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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淡墨色浸染的天空中挂着一弯弦月。
我住的街区很安静,更像是某个停留在上一世代的老旧住宅区。
隔着一条大路,河边散布着农田,务农的人家鳞次栉比。
听母亲说
——那是她小时候的事了,大概三十多年前吧
——这片河边的田埂上曾有萤火虫。
也就是说,现在没了。
萤火虫,为什么这么容易就消失了呢?
想着这些,我望向田地,不知此刻是否还能见到半点微光。
这时,簌簌地——
稻穗随风倒伏。
风仿佛拨开那些在白天饱吸阳光,汲取水分而籽粒饱满的稻谷,向前涌去。
小时候,我总觉得这是看不见形体的妖怪在作祟。
萤火虫也好,妖怪也罢,如今都看不见了。
人为什么会陷入怀旧呢?
「过去真好」「以前的世代更优秀」「昭和的风情」... ...总是去肯定已经逝去的时光。
眷恋往昔,或为改变与被迫改变的事物叹息。
那么说到底,「改变」是件值得悲伤的事吗?
成长、进化、变迁,真的可喜、正确又美好吗?
即使自己不改变,世界和周围的一切也在不断变化。
因为不想被抛下,只能拼命追赶
——难道不是这样吗?
如果不改变,悲伤就不会产生。
即便什么也不产生,只要没有负面因素就是一大好处。
就像收支表没有赤字,就证明经营方针绝对正确。
所以我不否定一成不变。
我无意否定过去的我,也无意识定现在的我。
改变,说到底不过是为了逃避现状。
如果不选择逃避,就该在原地坚持到底。
正因为不变,才能获得某些东西
——就像宝可梦按B键取消进化,反而能更早学会强力技能。
很久很久以前... ...似乎有过这样的争论。
小町似乎很享受被萨布雷牵着走的感觉,紧紧握着牵引绳。
「喂喂,看车看车。」
一辆自行车从我们身旁掠过。
萨布雷呼哧呼哧地嗅着青草的气味,突然开始用力咀嚼
——狗和猫都会这样吃草帮助吐出毛球,算是散步的必要环节。
我和小町便停在路边等它。萨布雷真的在「吃路边的草」。
小町看着我和萨布雷,噗嗤笑了。
「哎呀——和哥哥散步真是时隔很久了呐~」
「确实。」
悠闲地散步,确实久违了。
毕竟我是个喜欢宅家的人,除了购物或宠物展这类有明确目的的外出,很少和小町这样单纯走走。
萨布雷扯动绳子催促,小町对牠报以笑容。
「好啦好啦,走吧。」
萨布雷「汪」地应了一声,迈出迷你腊肠犬特有的小碎步。
我跟在后面。
西边天空残留着晚霞,等距排列的路灯渐次亮起,各家窗户透出不同的光。
数种光线混杂交融。
暮色渐深的街道上,人流方向各异:
正要回家的上班族、出门采购晚餐食材的主妇、和朋友骑车掠过的小学生、结束社团活动在便利店谈笑的中学生、即将出门玩乐的高中生,还有迎接孩子的母亲。
这平凡无奇的风景里,透着一股令人怀念的温情。
「... ...有人对你说‘欢迎回来’,真是件幸福的事呢。」
小町忽然轻声说。
「嘛,算是吧。不过也不是所有场合都这样。」
「呜哇——这人真麻烦——」
被小町嫌弃了。
哎呀,毕竟凡事都有例外嘛... ...就算我说「我回来了」却冒出只来历不明的奇怪河马迎接我、还劝我用漱口水,我也高兴不起来啊。(漱口药イソジン的广告)
「不过,就算是这么麻烦的哥哥,能来接我我也很开心哦。」
小町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转向萨布雷。
我加快脚步超过放慢速度的小町
——因为背对着,她才不会看见我微微上扬的嘴角。
「没什么,又不是专门为你。只是顺便,顺便而已。」
我生硬地回答。
短暂的沉默后,传来带笑的声音:
「就算这样,也行哦。」
我下意识回头。
小町闭着眼,一只手轻按胸口,像在确认藏在其中的某种东西,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刚才的,是可敬可爱的妹妹·小町的必杀技——‘可爱光波’!」
这个夏天最虚伪的笑容。
「这样啊... ...」
麻烦... ...我垂下肩膀,作势要丢下小町和萨布雷独自往前走。
真是的,关键时刻一点都不可爱的妹妹。
虽然平时很可爱。
超可爱的。
小町用凉鞋尖踢着小石子,抬头望向开始隐约闪烁的星辰。
「哥哥住院不在家的时候,是卡玛库拉陪我哦。牠会准时到玄关来等我。」
「轮到我的时候可就不来了。那家伙只会趴在阳台上俯视我。」
「卡玛库拉啊,只是傲娇啦~」
小町故作玩笑地吃吃笑。
「跟一群傲娇住一起很累的。」
「又来了... ...我才不傲娇... ...」
不如说我根本不懂怎么傲娇。
正因世界扭曲,耿直活着的我才显得格格不入。
「嘛,就算是这样的傲娇,能来迎接我,我也很开心哦。」
这次她冲我嘻嘻笑了。
