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需要搭个便车吗,几位?”
停云第一个反应过来。
翠绿的狐瞳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感激、警惕、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恼怒。她优雅地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尽管振袖沾满油污,但那八面玲珑的笑容已重新挂回脸上。
“洛亚先生,”她的声音温婉得滴水不漏,“救命之恩,停云铭记于心。只是不知……先生此次‘顺路’相助,收费几何?”
这话说得客气,但话里带刺。
洛亚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笑得更灿烂了:“哎呀呀,停云小姐这话说得——我洛亚是那种趁火打劫的人吗?”
“您不是吗?”停云微笑反问,眼神却瞥向被高皓光护在身后的紫罗兰,“我家孩子上次在观景台,可是被某位‘巡海游侠’骗光了零花钱呢。”
高皓光:“……”
他默默移开视线,假装在检查手中还剩的符箓。
“那、那是融资!是投资教育!”洛亚干咳两声,从飞船上跃下,动作轻巧地落在众人身前。他手中那把还在冒烟的巨型枪械“咔哒”一声折叠收缩,变成巴掌大小的金属块塞回腰间。
“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洛亚的表情罕见地严肃起来,他扫视四周仍在汇聚的尸潮,又抬头望了眼天空——轨道方向上,幽绿的光芒仍在不时闪烁,“跟我上船,路上解释。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星二话不说,拖着撬棍就往飞船敞开的舱门跑:“早说啊!本小姐的胳膊都快挥断了!”
紫罗兰被高皓光拉着跟上,米丝蒂斯紧紧抱在怀里。停云最后登船,在跨入舱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尸潮。
百万双幽绿的眼睛仍在黑暗中闪烁。
它们没有追击,只是……站在原地,仰头望着飞船的方向,如同在等待某种指令。
那画面令人心底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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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船内部比想象中宽敞,显然是经过改装。驾驶舱后部是一个多功能舱室,墙壁上挂着各种稀奇古怪的武器和工具,还有几张星图在投影屏上缓缓旋转。
洛亚关上舱门,飞船立刻垂直升空,以近乎极限的加速度脱离垃圾场上空。
“自动驾驶模式已启动,航线:随机规避。”飞船AI的机械女声响起。
洛亚瘫坐在驾驶席旁的副座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扯开衣领——锁骨下方,一道深可见骨的抓痕正在缓慢渗血,伤口边缘萦绕着与符玄胸前类似的黑**息。
“你受伤了?”停云皱眉。
“小伤。”洛亚从储物格里翻出一管注射剂,毫不犹豫扎进脖颈。
药液推入,他脸上的苍白稍缓,但眼神中的疲惫挥之不去。
“比起外面的情况,这点伤真不算什么。”
高皓光从随身小包里翻出丹鼎司的标准急救喷雾——那是临行前白露硬塞给他的。
他走到洛亚身边,一言不发地开始处理伤口。
洛亚愣了愣,看着少年专注的侧脸,咧嘴笑了:“谢了,小兄弟。”
“别动。”高皓光声音平淡,手上动作却稳得很。丹鼎司的药剂确实有效,伤口处的黑气在净化喷雾下开始缓慢消散。
“好了,说正事。”洛亚坐直身体,手指在全息投影屏上快速滑动,调出外部监控画面。
屏幕上分割出数个视角:近处是湛蓝星地表各处爆发的混乱,远处是轨道上熊熊燃烧的仙舟舰队残骸,而最中央、最醒目的画面——
是那道悬浮在真空中,手持幽绿长弓的身影。
“这家伙,”洛亚指着那个身影,声音低沉,“我查了仙舟公开数据库里的历史影像对比……他是‘射日军侯’廉贞。三千年前,岱舆仙舟的将军,仙舟历史上最年轻的‘巡猎令使’之一。”
停云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太卜司的典籍中,关于第二十三次因果之战的记载支离破碎,但几个关键名字却如雷贯耳。
“射日军侯廉贞……《岱舆英烈录》第一卷记载,他在第二十三次因果之战中,为狙击一具大神通法尸‘蚀日魔君’,率领三千神射手突入敌阵深处,从此下落不明。”
“仙舟联盟追授‘星海忠魂’称号,立衣冠冢于岱舆仙舟英灵殿……”
“现在他回来了。”洛亚接话,表情凝重,“不过是以最糟糕的方式。”
画面放大。
廉贞的侧脸在幽绿火光映照下,能看清那些瓷器开裂般的黑色纹路。
他身上的铠甲是三千年前的制式,残破不堪,但手中那张能量长弓却凝实得可怕——弓身流淌的符文,是古仙舟语的“碎星”二字。
“历史记载,廉贞的成名一战,是在‘碧落星系保卫战’中,一箭贯穿了被丰饶孽物污染的恒星‘赤霄’,阻止了污染的扩散。”洛亚调出一段模糊的史料影像,“那一箭的余波,摧毁了三个行星系的所有生灵。他也因此得名‘射日军侯’——能射落太阳的将军。”
舱室内一片死寂。
星吞了口口水:“所、所以外面那个……也能一箭射爆恒星?”
