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雀觉得,自己快变成一块“人形罗盘”了。
自从上次从工造司的记录里翻出线索后,那种被“提示”的感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变本加厉。现在不止是静坐时,有时候走在路上、吃饭时,甚至……在书库角落里偷偷打盹时,脑子里都会冷不丁冒出一些零碎的词句或模糊的图像片段。
“丹鼎司…西南药圃…第三陇…褐斑…”
“星槎海…未启用第七泊位…底板夹层…”
“十王司外围…听说是禁区…有棵老歪脖子树…”
这些念头毫无逻辑,像是随机从罗浮某个数据库里抓取的碎片信息,硬塞进她的意识。她不得不随身带着记录玉简,一有感觉就立刻记下来,然后上报给符玄。太卜司会依据这些碎片,派人去核实,往往真能在那些地方发现些异常——或是残留的微弱信息场,或是多年前接触过“奇异物品”的零星记载,甚至有一次真的在星槎泊位底板夹层里,找到了一小片嵌在结构缝里的、米粒大小的深蓝色晶屑。
“我是不是被那玩意儿当成便携式‘搜索引擎’了?”青雀苦着脸对来取记录的卜者抱怨,“还是带自动推送功能的那种!”
卜者同情地看她一眼,没敢接话。谁都知道,这位青雀姑娘现在可是符玄大人重点“关照”的对象,既是宝贵的线索源,也是高度危险的“接触者”。
这天午后,青雀正强打精神整理又一批新送来的“异常预感”案例报告(天知道怎么越来越多了),一阵突如其来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强烈的眩晕感击中了她。
眼前发黑,耳中嗡鸣。意识像是被强行拖入了一条冰冷的、由无数流动数据构成的光之河流。无数破碎的画面、符号、声音碎片冲刷而过:古老的石雕、黯淡的星图、扭曲的植物、森冷的刑具、一张张模糊而痛苦的面孔……最后,所有画面猛地收缩、凝聚,定格在一处景象——
那是一个位于巨大山体裂缝底部的、被浓厚灰雾笼罩的入口。入口边缘是粗糙狰狞的黑色岩石,上面隐约可见早已风化的、巨大而狰狞的兽首浮雕。入口内部深邃漆黑,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只有偶尔飘出的灰雾,带着令人骨髓发寒的阴冷与死寂。更诡异的是,在那片浓郁的灰雾与黑暗之中,青雀“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错觉般的淡金色规整光斑,一闪即逝。
与此同时,一个清晰的坐标,连同“冥渊……边缘……废弃哨所……勿近……危险……”这几个断断续续的词,如同烙铁般烫在她的意识里。
“呃啊!”青雀痛呼一声,从椅子上滑落,打翻了旁边的笔架,玉简哗啦散了一地。她双手抱头,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立刻有卜者闻声赶来,将她扶起,同时启动了紧急传讯符。
片刻之后,符玄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她快步走到青雀面前,指尖凝聚一点金光,轻点青雀眉心。一股清凉温润的力量涌入,抚平了那剧烈的头痛和残留的幻象冲击。
“看到了什么?详细说。”符玄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迫。
青雀脸色苍白,断断续续地将刚才那恐怖的经历描述了一遍,尤其是那山缝入口、兽首浮雕、灰雾,以及雾中一闪而过的淡金色光斑。
“冥渊……”符玄的瞳孔微微收缩,“十王司辖下,关押重犯、封禁至邪之物的绝地入口……早已废弃多年,由强大法阵与阴兵看守,严禁任何人靠近。”她看向青雀,“坐标呢?”
青雀勉强抬手,用颤抖的手指在空中虚画,将脑海中的坐标方位勾勒出来。符玄仔细记下,立刻与水镜中存储的罗浮全图进行比对。坐标位置,精确指向了罗浮背部一片人迹罕至的荒芜山脉深处,正是“冥渊”数个古老入口中,传说最为不祥、也最为封闭的那个——“噬渊口”。
“淡金色的光斑……系统‘秩序’的特征,出现在至阴至邪、混乱死寂的‘冥渊’边缘?”符玄眉头紧锁,这组合过于诡异和矛盾。但联想到丹恒提到的“裂界混沌”与“系统秩序”的对抗与纠缠,似乎又有一丝扭曲的合理性——最混乱无序的地方,或许反而能掩盖或扭曲高度有序系统的痕迹?
“它引导你去那里……想让你发现什么?还是说,那里就是它想让我们发现的‘中枢’?”符玄陷入沉思。这提示来得太直接、太关键,反而让人心生警惕。是系统内部不同协议冲突导致的“信息泄露”?还是某种更高明的诱饵或陷阱?
