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光教会。
这片大陆最古老的信仰,信奉那无形无相、却以万千光辉指引世人的“至高之光”。
教廷坐落在中央圣城,用理石、彩窗和黄金筑成永恒的蜂巢。
而我们这些散布边远教区的教堂,是蜂巢延伸出的静谧触角——疗愈身体,安抚灵魂,以及,收容一些不太适合放在明面上的东西。
比如我,阿黛尔,圣艾丽娅疗愈教堂的辅助修女。
————
晨祷的钟声还在穹顶回荡,我已做完今日第一轮工作。
指尖拂过最后一盏长明灯的铜质灯身,触感先是平滑的冰凉,随即变成无数细密颗粒的蠕动。
好像有什么“东西”伪装成铜灯,在一张一缩的呼吸。
讨厌的感觉。
我无视了这种异样感,集中精神,将它“翻译”成金属应有的质感,然后才继续照常处理着工作。
——异常的不是铜灯,而是我。
这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和其他人相比,我的感知总是如此善变。在其他人眼中正常的事物,在我眼中可能会发生奇怪且诡异的异变。
衣料的摩擦可能是砂纸,也可能是流水。
桌面的木纹摸起来像微弱的电流,或是无数干燥的昆虫躯壳并列。
最棘手的是与人接触——指尖相触的瞬间,可能传来针刺、灼热、湿滑甚至被微小生物啃噬的错觉。
......所谓“清醒地疯狂”,大概也不过如此了吧?
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些慌张,但这么多年下来,倒也席惯了。毕竟你只能迎合世界,而不是等待世界迎合你。
前者可以生存,后者只会被当做身体里的病菌清除。
清除......
我想到审判庭,和我们同属于教会但又完全不同的机构。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他们,但这些年也略有耳闻。
如果被教会认为是完全的“异物”,混在教堂里的非人,那我最终的去处大概就是审判庭了。
死亡吗?虽然我不是很在意,但姑且还是再多活一些时日好了。
——我要活下去,不为了我自己,只为了那些希望我活下去的人。
大概就是这样常见而又无聊的理由。
我收起沾着特制精油的软布,那布匹在手中时而像干燥的树皮,时而像湿润的苔藓。
穿过祈祷厅侧廊时,几个完成晨祷的修女正低声交谈。
她们的脸庞在我眼中扭曲,化作不同形状的雾气团,说话时可以看到灰白雾气的翻涌。
“那位就是阿黛尔姐妹?”
一团好奇的、新鲜的声音响起——听声音应该是新来的那个雀斑女孩。
“嘘——”
另一团沉暗的雾气迅速包裹过去,是负责带新人的玛莎修女。褐雾的质地变得致密,勾勒出清晰的警惕形状。
“别打扰她。阿黛尔姐妹……需要安静。她很久以前受过磨难,主的光芒仁慈地抚平了她的伤痛,但也让她变得……有些特殊。”
特殊?
准确的形容,如果是我,也会远离这种存在。这是生物的存续本能,我并不会因为她们的眼光而怪罪于她们。
要怪,就怪我自己好了。
恬不知耻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脏了其他人的眼睛。
我脚步未停,目光平视前方石墙上那道裂缝——她们的话语落下,如同吹在玻璃罩上的风。
————
回到我那间仅有床、桌、椅和祈祷台的小室,关上门,世界的声音仿佛被厚厚的羊毛毯捂住。
我坐在硬木板床上,开始每日的“校准”——凝神仪式。
拉开抽屉,取出那个巴掌大的木质小球。表面已被磨得光滑,泛着黯淡的光泽。
我合拢手掌,开始规律地摇晃。