「哼,我也未必会一直在啊。你迟早得脱离哥哥独立才行。」
「诶... ...哥哥要离家出走?!」
小町猛地停步转身,脸上不再是刚才的假笑,而是像被戳到痛处般的表情。
「怎么可能。没理由我干嘛离家。」
「... ...放心了。」她松了口气。
「赖在老家快乐生活才是最棒的。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工作——这是我的正义。」
「没救了... ...哥哥的未来真让人不安... ...」
小町抱住头。
我把手叠在她手上,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高中能走读,大学也打算选通勤范围内的。所以没啥大事我不会搬出去的。」
千叶到东京都内的大学通勤也就一小时左右。
不过像神奈川或多摩那边的学区也得考虑一下... ...所泽那种秘境之地,没全副武装可去不了。
「这对年轻男生来说不太正常吧... ...一般不是会想离开家吗?」
「没什么。家庭是放任主义,双职工家庭我的时间也有保障,没什么不方便。」
「说来说去,其实就是离开小町会寂寞所以不愿意吧——」
「这是什么奇怪的独白啊。」
我干笑几声,
「单纯是独居没好处。既要花钱,还得在家务上耗时间精力。没有回报的事谁要做啊,不懂等价交换吗。」
比企谷家的家庭关系不算差。
父亲虽然是人渣,但除了言论和思想垃圾之外我没啥不满。
特别是,我完全没想过要离开家,没有独立的愿望。
除非有什么特殊理由。
所以嘛,会一个人住的家伙,大概都有某种理由吧... ...
「又来了又来了~分明就是会寂寞嘛。」
「哈?寂寞是什么?秋叶原卖的那种新玩意吗?」(注:此处neta家电量贩店广告梗)
我根本没有这种感情。
对热爱独处时间的我而言,孤独才是完美的something。
「小町的话,会寂寞的啦——」
她完全无视我的辩解。
啧,果然寂寞和something听起来都让人不舒服啊!
既然被彻底带偏了,我索性顺着她的话说:
「... ...嘛,你可能会吧。但我——」
「不只是哥哥哦。比如雪乃姐姐就是一个人住吧?她... ...不要紧吗?」
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像是在说就连完美无缺的雪之下雪乃,或许也怀抱着一丝寂寞。
她偶尔会流露出的脆弱感,确实让人觉得虚幻。
但我还不明白那意味什么。
小町接着说道:
「——就算是被留下的那一方,也会寂寞啊。」
... ...是啊。
为什么会觉得只有离开的人才会孤独呢?
留下来的人,一定也是一样的。
要是小町结婚离开家,我绝对会哭出来的。
小町拉了拉绳子催促萨布雷。
像接力一样,我接过绳子。
「哥哥?」
「累了吧?换我来。」
她当然不可能遛这么一只小型犬就累。
那得是体力多差的女孩子啊。
小町诧异地盯着我的脸,忽然绽开笑容。
「嗯,拜托啦。那——小町会想办法不让哥哥离开的。」
她说着,握住了我的手。
「我不会走的。就算嫁出去了也会赖在家里。」
「... ...家庭主夫也算‘嫁出去’吗?」
「那就当上门女婿。」
「嘛,无所谓的吧... ...」
「不过啊,」
她忽然眨眨眼,小恶魔般的笑意爬上嘴角,
「如果是和沙希姐姐‘结婚’的话,哥哥说不定会愿意搬出去哦?毕竟沙希姐姐很能干嘛,养得起家庭主夫~」
「驳回。」
我立马回答道,同时也摇了摇头。
「第一,川崎那个人... ...她的人生规划里写满了‘现实’两个字,现实主义浓度比我还高,每一步都算得清楚。我们这种人,连自己的问题都处理不完,哪还有余力去承担别人的人生。」
「诶——但沙希姐姐对哥哥很特别吧?还留了联系方式... ...」
「那只是逃生员对落水者的负责。就像医生不会因为记录病历就爱上病人。」
我顿了顿,脚边萨布雷的牵引绳轻轻晃动,
「而且啊,她肩上已经扛着整个家了。弟弟的前途,自己的未来,每一样都比‘一段无关紧要的经历’重要得多。人到了某个年纪就会明白——有些路注定只能自己走,有些陪伴反而会成为负担。」
「第二,她弟弟要是真的可以喊我哥哥,光是想象那场面我就胃痛。第三——」
「第三?」
「第三,」
我望着前方渐暗的路,
「我和她之间,只是两个孤独者在互相观察,就像WB.叶芝和詹姆斯乔伊斯。两台孤独的系统互相毫无交集,仅此而已。」
而且,我默默地想,一个正在慢性死亡的人,怎么可能去构建那种需要大量情绪交互的关系。
那对她不公平,对我... ...也毫无意义。
小町盯着我看了几秒,轻轻「哼」了一声。
「哥哥有时候,会说出特别像老年人的话呢。」
「这叫透彻。」
「是是——」
经过许久未走的散步道。
穿过已经改头换面的街道,绕路回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