起来,她拿起那瓶一直没动的矿泉水,平静地说道。
“看起来你还有别的安排。”
“我……”叶佳熙嘴唇微张,不知该说些什么。
“有什么事用短信和我反馈吧。”汐说罢,微微点头,便转身离开,背影在在树影婆娑的路上显得有些孤单。
叶佳熙坐在长椅上,心里莫名的烦躁,他觉得汐刚才好像想和自己说点什么。
一阵狂风袭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他看了看长椅旁空出的位置,有些唏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