“啪嚓啪嚓。”
小球内部发出干燥而清脆的撞击声,穿透木质外壳,清晰无误地钻入我的耳中,再叩击脑海。
听觉,是我如今唯一尚且完好的感官。这仪式,便是我赖以锚定现实的最后缆绳。
这是赫尔曼主教多年前赠予我的器具。
他说,以特定频率晃动,辅以静默的祷告,其声响能稳定心神,减轻触觉的异样,唤起些许应有的情绪波动。
某种程度上,它确实有效。
只是,当那被压抑的、细微的情绪被搅动时,我的思维也常会随之飘散,不受控制地滑向那些平日竭力避开的深渊。
“啪嚓啪嚓。”
色彩。
这是我最先失去的领域。
窗外是初夏,庭院里的玫瑰理应盛放。
但在我眼里,只有不同深浅的灰——深红是厚重如天鹅绒的暗灰,粉红是轻薄如纱的浅灰。天空是广阔通透的浅灰幕布,云朵是蓬松的深灰棉团。
没有色彩,只有深浅。只有死寂的层次。
“啪嚓啪嚓。”
触觉则更为不堪。
与人接触会剧烈加剧异样感。在最糟糕的时刻,我甚至无法凭触感辨认对方是谁。皮肤传递来的,是根本无法理解的、充满恶意的信号。
更深处,有时会翻涌起一股冰冷的、毁灭性的冲动。
——想要将这异样感的源头彻底摧毁。
用利器,用手,用任何东西,把眼前蠕动的“怪物”剁碎。
……不。
是错觉。
我才是那个怪物。我才是该被清除的异常。
所以,我避开所有不必要的接触。
久而久之,“石心修女”的标签便牢牢钉在了我身上,省去了许多麻烦。
“啪嚓啪嚓。”
而情绪……情绪是我灵魂上一道平滑的、几乎摸不到边缘的陈旧伤疤。
感官被永久改写的同时,情绪的闸门似乎也锈死在了某个不高不低的位置。
我很少感到鲜明的喜悦,亦难体会彻骨的悲伤。
恐惧、愤怒、狂爱……这些激烈的词汇,于我仅是书本上苍白的符号。
常伴左右的,唯有挥之不去的空虚,以及间或袭来的、无因的生理性不适。
——一片灰色的沙漠。
我想,再没有比这更贴切的形容了。
“啪嚓啪嚓。”
七年前。
腐秽之主的信徒。肮脏的地窖。燃烧的、不知名的油脂气味。冰冷如尸体的石台。还有那些在摇曳火光下,反射着狞恶金光的扭曲面具。
之后呢?
之后是空白。
仿佛有人用粗糙的抹布,狠狠擦去了那段记忆的核心。只留下刺鼻的余味,和灵魂被硬生生剜掉一块的空洞痛楚。
再次恢复意识,已在辉光教会的洁白救护所。身上盖着粗糙却干净的羊毛毯。一位眼神疲惫的老神父坐在床边,他说:
“孩子,你得救了。”
是的,得救了。
也……得病了。
此后便是长达七年的“疗愈”。药草苦涩的汤汁,繁复的安抚仪式,无尽的祈祷,绝对的静修。
“啪嚓啪嚓。”
“.......”
我呆坐在原地。
————
下午,赫尔曼主教召见我。
在我扭曲的感知里,主教是少数“稳定”的存在,所以我也愿意和他进行交流。
“最近如何,孩子?”他的声音带着年轮般的棕褐纹理。
“一切如常,主教大人。”
他沉默了片刻。
“你的眼睛告诉我的,比你的话多。”他缓缓说,“那片湖……还是那么静?”
“......嗯。”
“也没有航船和飞鸟?”
“很少。”
他叹了口气:“光赋予我们感受世界的能力,无论是喜是悲,都是体验生命恩赐的途径。孩子,你的途径……被阻塞了。”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盖着印鉴的羊皮纸文件。
“出去逛逛吧,不一定有用,但至少可以让你心情舒缓一些。”
“把这个资料送到总堂大图书馆,交给前台管理员。顺便看看沿途的市集,不必急着回来。”
我接过文件。羊皮纸摸起来像晒干的沙地。
“是。”
转身离开时,我瞥见主教没有立即低头处理公文。
他看着我,表情有些模糊。
大概是担心我吧。
担心.....我吗?这值得吗?
