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斜地劈开月岛高中的主校门，将金属栅栏的影子拉得如同锋利的刀刃。
锵，锵。
并不是什么庄严的钟声，而是重型梯子在水泥地上拖行发出的刺耳摩擦。佐藤雄太低着头，双手习惯性地揣在校服口袋里，随着学生的人潮缓缓向前挪动。当他跨入校门的那一刻，那种“过度社交”而产生的心理疲惫感再度袭来，但他很快就被眼前的阵仗吸引了注意。
校门口的主干道已经被一圈红色的警示带临时隔离开来。
那是学生会的核心成员在进行某种高规格的场地排练。
神谷凉正站在梯子下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眉心微微皱起。他在进行最后的点位核对。虽然只是为了迎接下周一的一个模特演讲，但这位副会长显然拿出了应对一级相位危机的严谨态度。
“红地毯的延伸线偏差了十五度。橘同学，请确认迎宾礼仪组的站位，不要挡住主视线的取景角度。我们要确保每一张发往教育报的通稿照片都展现出月岛高中的秩序美。”
神谷凉的声音清冷，在空旷的操场边缘回荡。
“明白，正在调整。”
橘亚里沙手里捏着扩音器，正在指挥几名穿着整齐制服的低年级女生。她今天将那一头茶色长发扎成了一个高高的单马尾，显得干练且充满亲和力。她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在阳光下，那张校园偶像的脸庞依然散发着近乎神圣的透明感。
“哎呀！那边那个立牌歪了！快扶正！那是奈奈美大人最新款的代言海报，弄脏一点点你们都赔不起的好吗！”
一个充满活力的尖叫声穿透了人群。
一条莉央奈今天显得异常亢奋。这位二年级的辣妹领袖此刻完全丧失了平日里那种“一军”的矜持。她穿着一件改装过的、领口有些松大的校服，正指挥着她那群浓妆艳抹的姐妹团，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块高达两米的宣传立牌。
立牌上，黑泽奈奈美正用一种轻蔑且高傲的眼神俯视着所有路过的学生。
“西园寺学姐说了，这次接待任务由我们二年级代表组负责。这是提升我们班级评价的绝佳机会。都给我精神点！”
莉央奈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看向教学楼的方向，眼神里写满了藏都藏不住的憧憬。她是全校公认的时尚先锋，而黑泽奈奈美对她来说，简直就是活着的宗教。
“天野阳辉！你在干什么！把那根红绳拉直！还有，你的扣子！你是想在黑泽小姐面前展示你那毫无美感的肋骨吗？”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严厉的呵斥声在人群中心炸响。
那是饭田加奈子。这位风纪委员长正推着那副细框银边眼镜，镜片后透出的绝对零度几乎要将眼前的热血笨蛋冻成冰块。
她正死死盯着正在搬运礼宾柱的天野阳辉。
天野阳辉此时正满头大汗，校服外套歪歪斜斜地挂在肩膀上，衬衫的领口用力而扯开了三个扣子，露出了长期训练而变得极其紧致的胸肌。
“哎呀，饭田同学，这种时候就不要计较细节了嘛！这玩意儿真的很重啊！”
天野阳辉咧开嘴，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二傻子。
“计较细节是风纪委员的天职。你的存在本身就在破坏这里的构图平衡。立刻，马上，把衣服穿好。否则我就给你的个人履历上再记一笔迟到外的违规记录。”
饭田加奈子的声音不仅冷，而且快。她那双敏锐的眼睛不仅在抓天野的着装，甚至还在审视路过的每一个学生的体态。当她的目光扫过正在低头赶路的佐藤雄太时，雄太感到后背一凉，下意识地挺直了那常年因为扮演“龟男”而习惯性微驼的脊梁。
“大家动作快点！那个黑泽奈奈美可是这几年的顶级流量！校长为了请她来，可是动用了不少校董的人脉！”
大杉忠的声音从广播台的方向传来，他正一路小跑地穿梭在各个小组之间，手里拿着一张手帕不断擦着额头的油汗。
“这边这边！礼仪小姐的步点要整齐！不要让外人觉得我们月岛高中的老师只会教书，不会搞活动！佐藤！你过来一下！”
雄太愣了一下，正打算加速开溜，却还是被这位兼任教导主任和班主任的老好人给逮住了。
“老师，有什么吩咐吗？”雄太停下脚步，语气卑微。
“你是网球部的副经理对吧？听说你摄影技术不错？”大杉忠拍了拍雄太的肩膀，由于兴奋，他的力道大得让雄太差点咳嗽出来。
“还、还可以吧。”
“那就好！神崎同学跟我推荐过你。这次黑泽小姐来演讲，我们需要一名信得过的校内摄影师进行全程记录。那些商业摄影师拍出来的东西虽然华丽，但总是缺少一点校园感。你下周一早点到，我会给你开出入证。”