无论如何,“冥渊噬渊口”这个线索,分量太重,已无法忽视。
景元听完符玄的汇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背,半晌没有言语。
“‘冥渊’……那可是连我都不便轻易涉足的地方。”他缓缓道,“十王司那帮老古董,把那里看得比自家祖坟还重。寻常理由,绝无可能让他们开放探查,尤其是‘噬渊口’。”
“但若以‘调查可能危及罗浮根基的未知天外威胁’为由呢?”符玄道,“将部分‘碎片’及青雀的遭遇,有限度地告知十王司主事?此事关乎罗浮存亡,谅他们也不敢以常例推诿。”
景元摇头:“十王司独立于六御,直受元帅辖制,规矩大于天。除非有确凿无疑、即刻发生的巨大威胁,否则他们宁可紧闭大门,也不会允许外人踏入‘冥渊’半步,更别说那最邪门的‘噬渊口’。强行施压,反可能打草惊蛇,让暗处之人警觉。”
他沉吟片刻:“不过……若是‘意外’发现线索,或者有‘不得不’的理由呢?”
“将军的意思是?”
景元看向符玄:“我记得,大概八十年前,‘冥渊’外层封印曾因一次罕见的星震产生过细微裂痕,虽被及时修补,但当时有记载,曾有极其微弱的‘异种能量’从那裂痕中渗出,污染了附近一片‘阴灵芝’的生长地,导致那片灵芝发生诡异变异,后被十王司秘密销毁。此事记录在十王司内部卷宗,知道的人极少。”
符玄立刻明白了:“您是说,伪造或利用类似的事件,制造一个‘必须进入外层区域调查污染源或封印完整性’的借口?而调查过程中,‘意外’发现了指向‘噬渊口’的异常痕迹?”
“并非完全伪造。”景元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青雀看到的坐标附近,我记得确实有一小片古老的‘阴魂木’林,对能量异常敏感。如果那里真的存在系统‘中枢’或重要节点,其持续的信息辐射,会不会已经对那片‘阴魂木’产生了某种我们尚未察觉的影响?比如……让它们呈现出不符合其性质的、微弱的‘秩序化’生长特征?”
这个想法极为大胆,但理论上存在一丝可能。系统的“秩序”力量与“冥渊”的死寂混乱相互侵蚀,在边缘地带产生某种畸变产物。
“我需要亲自去确认那片‘阴魂木’的状态。”符玄道,“若真有异常,便是最有力的‘敲门砖’。届时,由我以‘查探未知能量污染,评估对罗浮生态及封印稳定性影响’为由,申请有限度进入‘冥渊’外层区域,十王司于情于理都难以拒绝。进入之后,再见机行事,向‘噬渊口’方向靠拢。”
“风险极高。”景元看着她,“‘冥渊’之内,变数无穷。十王司的看守,冥渊本身的凶险,再加上可能存在的系统‘中枢’……你需有万全准备。”
“我已初步炼成一套‘九曜封识阵’,可最大程度隔绝内外信息交换,保护心神不受混沌死气及未知信息干扰。”符玄语气坚定,“另需三名精通封印、遁术、且心智坚毅的卜者随行。此外……”
她顿了顿:“青雀必须同行。”
景元挑眉。
“她是目前与系统‘界面’连接最深的人,也是‘提示’的直接接收者。若‘噬渊口’真与系统有关,她的感应或许能为我们指引方向,甚至发现我们无法察觉的细节。同时,这也是观察系统在她身上反应的最佳时机。”符玄解释道,“我会为她施加最强的护神符印,并让她处于阵法核心保护中。”
景元思考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可。此事由你全权筹划,所需人手物资,神策府暗中调拨。切记,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十王司那边,我会设法安排一次‘例行封印巡检’,为你们的行动创造时机窗口。”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仙山。“‘冥渊’……真是选了个好地方啊。若那里真有‘中枢’,将如此危险的‘天外之物’置于罗浮至阴至邪之地,是偶然,还是某种刻意的‘镇压’或‘利用’?千年前的先辈们,是否早已察觉到了什么?”
疑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扩散,却不见底。
长乐天,茶楼雅间。
停云轻轻摇晃着手中的团扇,听着袖中玉符传来的、关于神策府与太卜司最新动向的模糊感应。她的笑容越发深了,眼底却一片清明。
“果然上钩了呀……‘冥渊噬渊口’,这么明显的线索,以将军大人和太卜大人的智慧,怎么会放过呢?”她低声自语,“通过那个小卜者传递信息,虽然绕了点弯子,但效果看来不错。省了我亲自去和那些阴沉沉的十王司判官打交道。”
她呷了一口茶,目光投向远方那片被特殊云霭笼罩的山脉方向。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当你们真的靠近那个地方,发现那里埋藏的东西时,是会吓得魂飞魄散,立刻加固封印当什么都没发生呢……”
她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
“……还是说,会有勇气,去触碰那连‘星神’都可能未曾留意过的、冰冷宇宙的‘真相’呢?”
“我亲爱的观众们,舞台已经为你们搭好了。聚光灯,马上就会打到那片最深最暗的角落。”
“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哦。”
她收起团扇,指尖在玉符上轻轻一弹,将其彻底敛入袖中深处,所有的微光与波动瞬间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
窗外的长乐天,依旧喧嚣繁华,无人知晓,一场指向罗浮最古老、最深邃秘密的探险,即将在阴影中悄然启程。而这场探险的结果,或许将彻底改变仙舟,乃至更多世界,对自身存在的认知。
暗潮,正涌向那吞噬一切的深渊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