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见泷原的头两天,高坂贡过得有些魂不守舍。
风见野那场大火,杏子空洞的眼神,桃子惊恐的哭声,以及最后那片笼罩在浓烟与灰烬中的沉重寂静,像一组不断循环的默片,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他给杏子发过两条简短的信息,只收到更简短的“没事”作为回复。他尝试拨打过一次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这种刻意的疏离和沉默,比直接的哭诉更让人揪心。他知道杏子在强撑,在独自吞咽那份愿望反噬带来的、可能远超她想象的苦果。
见泷原的天气也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第二天夜里,积蓄已久的大雨终于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点猛烈敲打着窗户,发出近乎喧嚣的噪音。街道很快空无一人,只剩下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高坂贡正坐在客厅地板上,对着电视里无聊的深夜节目发呆,实则什么也没看进去。雨声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以至于当那阵迟疑的、被暴雨冲刷得几乎听不见的敲门声第一次响起时,他以为是自己幻听。
直到那敲门声再次传来,比之前稍微清晰了一点,但仍显得犹豫而克制。
他皱了皱眉,这么晚,这么大的雨……谁会来?他起身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模糊的视野里,走廊感应灯惨白的光线下,站着两个浑身湿透的身影。高一点的那个,一头标志性的红色长发被雨水彻底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身上的单薄外套颜色深暗,不断往下滴着水。
她怀里紧紧搂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是桃子,小脸埋在姐姐怀里,看不清表情,同样湿漉漉的,在微微发抖。
是杏子。
高坂贡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是立刻拧开了门锁,一把拉开了门。
湿冷的空气裹挟着雨水的腥气扑面而来。门外的杏子似乎没料到门开得这么快,抬起的脸上带着未及掩饰的茫然和深深的疲惫。她的眼睛有些红肿,脸色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失去了血色,微微抿着。
看到高坂贡,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直视。她抱着桃子的手臂收得更紧,指节泛白。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点气音。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和下巴滴落,在她脚边积起一小滩水渍。整个人就像暴风雨中被打落枝头、无处可去的鸟儿,狼狈又脆弱。
高坂贡什么也没问。
他侧开身,让出通道,声音在哗啦啦的雨声中显得异常平静:“先进来。”
杏子僵硬地挪动脚步,踏进干燥温暖的室内。每走一步,都在光洁的地板上留下明显的水迹。桃子一进来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小小的身体抖得更厉害。
高坂贡迅速关上隔绝了风雨的门,先去浴室拿来两条干净宽大的浴巾,一条递给杏子,另一条轻轻裹在桃子身上。“浴室在那边,”他指了指方向,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热水可以直接用。先洗个澡,暖和一下。”
杏子接过浴巾,手指冰凉,触碰到干燥柔软的织物时微微颤了一下。她低着头,用浴巾胡乱擦了擦脸和头发,然后蹲下身,开始仔细地给桃子擦拭,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轻柔。自始至终,她没有看高坂贡,也没有说一句话,仿佛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维持这表面的镇定和照顾妹妹的本能。
高坂贡也没再多言,转身去厨房,翻出之前麻美给的、他几乎没动过的红糖姜块,烧上一壶热水。然后又去卧室,打开衣柜,翻找自己能给她们穿的干净衣物。他找出自己最宽松的旧T恤和运动裤,想了想,又拿了一件看起来比较小的帽衫,一起放在浴室门口的椅子上。
浴室里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还有桃子偶尔带着鼻音的说话声,以及杏子极其低柔的、几乎听不清的回应。
高坂贡走回客厅,看着地上那一串渐渐干涸的水迹,和窗外依旧肆虐的暴雨,沉默地坐回地板上。胸口某个地方,闷闷地发疼。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浴室门轻轻打开。
桃子先走出来,穿着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帽衫,袖子卷了好几道,衣服下摆几乎垂到膝盖,像套了个大布袋。但小脸被热水蒸得红扑扑的,头发也半干着,看起来精神了一些。她有些怯生生地看着高坂贡。
高坂贡对她点了点头,指指沙发:“坐吧,姜茶马上好。”
杏子跟在后面出来。她穿着高坂贡的旧T恤和运动裤,同样显得空荡荡,越发衬得她身形单薄。湿漉漉的红发用毛巾包着,几缕发丝黏在颈侧。洗去烟尘和雨水后,她的脸干净了,却也显得更加苍白,眼下乌青明显。她依旧垂着眼,走到沙发边,坐在桃子身旁,将她揽进怀里。
高坂贡起身去厨房倒了两杯热气腾腾的红糖姜茶,端过来放在她们面前的茶几上。“喝点,驱寒。”他说完,看了一眼沙发,又看了看自己不算宽敞的客厅。
“你们睡卧室。”他做出了决定,语气不容置疑,“床单是干净的。我睡沙发。”
杏子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对,但最终只是抱紧了怀里的桃子,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谢谢。”
桃子已经困得眼皮打架,小口小口地喝着热姜茶。高坂贡等她们喝完,便示意杏子带桃子去卧室休息。杏子顺从地起身,牵着桃子,走进了那间对于她们此刻而言、如同避难所般温暖的卧室。
高坂贡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听着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床垫轻微的吱呀声,最后渐渐归于平静。他关掉大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壁灯,然后从柜子里翻出备用的毯子和枕头,在沙发上铺开。
雨声似乎小了一些,但依旧连绵不绝。
就在他躺下,准备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时,卧室的门被极轻地打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