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薄纱般滤过纸窗,落在他的眼睑上。他睁开眼,陌生的帐顶花纹在模糊的视线里缓缓凝聚。
一种沉甸彻骨的陌生感,并非来自这间屋子,而是来自内部——来自这副躯体,来自这具他此刻栖息其中、却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琉璃去感知的“自我”。恍惚与迷茫如同潮水,淹没了初醒的意识。我是谁?这问题并非哲思,而是切实的恐慌,仿佛记忆的锚点正在溶解。
那个名为“产屋敷”的家族……药石无效的病痛如影随形,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绵密的疼,在昏暗里数着更漏,靠着一口气倔强地吊着性命——那是我吗?虚弱到连光影都承不住的躯体,骨髓里镌刻的痛楚,真实得此刻仍令指尖发凉。
还是说……是更遥远、更冰冷的景象?华夏,纯白的房间,动弹不得的躯体,意识清醒地囚禁在一具彻底死寂的皮囊里,清晰地感受生命一寸寸抽离,等待终局——那才是我真正的终末?
混乱的记忆碎片却不肯安宁,在意识的深海底部翻涌。一些光怪陆离的画面,截然不同的世界规则,被称为“娱乐作品”的叙事……鬼?食人?荒谬,却又带着诡异的熟悉感。莫非,我是一个携带残破前世记忆的穿越者,坠入了这个似是而非的、充满危险戏码的舞台?这想法本身,竟带来一丝荒诞的“乐子”。
纷乱的丝线拧成一团,扯不出头绪。
全都无所谓! 一个清晰冰冷的声音斩断了所有迷思。漩涡中心,浮现出唯一坚硬的礁石:我只要自己幸福就好。
那么,第一步,便是砸碎这具病弱的囚笼。健康,强大,足以支撑“幸福”肆意生长的肉体。
他的目光转向静立一旁的医师。那人端着药碗,气息平和得近乎虚无。
“医生,你这药方有何药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是久病初醒的干涩,也像是某种试探的摩擦。
医师抬眼,眸色清润。“大人,我用性命担保,”语气平缓却蕴含奇异的重量,“这是能让你春日在外漫步,细察草叶脉络;夏日在树下乘凉,感知风穿过叶隙的弧度;秋日林中赏红叶,见其燃烧如生命最后的欢宴;冬日观雪,静听天地归于纯净寂然的药物。”
描绘过于具体,具体得像是窥见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未曾言说的渴望图景。
“除此之外呢?”他追问,指甲悄然掐入掌心。
药师笑了。那笑容干净剔透,拥有一种不由分说的、令人卸下心防的力量。“再无它用!”宣告般斩钉截铁,“既不能让人不死,亦不能让人收获尊敬。它不涉不朽,不关荣辱。”
不对劲。 寒意倏地爬上脊背。不仅是话语的内容,更是那种被彻底看穿的透明感。与记忆中任何医者都不同,这位“药师”仿佛静默地翻阅着他的灵魂之书。所思,所惧,所盼,无所遁形。祂绝不是什么药师。 理智在尖啸:该让祂离开,趁现在,趁一切尚未滑向不可知的深渊。
但他没有动。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按住了他。
“我听说,”他听见自己平静得异常的声音,“你这药方还差一味药。”
“公子明鉴。”药师神色未变,轻松写意,“所差乃‘青色彼岸花’。盛放时间无律,出现地点无稽,只在缘至之时显影。纵然如此——”祂将药碗微微前递,“此刻碗中之物,已足愈您沉疴。”
青色彼岸花。名称本身便缠绕着不祥与神秘的意味。药师脸上那始终如一的、近乎非人的淡然,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又仿佛对一切结果都漠不关心。
这把“可疑”简直写在了脸上。是吃定我无从选择?还是祂真的……什么都不在意?
沉默在空气中延展,带着药汤苦涩微甘的气息。
“是嘛。”
最终,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温热的陶碗。漆黑的药汁映出他苍白模糊的倒影,也映出上方药师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无所谓。
穿越者也好,病弱公子也罢,瘫痪的残躯也可。所有纷乱的标签,所有虚幻的记忆,所有对“真相”的追寻。
将药汁一饮而尽。
我只要能幸福就好。
至于这份“幸福”将构筑于何种真实或虚幻的基石之上,将由这具即将获得的新生肉体,亲自去验证、去攫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