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上回来时,天边还挂着最后一抹绛紫色的晚霞。
蝴蝶忍背篓里装满了新采购的药材:成捆的甘草,用油纸包好的肉桂,还有几味稀缺的矿物类药材。诃蒂希斯提着更重的那部分——两大包硫磺和硝石,那是制作某些特殊药物和火药(用于对付特定血鬼术)所需的原料。
两人一路无话。
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疲惫的宁静。走了整整一下午的山路,又在镇上忙碌采购,连蝴蝶忍的脚步都比平时慢了些。诃蒂希斯更是感觉左肩的旧伤隐隐作痛——提重物太久,断臂处的肌肉在无声抗议。
“今晚好好休息。”在蝶屋门口分别时,蝴蝶忍说,“明天不用早起,药材可以后天再整理。”
“是。”诃蒂希斯点头,“您也早些休息。”
她看着蝴蝶忍走进蝶屋,廊下的灯笼被点亮,纸窗上投出温暖的黄色光晕。药房的方向传来隐部队队员的说话声,大概是在帮忙卸货。
一切如常。
平凡,安稳,像无数个过去的夜晚。
诃蒂希斯本该直接回自己的房间——就在蝶屋侧翼,一间六叠大小的和室,简单但干净。但她的脚步却像有自己的意识,转身,朝着后山走去。
得去看看。
虽然每天清晨都会去看,但今天……今天她有种莫名的不安。可能是因为下午采购时路过一家颜料铺,店主说起“最近雨季要来了,家里藏的几幅古画都受了潮,颜色糊得一塌糊涂”。
颜色糊掉。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里。
骨屋每年春天都会受潮,她知道。那屋子建在断崖底,三面环山,通风本就不好。加上骨砖本身的材质——未经上釉、未二次复烧的头盖骨粉,吸水性极强。每年三四月,墙壁都会泛出湿冷的寒意,摸上去能感觉到细微的水汽。
往年她不在乎。骨屋对她来说只是个栖身之所,潮湿就潮湿吧,反正她也不怕冷。
但现在不一样了。
墙里有雕像。
那尊用精心调制的颜料上色、穿着真丝和服、戴着银质首饰的雕像。
潮湿会怎么样?
颜料会融化吗?像店主说的古画那样,颜色晕开、糊掉,让那张脸变得模糊而诡异?
丝绸会发霉吗?那些她小心保存的淡紫色、深紫色和服,会不会长出黑色的霉斑,一点点侵蚀掉那些精美的花纹?
银饰会氧化吗?手镯、脚链、耳坠,会不会变黑、失去光泽,像被时间腐蚀的遗物?
还有最可怕的——骨砖本身如果受潮软化,墙体会不会变形?那面她精心砌好的墙,会不会在某天夜里突然崩塌,让雕像裸露出来,被雨水、被湿气、被这个世界看见?
脚步越来越快。
近乎奔跑。
推开骨屋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阴冷的湿气扑面而来。
比往年更重。
诃蒂希斯的心沉了下去。她反手关上门,点燃墙角的油灯。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黑暗,她看见墙壁上已经泛起了大片大片深色的水渍——不是明显的湿痕,而是那种骨粉吸水后颜色变深形成的斑块,像蔓延的霉斑,又像墙壁在无声地流泪。
她冲到那面藏有雕像的墙前。
旧药柜还在原位,但当她蹲下身,凑近那道缝隙时,一股更明显的湿冷气息从缝隙里涌出,带着淡淡的、类似地下室的气味。
不。
不要。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墙面。冰冷,湿润,骨砖的表面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干燥质感,而是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滑腻。
她从怀里掏出随身的小刀——不是战斗用的,只是一把普通的折叠刀。用刀尖轻轻刮蹭墙面边缘,一小撮骨粉簌簌落下,在指尖捻开,湿漉漉的,像受潮的面粉。
真的受潮了。
而且比往年严重得多。
为什么?是因为今年春天的雨水特别多?还是因为她拆墙砌墙破坏了原本的结构,让湿气更容易侵入?
现在追究原因已经来不及了。她需要确认雕像的状况。
可是怎么确认?
