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裹挟着蝉鸣最后的余韵,将公交车顶的广告布吹得猎猎作响。须藤健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单手抓着后排冰凉的金属扶手,另一只手捏着崭新的入学手册,粗粗扫了两眼便烦躁地塞回口袋。
高度育成高中——名头倒是响亮。可一想到要和一群陌生人共度三年,他就浑身不自在。他习惯性地走向车厢尾部,将书包往旁边空位一甩,占据了一个能看清全车人的位置。视线落回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盘算着开学后该去哪儿找球场。
车门“吱呀”一声再次拉开,上来一个身穿同款校服的男生。
那人步履不疾不徐,慢悠悠地晃进车厢,目光掠过前排拥挤的人群,最终落在须藤身旁的空位上。须藤这才懒洋洋地抬眼打量——身形清瘦,肩线干净利落,棕发贴在额角,露出清秀的眉眼。鼻梁弧度柔和,微抿的唇透着一股近乎透明的干净。须藤下意识撇了撇嘴:之前看到的那个金发家伙至少长得醒目,身边这位却淡得像水。
男生把书包搁在腿上,坐下时轻轻打了个哈欠,仿佛熬了通宵。那点清秀的底色,瞬间被这股睡意朦胧的松散气息冲淡了。
须藤皱了皱眉,没搭话。他一向不喜欢这种看起来软绵绵的类型,像没骨头似的,一点劲儿都没有。他转回头,继续盯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扶手,心里默念篮球的运球节奏。
回过神来时,车厢已挤得水泄不通。前方不远处,一位老妇人步履蹒跚,仿佛随时会跌倒。但既然明知拥挤还要上车——须藤心想——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对有座位的他而言,拥挤与否都无关紧要。就在他几乎将那位老妇人忘得一干二净、等得快睡着时,车厢里平稳的气氛被骤然撕裂。
“你不觉得应该让座吗?”
一道清晰而刺耳的女声从前排传来。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子站在爱心专座旁,以命令式的口吻对一个金发男生说道:“坐在那边的你,难道没看见老奶奶很不舒服吗?”
即使在须藤看来,那金发男生的体格也算得上健壮。长相虽非时下流行的那种精致款,却自有几分张扬的帅气。须藤按捺下被吵醒的不快,干脆抱臂看起好戏。
“真是个Crazy的问题呢,Lady。”金发男生咧嘴一笑,跷着二郎腿,语调戏谑,“我为何非得让座?根本没有理由吧。”
“可你现在坐的是爱心专座!”
“无法理解。就算是爱心专座,也没有法律明文规定必须让座。让不让,该由坐着的我来决定。年轻人就得让位?哈哈哈,真是Nonsense的想法。”
“我身体健康,站着虽无大碍,但显然更耗体力。我不打算做这种毫无收益的事。还是说,你会付我小费?”
“你……你这算什么态度!”
“态度?你和这位老太太的人生阅历确实比我长,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所谓‘长.者’,指的是有能力、有经验的前辈。而你——”他轻笑着瞥了女子一眼,“即使年纪比我大,不也摆着一副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态度吗?”
须藤不自觉点了点头。没错,若是老人亲自开口也就罢了,这女人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无非是自己没座位罢了。若是她有座,恐怕又是另一副嘴脸。
“你说什么!你是高中生吧?大人说话就乖乖听着!”
OL女子气得脸色涨红。争执间,老妇人连连摆手示意不必,可金发男生却戴上耳机听起了音乐,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女子强忍泪水向老妇人道歉,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女生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走到金发男生面前,轻声开口:“那个……其实我觉得这位姐姐说得有道理。老奶奶从刚才起就很不舒服,可以把座位让给她吗?就当是……奉献社会,可以吗?”
