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四日,清晨七点整。
小白老师站在大小姐卧室门外,手里托着一套厚重的、毛茸茸的驯鹿造型连体睡衣。布料是鲜艳的棕红色,附带一对硕大的鹿角和一条怎么看都有些滑稽的短尾巴。
据大小姐一周前的吩咐,他今天的工作应当包括但不限于:穿上这套衣服,扮演拉雪橇的驯鹿。
其实大小姐当然还说了别的。但和扮演驯鹿这一条比较起来,其他的事情就完全没有需要说的必要。
这是家庭教师的职责吗?
但考虑到发给自己工资,他吸了口气,抬手敲门。
“大小姐,该起床了。”
门内传来一声模糊的、带着浓重睡意的呜咽,像某种不情愿的小动物。紧接着是枕头砸在门板上的闷响。
“再五分钟……”声音黏糊糊的。
“您昨天自己设定的闹钟。”小白老师平静地陈述,又敲了两下,“礼服和化妆师九点到,我们还有早餐和流程确认……”
门猛地被拉开一条缝。
大小姐站在门后,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身上是皱巴巴的丝绸睡裙,眼睛只睁开一半,瞳孔里是未经过滤的烦躁。她盯着小白老师,以及他手里那套醒目的驯鹿装,看了足足三秒。
噗的一声被逗笑了。
然后收敛了表情。
她抬起手臂,软绵绵的拳头砸在他胳膊上。一下,又一下。接着是穿着绒袜的脚,没什么准头地踢向他的小腿。
“烦死了……吵死了……”她嘟囔着。
小白老师站着没动,任由那没什么力道的拳脚落在身上,只是把驯鹿装拿远了些,避免被扯到。
闹腾了大概一分钟,大小姐似乎耗尽了刚积蓄起来的那点能量,动作停了下来。她喘了口气,抬起睡得有些浮肿的脸,眼睛总算完全睁开,聚焦在小白老师脸上。
“你。”她宣布,声音还带着点哑,“放假,今天,现在。”
小白老师愣了一下。
“大小姐,我是想说……”
“不要说了。”
她顿了顿,像是为了加强说服力,补充道:
“赶紧滚蛋。”
说完,她砰地关上了门。
计划取消,假期降临,简单得有些不真实。
虽然小白老师喜欢假期,但大小姐这样子也让人有点不放心——总该要有什么理由吧?
他给伊丝忒玛发了条信息。一分钟后收到回复,一个欢呼的卡通表情,和一句:“老地方见!”
啊。
他就想,会是这样吗?
————
大小姐扑回到了床上。
“真奇怪呀。”
在脸的位置那里,再次传来这样的朦胧的声音,
“你问奇怪在哪里?唔,我是觉得,我们的新人是不是越来越不见外了?明明是我的家庭教师,她居然为了和人家约会,要我给他放假?!”
。。。
“不答应吗……算了,毕竟是同伴,毕竟是同伴呀……不,我看起来不高兴并不是因为她。”
。。。
“大概是有点厌倦了吧……对这个隐瞒,对那个隐瞒什么的。我可是魔法少女,又不是詹姆斯邦德,就算詹姆斯邦德也不是过双面生活的呀。”
。
“早晚有一天要坦白的吧。真到了坦白的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
“知道啦知道啦,今天我会过去的,‘家庭聚会’嘛。”
————
所谓老地方,是城市中心公园入口的长椅。
午后阳光稀薄,空气清冷,节日装饰随处可见——缠绕着彩灯的树干,橱窗里喷绘的雪花,循环播放的欢快颂歌。
小白老师过去的时候,伊丝忒玛已经在那儿了,裹着白色的羽绒服,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
让他不仅要想这姑娘来的这么快,大体上又是用了魔法少女的特权吧。
“被驯鹿队开除了?”她打趣道,声音闷在围巾里。
“嗯。”小白老师坐下,“临时的。”
“那正好。”她站起来,很自然地伸出手,“走吧,被抓来顶班的临时驯鹿先生,今天归我了。”
沿着挂满彩灯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挤进人头攒动的商场感受近乎燥热的节日气氛,在露天溜冰场边看别人摔跤,分享一杯过分甜腻的热巧克力。
没有什么特别的计划,对话琐碎,话题跳跃,从霍莉的圣诞计划是否可行,到最近工作上遇到的麻烦同事,再到公园里那棵装饰得最浮夸的圣诞树究竟用了多少只灯泡。
因为今天是平安夜,空气里漂浮着一种被集体共识赋予的名为“浪漫”的微弱电荷。路过的一对对情侣握紧的手,家庭们喧闹的笑声,都在无声地强调这一点。
他们都没有刻意去碰触这个话题,只是让对话和脚步自然地流淌。偶尔手指在不经意间靠近,又在下一秒因为要看手机或指路而分开。一种心照不宣的、舒适的暖昧。
————
距离他们大约四百米,一栋现代化写字楼的顶层,未启用的空旷露台上。
寒风在这里毫无遮挡,吹得人皮肤发紧。易可利普斯没有穿着她那身标志性的黑色晚礼服——毕竟到了地方后就解除了变身,顶着自己美丽的外国人的面容,套着运动服,外面罩了件长款的呢绒大衣,在此无人处呼气。
她手中举着一台高倍率的军用望远镜,镜筒稳稳地对准下方公园的某个角落。