“现在可能不行了。”洛亚摇头,“令使涅槃成法尸,会失去完整权柄。他现在大概……相当于星际和平公司‘石心十人’那个级别。但这也够要命了。”
他看向停云:“你应该比我清楚,一个‘石心十人’级别的敌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消灭。”
停云沉默。
她当然清楚。
“可这不是最糟的。”洛亚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的心沉到谷底,“根据史料,廉贞在第二十三次因果之战中失踪,是因为去狙击一具‘大神通法尸’——代号‘蚀日魔君’。”
他调出另一份加密档案,那是他从某个黑市情报贩子那里花天价买来的残缺记录。
档案上只有几行字:
【第二十三次因果之战·岱舆战线】
【敌方确认单位:蚀日魔君(大神通级)】
【特性:吞噬恒星,转化死寂领域;疑似具备‘伪神国’展开能力】
【狙击者:射日军侯廉贞(令使级)】
【结果:双方同时消失于‘黯日漩涡’,判定同归于尽】
洛亚的手指敲在“蚀日魔君”四个字上。
“现在廉贞成了法尸,回来了。”他环视舱内众人,“那当年和他同归于尽的‘蚀日魔君’呢?”
洛亚缓缓点头,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廉贞被转化,说明‘轮转祸祖’的力量已经侵蚀到了那段被封印的历史,那那个存在绝不会只是普通的大神通级……”
“说不定是一名顶尖大神通法尸”
“顶尖大神通法尸……”停云的声音微微发颤,“那种东西如果真的出现,别说湛蓝星,整个星系都可能……”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顶尖大神通级,又被称为大孽级别的涅槃尸那是触及宇宙底层法则的存在。
仙舟联盟历史上三十六次因果之战的胜利,每一次对抗大孽级大神通法尸,都伴随着至少一艘仙舟近乎全毁、数位将军或数个顶尖令使陨落的代价。
而那样的胜利,被称为“奇迹”。
他调出星图,指向湛蓝星所在的恒星:“看这里。廉贞苏醒后,第一箭射穿了‘镇渊号’,第二箭重创了另一艘巡天级,但第三箭……他射向了恒星方向,却在中途能量溃散。”
停云立刻明白了:“他在……试探?或者,是在呼唤?”
“更像是在‘投石问路’。”洛亚用手指敲了敲屏幕上那颗散发着温和光芒的恒星,“如果蚀日魔君真的沉睡或寄生在恒星内部,廉贞那蕴含着强烈死亡与怨恨的箭矢能量,就是最好的唤醒剂。”
“可、可这说不通!”星忍不住插话,灰眸里满是困惑,“如果真有那种能吞恒星的怪物在,为什么湛蓝星之前一直平安无事?这里虽然不算发达,可也有星际文明来往啊!”
紫罗兰抱着米丝蒂斯,脸色苍白地低声开口:“……也许,它一直都在。只是‘沉睡’或‘消化’的周期,恰好被我们赶上了。”她调出米丝蒂斯内部存储的、她之前偷偷黑进湛蓝星天文台数据库下载的观测记录,“过去三百年,湛蓝星所在恒星‘蔚蓝之心’的光度有极其微弱的周期性衰减,平均每六十年一次,每次持续约十年。最近一次衰减期……刚好是十年前结束。”
十年。
停云与洛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十年前,正是湛蓝星经历上次“涅槃尸”灾难,与仙舟联盟建立联系的时间点。也是……符玄的老师竟天,化身光矢在方壶仙舟外狙击敌军的那一年。
太多的“巧合”重叠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
“我有个更糟的猜测。”洛亚深吸一口气,指着廉贞身影周围的幽绿能量,“他看起来是‘完整’的法尸,拥有部分生前记忆和战斗本能。但你们看这些能量流动的轨迹——像不像是被某种更庞大的‘脉络’牵引着?”
高皓光盯着画面,忽然开口:“他在……被‘投喂’。”
“所以我们不能硬拼。”洛亚关掉投影,飞船此时已攀升到平流层上方,透过舷窗能看到湛蓝星弧形的轮廓,以及轨道上那些如同燃烧墓碑般的战舰残骸。
“我们需要找到符玄大人,集结所有还能战斗的力量,然后——”他顿了顿,“然后想办法逃离这个星球。”
“逃?”星瞪大眼睛,“不管那些平民了?”
“管不了。”洛亚的回答冷酷而现实,“百万尸潮只是开始。如果真有‘蚀日魔君’那种级别的东西潜伏在湛蓝星某处,等它完全苏醒,这颗星球上不会再有活口。”
“将军……”停云低声自语。
“你说什么?”洛亚问。
“没什么。”停云睁开眼,翠绿瞳孔中已恢复冷静,“洛亚先生,你现在能联系上仙舟舰队或者符玄大人吗?”
“尝试过,所有频道都**扰。”洛亚调出通讯界面,屏幕上满是杂波,“不过我在迫降前截获了一段加密讯号,来源是星际和平公司驻地的方向,应该是仙舟的临时指挥中心。”
他设定航线:“我们现在过去。但要做好心理准备——那里可能也不安全。”
飞船转向,朝着“新芽”市中心方向疾驰。
高皓光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舷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景象。
街道上混乱不堪,火光四起。他能看到奔跑的人群,也能看到追逐的尸群。偶尔有能量光束划过天空,那是仍在抵抗的公司安保部队或民间武装。
少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指尖还残留着绘制符箓时的触感,体内刚刚筑成的法身根基在缓缓运转,带来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力量。
可这不够。
面对百万尸潮,不够。
面对“射日军侯”廉贞那样的敌人,更不够。
他下意识摸向怀中,触碰到那张钟陌所赠的古老法符。符纸冰凉,但内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脉动,如同沉睡的心脏。
(钟陌……)
(这种时候,你到底在哪?)
同月令依旧沉寂,没有任何回应。那个平时絮絮叨叨、总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的祖师爷,这次是真的联系不上了。
“皓光。”停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高皓光抬头,看到养母担忧的眼神。
“没事的。”停云轻声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个动作一如既往的温柔,尽管她的手在微微颤抖,“姐姐会保护你。”
高皓光点点头,没说话。
但他心里清楚。
这一次,可能谁都保护不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