拆开墙?不,不行。拆墙的动静太大,而且重新砌回去需要时间,万一被蝴蝶忍或隐部队发现……
她从缝隙往里看。
太暗了。油灯的光线几乎照不进去,只能勉强看见里面一片深沉的黑暗,和隐约的紫色轮廓——那是和服的袖子,但颜色看起来……似乎比记忆中深了些?
是光线的原因,还是真的受潮变色了?
焦虑像藤蔓一样缠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那一夜,诃蒂希斯没有回蝶屋。
她坐在骨屋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那面墙,油灯在脚边燃着,火苗因她的呼吸而微微晃动。她在脑子里疯狂计算:
按照往年的经验,骨屋的潮湿期会持续一个半月到两个月。最严重的时候,墙壁能湿到表面凝结水珠的程度。而现在是春分刚过,雨季才刚刚开始。
也就是说,最糟糕的情况还没到来。
雕像能撑多久?
颜料——她仔细回忆自己用的配方。矿物颜料相对稳定,但调色时加入的动物胶、植物汁液、还有她自己的血,这些都是有机物,容易受潮变质。一旦胶质软化,颜料就会剥离、晕染。
丝绸——真丝最怕潮湿。长期处于高湿度环境,会发黄、变脆、长霉。那些她精心挑选的紫色,会褪色、暗淡,变成难看的灰紫色。
银饰——氧化是肯定的。但她更担心的是氧化产生的硫化物会污染周围的丝绸,留下黑色的污迹。
还有雕像本体——骨砖砌成的墙壁如果持续受潮,内部湿度会非常高。石质雕像虽然不怕水,但长期处于高湿环境,表面可能会滋生苔藓或霉斑,尤其是颜料层和石材的接合处。
每一个可能都让她窒息。
她突然站起来,开始在骨屋里翻找。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以前用剩的骨粉,废弃的工具,几块备用的青石板。她找到一块相对完整的石板,搬到墙前,比了比尺寸。
也许……也许可以在墙外加一层隔板?用石板挡住湿气?
但石板太重了。她试了试,独臂根本无法将它立起来,更别说固定。
那用木板呢?镇上能买到防潮的桐木板,但怎么运回来?怎么安装?而且木板本身也会受潮变形。
或者……在墙内放吸湿的东西?生石灰?木炭?
她蹲在地上,用刀尖在地上画着各种方案,又一个个否定。每一个方案都需要时间,需要材料,需要她频繁出入骨屋——而这些都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熄灭了。
骨屋陷入完全的黑暗。
黑暗中,潮湿的气味更加明显。那种阴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湿气,从四面八方包裹着她,渗透她的衣服,钻进她的皮肤,直达骨髓。
她仿佛听见了细微的声音——不是真的声音,而是想象中的、颜料融化的滴答声,丝绸纤维断裂的窸窣声,银饰氧化时那种缓慢的、不可逆的腐蚀声。
还有雕像的眼睛。
那双她亲手点睛的、紫色的眼睛。
如果颜色融化了,眼睛会变成什么样?紫色的虹膜晕开,和眼白的界限模糊,瞳孔的深紫黑扩散成一片污渍……最后,整张脸会变成一张模糊的、流泪的鬼面。
不。
绝对不要。
诃蒂希斯抱住头,在黑暗中蜷缩成一团。
第一缕天光从门缝漏进来时,诃蒂希斯才意识到自己坐了一夜。
她浑身僵硬,左肩的旧伤因为寒冷和保持同一个姿势而疼痛加剧。她挣扎着站起来,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
得回去了。
蝴蝶忍会发现她一夜未归。
她走出骨屋,晨风吹在脸上,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她深吸几口气,试图让混乱的大脑清醒一些。然后她开始检查自己——衣服沾了灰尘,拍掉;头发乱了,用手指梳理;脸色太苍白,用力搓了搓脸颊,直到泛出一点不自然的红晕。
回到蝶屋时,庭院里已经有人了。
是那个负责伙食的婆婆,正在生火烧水。看见她,婆婆愣了一下:“诃蒂希斯大人?您这么早就……从外面回来?”