为什么这么漂亮的女生要来多管闲事?善良?须藤暗自嘀咕。
金发男生“啪”地弹了下手指,嗤笑一声:“奉献社会?相当有趣的意见。可惜,我对奉献社会没有兴趣。我认为个人满足就够了。”他环顾四周,目光锐利,“况且,在这拥挤的车厢里,只有坐在爱心专座的我成为众矢之的,而那些坐在普通座位上默不作声的人,却无人指责?若真有体恤之心,即便不是爱心专座,也该有人让座吧。”
女生的提议被驳回,她却并未气馁,转而面向车厢微微鞠躬:“各位,请听我说句话。请问有谁愿意把座位让给这位老婆婆呢?任何人都可以,拜托了。”
须藤皱着眉看着这一幕,心里嘟囔“多管闲事”。从家里一路赶来已经够累,让座更是麻烦。他瞥向身旁的男生——对方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眼神飘忽,仿佛这场纷争与他无关。他甚至瞥了一眼某个黑发女生,在被对方瞪视后迅速收回了视线。须藤心中更笃定:这家伙不仅怕麻烦,还是个软蛋。
就在女生的声音几乎染上哭腔、即将放弃时,身旁的男生忽然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他拎起腿上的书包,侧身对老妇人抬了抬下巴,语气依旧平淡:“您坐这儿吧。”
老妇人愣了愣,连声道谢着挤过来坐下。男生则随意地靠在一旁的扶手上,姿态依旧松散,甚至低头整理了一下校服衣角,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须藤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没想到这人会让座。只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还是让人觉得有点怪。
“你也是去高度育成高中报到?”男生忽然转过头来,声音很轻,像羽毛掠过耳际。
须藤猛地回神,眼里还残留着未散的讶异,语气却不自觉软了些:“不然呢?”
男生并不介意他的态度,反而微微偏头,视线落在他书包侧面露出的篮球护腕上。指尖几不可察地轻碰了碰自己的裤缝。
“看你带着护腕,喜欢打篮球?”
这话倒是戳中了须藤的兴趣。他眉梢一扬,语气缓和不少:“还行,初中是篮球队的。”
“厉害。”男生的嘴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我一直想打篮球,不过以前时间都花在学习和格斗上,没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须藤护腕下隐约露出的旧疤上,声音依旧平静:“你这护腕戴的位置,和我以前练格斗时很像。既防扭伤,也挡关节的伤。”
须藤下意识摸了摸手腕,语气难掩意外:“你看出来了?上高中前被几个混混找茬,我把他们全撂倒了,就手腕擦了下。”
说这话时,他不自觉挺起胸膛,嘴角扬起藏不住的得意,眉宇间满是傲气:“那几个家伙看着人多,其实都是软脚虾。三两下就解决了,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
绫小路闻言,眉梢微挑,眼里恰到好处地掠过一丝讶色,语气也比先前真切了些:“这么强?一对多还只受轻伤。我那点格斗底子,和你比起来也就是防身的程度。”
须藤被这几句说得通体舒畅,先前对绫小路那点嫌弃早已烟消云散。他摆摆手,嘴上谦虚“也就那样”,脸上的笑意却掩不住:“嗨,小场面。你眼力倒是不错。”
绫小路轻轻摇头,目光转向窗外掠过的街边球场,语气里添了一缕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期待:“碰巧罢了。我其实挺喜欢篮球的,就是一直没机会好好打。听说高度育成高中的社团很自由,开学后还想找人凑队试试。”
须藤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拍了拍胸脯:“巧了!我正打算进篮球社呢!你要想打,随时找我。别看你瘦,好歹练过格斗,身体素质差不了。我带你!”
公交车一个急刹,男生的身体轻轻一晃,又迅速稳住,依旧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须藤下意识扶住书包,瞥了眼前排那个温吞的男生和张扬的金发家伙,再对比身边这位让座后仍一脸淡然的怪人,心里暗想:虽然有点怪,但比那两个顺眼多了。
“我叫须藤健,一年D班。”须藤犹豫半秒,还是报上了名字。
男生抬眼看他。那双看似没有焦点的眼睛里,似乎有极淡的光一闪而过。
“绫小路清隆。”他说,“也是D班。”
须藤一怔,随即咧嘴笑了:“那可太巧了!开学后一起打球,我带你先熟悉学校球场!”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广播报站声响起——高度育成高中到了。车门应声打开,风卷着热气涌了进来。须藤抓起书包,朝绫小路抬了抬下巴:“走了,新生。”
绫小路点点头,不紧不慢地起身,跟在他身后下了车。阳光将崭新的校门镀上一层耀眼的白,须藤大步流星往前走,耳边传来身后规律而轻缓的脚步声。他莫名地想:这家伙,看着软绵绵的,还有种奇怪的感觉,但也不算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