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庭的星光还在视网膜上残留着淡影，白鸢的脚已经踩在了萨丁岛以南起伏的浪头上。

　　月光清冷，照着五步外那道身影。雅典娜赤足站在湿硬的沙地上，银发流淌着不属于人间的微光。她微微侧头，蛇一样的竖瞳斜瞥过来。

　　“还算准时，忆者。”她声音里带着海风也吹不散的凉意，“妾身感应到了——‘蛇’就在东北边那片海岸底下睡着，只是被凡人的小把戏遮住了味道。”

　　白鸢没接话，闭上了眼。他抬起右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点银白色的光尘从指尖漾开，细碎得像碾碎的月辉，悄无声息地融进四周流动的空气里。

　　不是攻击，是感知。他在“读”这片地方记得的一切。

　　画面、声音、气息、残留的意念……混乱的碎片涌进意识。几天前，梅卡尔狂乱的雷霆和雅典娜阴冷的冥府寒气在这里对撞的余波，还没散干净。更早些时候，一架客机降落，有个少年走下舷梯，身上沾着极淡的、却绝不该属于凡人的“窃取”权能的痕迹——他还碰过某块石头，留下了微弱的“缘”。而最新鲜、也最扎眼的，是一道霸道到蛮横的“银色”印记。纯粹的“斩断”概念，几小时前刚硬生生烙在这片空间的结构里，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两个麻烦。”他说，“一个带着‘偷盗’权能的人类，碰过石头，已经离开了。另一个——”他顿了顿，“萨尔瓦托雷·东尼。他的‘银之手’刚在这儿砍过什么东西。八成是被之前那场神战残留的味道引过来的，现在……正在掉头往回赶。”

　　雅典娜唇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弑神者，”她轻声说，像在品评某种碍事的野兽，“鼻子总是这么灵。”

　　她话音还没落，岸边那片黑黝黝的礁石后面，颤巍巍转出来五个人。咒力波动微弱得像风里的烛火，每一丝都缠满了压不住的恐惧。领头的是个头发花白、脸上褶子深得像刀刻的老妇人，她哆哆嗦嗦地开口，用的是带着浓重口音、词汇古旧的萨丁岛土语：

　　“离、离开圣岛！魔女大人已经付过代价了……别再、别再把灾祸引到这儿来了！”

　　白鸢目光扫过去，银白光尘一触即收。表层记忆碎片被瞬间读取——萨丁岛本土的遗民，信奉古地母娜娜伊的小氏族后代。他们嘴里那个“魔女大人”，是露库拉齐亚·佐拉。

　　他往前踏了一步。权能无声拂过，直接接管了对语言中枢的短暂模拟。再开口时，流利古老的萨丁土语没有半点滞涩：

　　老妇人脸色“唰”地白了，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老妇人和身后几个同伴飞快交换了几个眼神，惊恐压倒了犹豫。她枯瘦的手指抖着指向北边：“沿、沿着海岸往北……灰白色的悬崖底下，有片柏树林……林子里围着的别墅就是。可、可是那儿的结界很危险，我们……”

　　“带路。”

　　白鸢没让她说完。语气平淡，却断了所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赶路的空隙，他分出一缕心神，意识沉入深处，拉出了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聊天群界面。

　　【箱庭忆者】：已接触本地人，正前往目标地点读取关键记忆。紧急情况：本世界第六位弑神者，“剑之王”萨尔瓦托雷·东尼被这边残留的神性动静吸引，正在返回。预计二十分钟内抵达。@全体 征集战术思路，如何应对一个权能为“斩断”、脑子里只有战斗的疯子？我需要非对称的干扰方案。

　　回复几乎是刷屏般跳出来。

　　【型月水泵】：绝对斩断？这种权能……在神秘学上几乎等同于“切断因果”或“分离概念”了！常规防御手段恐怕无效，必须寻找其“定义”之外的攻击模式或干扰其“锁定”的感知！

　　【AAA垃圾桶回收大王】：要开BOSS战了？！老白你血条厚吗？需要奶妈支援吗？（一张小浣熊奋力挥舞金属球棒、头顶冒出血条和怒气槽的动图）

　　【唱歌小鸟】：无法被“斩断”的事物……或许是某些抽象的存在？比如一段不断自我衍生的旋律，一个无法被“结束”的梦境，或是……记忆本身？只要“记录”还在，被斩去的“此刻”或许便并非终结。