“去晨练了。”诃蒂希斯尽量让声音平稳,“昨晚睡得早,醒得也早。”
“原来如此。”婆婆没有怀疑,笑着递给她一瓢水,“喝点水吧,您脸色不太好。”
“谢谢。”
她接过水瓢,冰凉的水流过喉咙,稍微缓解了一些干渴。就在这时,药房的门开了。
蝴蝶忍走出来。
她穿着日常的淡紫色和服,头发已经梳好,看起来精神不错。看见诃蒂希斯时,她微微挑眉:“这么早?”
“嗯,醒得早。”
“去练剑了?”
“……嗯。”
蝴蝶忍走近几步,仔细看了看她的脸:“你眼睛很红,没睡好?”
“有点。”诃蒂希斯别过视线,“可能……昨晚有点认床。”
这是个拙劣的借口。她在蝶屋住了好几个月,怎么可能突然认床。但蝴蝶忍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那今天少做点活,下午补个觉。”
“是。”
“对了,早饭后我要去邻村出诊,有个老人咳血,需要去看看。大概傍晚回来。”
“需要我陪您去吗?”
“不用了,隐部队会派人跟着。你留在蝶屋吧,帮忙照看一下伤员。”
“好。”
对话结束。蝴蝶忍转身去准备出诊的药箱,诃蒂希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庆幸没有被深究,又为这份信任感到愧疚。
她在骗她。
一直在骗她。
蝴蝶忍离开后,蝶屋安静了许多。
诃蒂希斯完成了日常的工作:挑水,劈柴,给伤员换药。她努力让自己专注,但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骨屋,飘向那面受潮的墙,飘向墙里可能正在发生的变化。
中午,她借口“去山里采点野菜”,又去了骨屋一趟。
这次她带了工具:一把小铲子,一包从厨房偷拿的木炭——听说木炭能吸湿。她小心翼翼地在墙脚挖了几个小坑,将木炭埋进去,希望能吸收一些湿气。
但这点木炭对于整个骨屋的潮湿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她蹲在墙前,透过缝隙往里看。白天光线好些,能看见更多细节:紫色和服的袖口处,颜色确实变深了,边缘甚至有一点点模糊的晕染痕迹。
是颜料开始融化了吗?
还是只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她想看得更清楚,于是用刀尖小心地撬开了一小块骨砖——不是拆墙,只是从缝隙边缘撬下拇指大小的一块,让视野稍微扩大一点。
透过那个小孔,她看见了雕像的侧脸。
光线从小孔射入,刚好照在雕像的脸颊上。
那一刻,诃蒂希斯的呼吸停止了。
不是错觉。
脸颊处的颜料——那种她精心调制的、带着金粉的暖白色——确实有了变化。颜色不再均匀,而是出现了一点细微的色差,像是水分让颜料层产生了微小的剥离。最让她惊恐的是,在颧骨那点红晕的位置,颜色有轻微的扩散,像一滴墨水滴在宣纸上,边缘晕开成模糊的淡粉。
真的在融化。
虽然还很轻微,虽然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确实在发生。
她造的东西,她倾注了全部执念的幻影,正在被潮湿一点点吞噬、破坏、变成一摊模糊的色块。
恐慌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
她手忙脚乱地将那块撬下的骨砖塞回原处,用力按紧,但砖已经松动,边缘出现了细微的缝隙。她又在缝隙处糊上湿泥,试图密封,但湿泥很快就被骨砖吸收,效果微乎其微。
没用的。
做什么都没用的。
除非把雕像移出来,移到干燥的地方,或者给骨屋做彻底的防潮处理。
但这两样,她现在都做不到。
傍晚时分,蝴蝶忍回来了。
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心情似乎不错:“那位老人的病情稳住了,开了三天的药,应该能好转。”
“那就好。”诃蒂希斯接过她的药箱,“晚饭准备好了,在厨房热着。”
“谢谢。”
晚餐时,两人相对而坐。蝴蝶忍说起邻村的见闻:谁家生了孩子,谁家的庄稼长得好,谁家老人需要定期复诊。诃蒂希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心里却在疯狂地盘算。
晚上,下雨了。
春雨细密绵长,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诃蒂希斯躺在自己的房间里,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天花板。每一次雨声响起,她都仿佛听见骨屋墙壁吸水的声音,听见颜料融化的滴答声。
不能再等了。