我握紧文件卷,推开教堂厚重的侧门。
午后的街道迎面扑来——一切都褪成了灰色。石板路、房屋、行人,全是不同深浅的灰,像一幅晾了太久的水墨画。
风掠过手腕。
触感不太对。不是连贯的风,像是几股温度不同的细流断续地擦过皮肤。凉一丝,温一缕,中间还夹着若有若无的空当。
凝神仪式的效果还在。这份异样感很轻,轻得就像羽毛尖端扫过,刚好卡在“能注意到”和“可以无视”之间。
我走进这片灰色的街景。世界依旧失真,但至少现在,它失得很安静。
————
总堂图书馆是一座高大沉默的灰色石堡。我把羊皮纸卷交给前台那位眼皮也不抬的老管理员,他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像块被风化的石头。
任务完成。
我转身出来,站在图书馆前的石阶上。
现在时间还早,送资料没花费我多少时间。
主教说可以逛逛,不必急着回去。可我对“逛”这件事毫无概念。集市、店铺、人群——在我眼里不过是流动的、形状各异的灰。
这样的地方,有什么好逛的吗?
但是主教已经这么说了,我还是决定按照他的提议去做。即便我不理解他的说法。
——人,总得多听一下对自己好的人的话。
对我而言,主教就是那个人。
我决定沿着河岸走。那里通常人少些。
河风比街上的风更连续一些,触感像一大匹凉滑的、抖开的绸子,虽然仔细感觉,依然能分辨出绸面上细微的、不均匀的织纹。
我走得很慢,灰色的河水在我左侧缓慢流淌,偶尔泛起几团更深的灰沫。对岸的屋顶连成一片模糊的、起伏的灰线。
一切都和过去七年里的任何一天,没什么不同。
我像完成任务一样闲逛着,打算再过一小时就回去。
直到——
骚动像一块石头砸进黏稠的灰色里。
前方桥洞下,人群忽然像退潮般向两边分开,动作里带着惊慌的滞涩感。
三个黑色的、棱角分明的身影出现在空地中央——审判庭的人。他们的制服黑得纯粹,在我黑白灰的视野里像三个被硬生生剪开的空洞。
他们围住了一个人。
那人蜷在地上,像一团脏污的破布,正剧烈地发抖。
即使隔着距离,我也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着一种不协调的、粘腻的气息,和我记忆深处某个黑暗角落里的气味隐约相似。
邪|教徒。
一个审判官举起了那根顶端嵌着水晶的钢杖。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声,和那人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破碎的呜咽。
然后——
钢杖挥落。
声音不大。一声闷响,像重物砸在装满湿土的袋子上。
那团“破布”猛地弹动了一下,随后彻底瘫软。
事情发生得太快,太……寻常。
就像拂去肩上的灰尘。灰色的人群开始重新蠕动,发出低低的、含混的议论声,像水烧开前锅底的细响。
我站在原地,看着。内心那片沙漠,依然沉寂,毫无波澜。
只是死亡而已,不是什么需要留意的事情。
我该走了。
目光掠过桥洞下的阴影,准备移开。
就在那一瞬——
我的视线,捕捉到了从那人身下,缓慢蜿蜒而出,渗入石板缝隙的东西。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
不。
不是静止。
是那幅我看了七年、由无数深深浅浅的灰色构成的、永恒不变的背景布,被撕裂了。
一道颜色,蛮横地、毫不讲理地刺了进来。
不是治疗时见过的、装在器皿里的血液。不是画册上褪色的赭石。
是鲜活的、滚烫的、正在流淌的猩红。
它如此浓烈,如此嚣张,在我死寂的灰色视野中央,燃烧。
像冰原上突然炸开的火山口。
像沙漠深处凭空涌出的血泉。
我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一瞬,随即,心脏的位置传来一下古怪的、沉重的搏动。
不是恐惧,不是恶心。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
那红色,真真切切地存在着。比任何灰色都更真实,更有力。
它顺着石板的纹路蔓延,勾勒出我从未见过的、惊心动魄的图案。
我的呼吸,不知不觉屏住了。
周围所有的声音——风声、水声、人声——都迅速褪去,变得遥远而模糊。
眼睛里,只剩下那一片不断扩大的、灼热的红。
一种陌生的、细微的颤栗,从脊椎底部悄然爬升,蔓延到指尖。
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非常轻、非常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它说:
“真美啊。”
没有人听到,但我知道,我的内心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坏掉了。
————
PS:这是一个短篇番外,大概只有十章左右的内容,讲的是“血修女”这个外号的由来。而阿黛尔是第三卷主线里面的一个重要配角,这里提前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