　　【整合运动领袖】：纯粹的战士……我曾面对过类似的敌人。他们的弱点往往不在力量本身，而在支撑他们挥剑的“理由”。如果能让他怀疑战斗的意义，哪怕只是一瞬，或许就能创造出破绽。但这需要精准的时机，和能触动他内心的“东西”。

　　白鸢的目光在知更鸟和塔露拉的回复上多停留了一瞬。

　　约莫一小时后，灰白色的悬崖峭壁已近在眼前。抬头望去，茂密的柏树林在夜色中像一团团凝固的墨，林间隐约可见别墅的轮廓。包裹着它的结界，因为主人的衰弱，光芒正忽明忽暗、不稳定地闪烁着。

　　雅典娜抬起眼帘，蛇瞳中倒映出结界能量流动的脉络。

　　“拙劣的地脉仿制品。”她评价道，语气里带着神祇对凡人造物天生的疏离与挑剔。

　　“不用暴力破解。”白鸢走到那层无形的屏障前，右手掌心轻轻贴上。银白光尘如同拥有生命的细流，从他掌心渗出，悄无声息地钻进结界结构。仅仅几秒钟，平滑的结界表面便无声荡漾开一圈涟漪，露出一个可容人通过的门户。

　　别墅内部弥漫着陈年魔药材料、羊皮纸与灰尘混合的独特气味。在白鸢的感知中，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浸泡在厚重的“记忆”里，尤其是二楼那间密室——长期放置戈尔贡之石留下的、阴冷黏腻的“蛇”之记忆，几乎浓稠到有了实质。

　　“就是这里。”白鸢站在密室中央，环顾四周，“给我十分钟，我需要把完整的‘轨迹’读取出——”

　　话音戛然而止。

　　一道前所未有的、裹挟着绝对“斩断”意志的神性波动，如同夜空中骤然引爆的银色凶星，正从意大利半岛的方向，以近乎蛮横的姿态撕裂大气，笔直地朝着萨丁岛、朝着他们所在的方位，狂飙而来！

　　东尼回来了。比他预想的更早，气势也更凶暴。

　　几乎在同一瞬间，雅典娜已然转身。她蛇瞳之中，冰封的湖面下骤然燃起战意的火焰，冰冷与炽烈奇异交融。

　　“……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绷紧的弓弦。

　　白鸢瞬间将绝大部分外放的感知光尘收回，大脑进入全速推演状态。以这个速度估算，最多二十分钟，那位脑子里只有战斗的剑之王，就会像陨石一样砸在他们脸上。

　　“完整读取并解析至少需要十五分钟，且不能受到任何干扰。”白鸢语速加快，但依旧清晰，“你能争取到时间吗？”

　　雅典娜笑了。那是属于战争与智慧女神的笑容，威严，古老，带着一丝对强敌的纯粹兴致。

　　“何须‘争取’？”她反问，周身开始弥漫出幽邃的黑暗星光，“妾身乃是雅典娜。况且……”

　　她看向白鸢，蛇瞳中闪烁着算计与好战交织的锐光：“汝不正想试试，‘记忆’的权能，对这等纯粹的‘钢’，究竟能有几分效用么？此地有现成的结界基盘，有浓郁的地脉之气，更有‘蛇’之残留。以此为凭，设下一局，不正可搭建汝所说那——令他‘斩’错目标的舞台？”

　　【AAA垃圾桶回收大王】：开了开了！第一视角直播！好刺激！悬崖边上那个就是女神本人？这气场，这特效……（一个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成O形的熊猫人头像）

　　【型月水泵】：这种规模的魔力（或者说神性）反应……！还有这个声音，是超高速移动产生的冲击波吗？简直像是炮弹在持续加速！目标个体已经进入音爆区了？！

　　【唱歌小鸟】：视讯与音频的同步率与清晰度令人惊讶。感谢分享此刻，白鸢先生。请务必专注于您的事务。

　　【整合运动领袖】：……（文字后是长久的静默，仿佛在屏息凝视，最终只发出了两个字）小心。

　　白鸢已无暇关注群内的任何反馈。他的意识正全力下潜，追逐着记忆深处那条阴冷的“蛇”留下的痕迹。而在他的感知之外，悬崖之上，雅典娜周身缭绕的黑暗星光愈发浓郁磅礴，与天边那道割裂夜幕、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的银色凶星，构成了暴风雨降临前最后、也是最压抑的无声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