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冒险,哪怕可能暴露,也必须保护那座雕像——不,保护她最后的执念,她唯一的、不敢言说的爱的实体化。
她坐起来,在黑暗中穿好衣服。
然后她推开房门,走进雨中。
雨不大,但很密。她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打湿头发和肩膀。深夜的蝶屋一片寂静,只有守夜人的灯笼在廊下摇曳。
她绕过主屋,来到后山小径。
雨水让山路变得湿滑,她几次差点摔倒,但都稳住了。断臂让平衡变得困难,但她顾不上了。
骨屋在雨夜中像一座沉默的坟墓。
推开门时,里面的湿气几乎让她窒息。她点燃油灯,看见墙壁上的水渍更深了,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细小的水珠在骨砖表面凝结。
她走到那面墙前。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她开始拆墙。
不是全部拆开,而是从顶部开始,小心翼翼地拆下最上层的几块骨砖。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雨水打在屋顶,正好掩盖了砖块摩擦的细微声响。
拆开一个足够大的洞口后,她举起油灯,照向墙内。
灯光下,雕像的整个上半身显露出来。
那一刻,诃蒂希斯捂住了嘴,才没有叫出声。
比她想象的更糟。
和服肩部的紫色明显变深了,丝绸因吸湿而显得沉重、暗淡。银质手镯表面已经出现了一层薄薄的黑色氧化层。最可怕的是脸——
脸颊处的颜料晕染比白天看到的更明显。那点红晕扩散成了模糊的一小片,像发烧时的潮红,也像哭泣后的红肿。眼角的颜料也有轻微剥落,让那双紫色的眼睛看起来……像是在流泪。
真的像是在流泪。
油灯的光线下,湿润的颜料层反射着微光,让雕像的眼睛看起来水汪汪的,仿佛下一秒就会有真正的泪水流下来。
诃蒂希斯跪了下来。
她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碰雕像的脸,但在指尖即将碰到时又缩了回来——她怕自己的触碰会让情况更糟。
“对不起……”她低声说,声音哽咽,“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
雕像当然不会回答。
只有雨水敲打屋顶的声音,和墙内潮湿的、沉默的空气。
她在洞口前跪了很久,直到双腿麻木。然后她站起来,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把雕像移出来。
今晚,现在。
移到哪里?不知道。怎么藏?不知道。会不会被发现?不知道。
但她不能再让雕像留在墙里,留在这种缓慢的死亡中。
她开始扩大洞口,拆下更多的骨砖。一块,两块……墙洞越来越大,直到能让她勉强挤进去。
她挤进墙内狭窄的空间,站在雕像面前。
如此近距离地看着这张脸——这张和蝴蝶忍如此相似,却又永远静止的脸。紫色的眼睛在油灯下“看”着她,温柔,悲伤,仿佛在说:你终于来了。
她伸出手,这一次真的触碰到了。
石质的脸颊冰冷坚硬,但颜料层因为潮湿而有了微妙的柔软触感,像皮肤在低温下失去弹性。她抚过那双眼睛,指尖感受到颜料微微的隆起,和眼角处那一点点剥落的粗糙。
“我带你走。”她轻声说,“我们去……找个干燥的地方。”
她开始解雕像腰间的腰带。手指因为紧张而笨拙,但终于解开了。然后她小心地脱下和服——丝绸已经有些发凉发硬,吸了湿气后更重了。她将和服叠好,放在一边。然后是手镯、脚链、耳坠……
最后,雕像只剩下石质的本体。
她抱住雕像的腰部——很重,但她的独臂力量惊人。她一点点将雕像从基座上挪开,抱起来,挤过墙洞,回到骨屋的主空间。
将雕像小心地放在地上后,她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成功了。
但接下来呢?
她看着地上**的、石质的雕像,又看看旁边那堆潮湿的和服和氧化的银饰,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她无处可藏。
骨屋会受潮。
蝶屋不能放。
后山的山洞?也会受潮。
镇上租个仓库?没钱,而且太显眼。
她抱着头,在雨夜的骨屋里,陷入前所未有的绝望。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将雕像的影子投在墙上。
那个影子,在潮湿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