没等雄太拒绝，大杉忠就开始自顾自地跟他八卦起来。
“佐藤，你可不知道，这位黑泽小姐现在红得发紫。听说她下周的演讲主题是关于‘自律与成功的必然性’。啧啧，看看人家，才二十二岁就已经站在了社会的顶端。不像我们这些老家伙，还在为了几个学生的偏差值发愁。这可是我们学校提升排名的好机会啊。”
大杉忠在那边滔滔不绝，雄太却感到一阵荒谬的错位感。
自律？必然性？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昨晚在梦海中，那个穿着火红露背裙、面对镜子里的霉点尖叫、被虚荣心折磨得几乎梦堕的黑泽奈奈美。
如果让这些充满憧憬的学生们知道，他们心目中的“完美女神”在内心深处其实是一个脆弱到连自己的倒影都不敢直视的可怜虫，这个校园的秩序恐怕会瞬间崩塌。
“佐藤？你有在听吗？”大杉忠疑惑地看着走神的雄太。
“啊，有的，老师。我会准时准备好的。”
雄太点点头，快速越过大杉忠，向着教学楼内部走去。
在路过二号办公区的时候，他听到了几名女老师的低声议论。
“听说黑泽小姐本人的性格非常强势，不知道学生会那帮孩子能不能应付得来。”
“没问题的。不是有皇翔会长在吗？那个孩子可是从来没在气场上输给过任何人。”
“也是呢。不过我听说黑泽小姐最近的私生活好像挺神秘的。经常有人在深夜的六本木看到她独自徘徊，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为了新的剧本寻找灵感。”
雄太在心里冷哼一声。
寻找灵感？不，她是在寻找出口，寻找那个能逃离虚荣地狱的出口。
“佐藤学长！”
在楼梯转角处，一条莉央奈突然追了上来。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极度兴奋而产生的潮红，完全没有了平日里对“透明人”的无视。
“听说大杉老师让你负责拍摄？是真的吗？”
她直接挡在了雄太面前，那种浓郁的香水味让雄太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嗯，暂时是这么定的。”
“太好了！”一条莉央奈双手合十，眼神亮晶晶的，“那你能不能，就是，在拍摄的时候，稍微帮我留一个近一点的位置？我也想和奈奈美大人同框！哪怕只是一张模糊的背景照也可以！求你了学长，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她那群原本在远处擦立牌的辣妹姐妹团也纷纷转过头，用一种混合了嫉妒和期待的目光盯着雄太。
在这个瞬间，雄太第一次感受到了“职位便利”而带来的社交压力。这种感觉并不好受，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群狼环伺的肥肉。
“看情况吧，我也不能保证。”雄太丢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利用自己身形矮小的优势，从一条莉央奈的侧边滑了过去，快步钻进了三年B班的教室。
教室内同样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黑泽奈奈美。
男生们在讨论她的身材，女生们在讨论她的妆造。每个人都像是被注射了名为“偶像崇拜”的兴奋剂，完全忘记了下个月就要进行的模拟考试。
这种名利场强行介入而产生的狂热，让雄太感到一种深深的违和感。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趴下，闭上眼睛。
闪光灯的余温确实能带来短暂的虚假光辉。
但在他的视野里，那个被层层精修图包裹着的所谓“神之杰作”，此刻正暴露出无数漆黑的裂纹。
“下周一吗。”
雄太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看来，又要迎来一次充满了谎言与粉饰太平的加班了。
而在教学楼的天台上，神谷凉正低头看着操场上忙碌的人群。他推了推眼镜，耳机里传来了小仓澪的声音。
“探测器在黑泽奈奈美的宣传物资中捕捉到了微弱的相位干扰。虽然很淡，但确实存在残留。神谷，这个模特的到来，可能不仅仅是为了演讲。”
“我知道。”
神谷凉的声音依旧冷静，“把监控级别提升到最高。不管是幕后黑手，还是那个所谓的新变数，既然他们想把这所学校当成舞台，那我们就要做好掀翻整座礼堂的准备。”
黎明已经过去，但阳光之下，那些被隐藏得极深的阴影，正随着每一个学生的呼吸，悄然扩散。
这个名为“正常”的校园，正一步步走向坍塌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