镜头里,是小白老师和伊丝忒玛坐在长椅上的侧影。两人正在说话,伊丝忒玛比划着什么,小白老师侧耳听着,然后摇了摇头,嘴角似乎有个极淡的弧度。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旁边,裹得像颗粉色棉球的霍莉霍可蹦跳着,试图从易可利普斯手里分到一点观测权。她也拿着个小望远镜,但显然焦距不太对,视野里有些模糊。
“安静点。”易可利普斯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仍然清冽动听。
霍莉乖乖停下,凑到易可利普斯旁边,用自己的望远镜对着大致方向。“易姐姐,我们这样好像变态哦。”
“必要的观察。”易可利普斯纠正,目光没有离开镜头,“评估非战斗状态下,关键协力者的心理状态与社交稳定性。”
“哦——”霍莉拖长了声音,显然不信这套说辞。
顺便一提,因为两个人这时候都是未变身的状态,所以是易可利普斯作为年长者迁就着初中生,说的日语。
她调整了下焦距,视野终于清晰了一些,捕捉到伊丝忒玛正笑着把围巾分一半往小白老师脖子上绕的画面。“哇,格林姐姐进攻了!”
易可利普斯没回应,只是看着。镜头里,小白老师似乎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几秒后,他伸手似乎想自己整理,手指却和伊丝忒玛的碰在了一起,两人都顿住,然后伊丝忒玛飞快地收回了手,别过脸去,耳根在望远镜的高清视野里明显泛红。
“啧啧。”霍莉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
易可利普斯现在确实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变态了。寒风卷过露台,她几不可察地缩了下肩膀。
霍莉偏过头看她:“我来这边当然是为了确认自己的帮手今晚还会匀出来时间给我的哦。但易姐姐,你今天没有很多应酬吗?这种日子,大人物们不是应该在各种派对和慈善晚宴上吗?”
镜头里的两人起身离开了长椅,慢慢朝灯火更密的商业区走去。易可利普斯缓缓放下望远镜,
“有。”她回答,目光依然追随着下方那两个渐渐缩小的身影,“正是因为有很多,所以才要逃过来。”
霍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没再追问,重新举起望远镜寻找目标。“啊,他们进那家店了!是卖手套的吧?小白先生是不是要买手套送给格林姐姐?还是反过来?”
易可利普斯没有再用望远镜。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远处那片被节日灯光温柔晕染的都市夜景,看着无数窗户里透出的暖黄光斑,每一个光斑背后,或许都是一个正在发生的、平凡或不平凡的故事。
她拉紧了大衣的领口,转身。
“走了。”
“诶?不看了吗?”
“嗯。”
“那小白老师的评估结果呢?”
“……”
易可利普斯脚步顿了一下,并不回头。
也并不回答。
————
夜色渐深,圣诞歌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回荡。小白老师和伊丝忒玛随着人流走出商场,手里多了两个不起眼的小纸袋,自然地交换了,然后小心地收好。
街角的巨大圣诞树下,有人群在唱着歌。他们站在外围听了一会儿,呵出的白气在彩灯下氤氲成团。
“圣诞快乐。”她说。
“圣诞快乐。”他也说。
“圣诞快乐。”霍莉霍可说。
“嗯嗯……呀!”伊丝忒玛小姐吓了一跳,“霍……呀!”
未变身状态的五月小姐(霍莉霍可)穿着校服,笑嘻嘻的说:“怎么,格林姐姐,已经忘了答应我的事情了吗?很惊讶我会过来吗?”
“没有忘哦!”伊丝忒玛心虚的说。
“没有忘。”小白老师点头,“作为证据,就是我原本预定的假期是一直到明天的。”
“嘻嘻,”小姑娘点点头,一边一个抓住两位朋友的手,“那么事不宜迟,我可是一直等到现在这个时候,等到你们都交换了礼物哦!所以接下来你们的时间就是我的了!”
“好好好……喂你刚才是不是透露了其实你一直在偷看?”
虽这样说着,伊丝忒玛小姐还是面带笑容的,和小白老师一起被小姑娘拉着手跑起来。
————
霍莉霍可的圣诞老人计划,即使是魔法少女的行动力,也一路忙到了后半夜。
毕竟要做到悄无声息嘛。
由魔法少女伊丝忒玛亲自把他公主抱的送回到他的住所,这种事情就不用多说了。
道别,定好闹钟,入睡,
小白老师度过了美好的圣诞夜。
至于第二天醒来时,在自己的床头发现了袜子——从样式上判断出居然是辛德瑞拉(灰姑娘)的另一只袜子,里面还放了灰姑娘的礼物——这种让小白老师多少觉得有点吓人的事情,也自然就更不必多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