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慎一从深沉的模拟中苏醒时,电脑屏幕泛着冷光,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他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喉咙里泛上一股铁锈般的涩味。
【第四次模拟任务完成。】
【扮演角色:平安京末期,蛊惑玉藻前堕落的大阴阳师“安倍慎一”。】
【任务要求:使其彻底绝望,放弃为人,彻底妖化。】
【完成评价:S】
冰冷的系统提示在视网膜上滑过,没有感情,只有结果。源慎一闭上眼,模拟中的画面碎片般涌来,那位身着十二单的绝美狐妖,最后看他时眼中熄灭的光,比千年寒冰更冷。她跪坐在凋零的枫树下,九尾寸寸染黑,轻声说:“慎一大人,您教会的唯一一课,便是真心一文不值。”
胃部传来一阵抽搐的恶心感。源慎一冲进卫生间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镜子里的青年脸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像个刚从刑场走下来的刽子手。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拍打脸颊。
“只是模拟。”他对着镜子低语,声音沙哑,“都是数据,是假的……是为了更大的正确。”
这句话他说了四遍。第一次是不列颠的卡美洛城,他将少女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关于“王”的理想踩碎,告诉她所谓圣剑只是杀人的凶器,所谓王道不过是尸骸铺就。第二次是百年战争的奥尔良,他让那个虔诚的村姑亲眼目睹信仰如何被同胞背叛,如何被火焰吞噬,最后亲手将她推下高塔。第三次是罗马,他扮演了尼禄最信任的导师,然后在她最辉煌的时刻揭穿所有“爱”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
每一次,系统都给予最高评价。每一次,源慎一都觉得自己灵魂的某一部分,也跟着死在了那些逼真的幻境里。
【警告:检测到异常因果涟漪。模拟行为与现实时间线产生未授权干涉。】
【警告:关键历史人物“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贞德·达尔克”、“玉藻前”、“尼禄·克劳狄乌斯”……等个体命运轨迹偏移超出阈值。】
【警告:偏移正反向溯源……溯源锁定……目标:模拟者源慎一。】
【强制任务发布:存活至日出。】
【描述:你曾种下的因,此刻正以你无法理解的方式,结成果实。】
一连串猩红的警告弹窗炸开,占据了整个视野。源慎一僵在原地,冷水顺着下颌滴落,在洗手池边缘溅开细小的水花。
“什么意思?”他对着空气发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模拟不是独立场景吗?不是说绝不会影响现实吗?!”
系统沉默着。只有最后一条信息冰冷地浮现:
【因果,开始清算。】
砰。砰。砰。
玄关传来了敲门声。不徐不疾,规律得让人心头发毛。在这凌晨三点的寂静里,这声音清晰得刺耳。
源慎一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租住的公寓在七楼,老旧的楼房没有电梯,楼道灯也坏了大半。这个时间,谁会来?推销员?醉汉?警察?
不。
一股没来由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迅速冻结了他的四肢。那敲门声里透着一种异样的熟悉感,仿佛在某个暴雨倾盆的夜晚,他也曾这样敲开过一扇门,门后是……
他蹑手蹑脚走到猫眼前,屏住呼吸向外望去。
楼道昏暗的光线下,站着一位女子。她穿着颇具古风的绀色和服,黑发如瀑,面容清丽温婉,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只是个走错门的古典美人。
但源慎一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凝固。
清姬。
平安京模拟中,玉藻前座下最偏执、最狂信的那位蛇妖。他曾为了刺激玉藻前,故意引诱清姬,许下永不分离的誓言,又在玉藻前面前将她背叛、羞辱,斥为“不知廉耻的妖物”。最后清姬是在业火中一边哭泣一边尖笑着化为灰烬的。
她怎么会在这里?!穿着现代的衣服,站在他二十一世纪东京公寓的门外?!
幻觉。一定是模拟后遗症太严重了。源慎一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
清姬依旧站在门外,甚至微微歪了歪头,仿佛能透过厚重的门板看到他。她抬起手,又轻轻敲了三下。
“慎一大人。”她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轻柔甜美,却让源慎一寒毛倒竖,“我知道您在哦。您的气息,妾身隔着一个世界都不会认错呢。”
跑!
大脑下达了最直接的指令。源慎一猛地后退,转身冲向阳台。七楼很高,但他记得隔壁阳台的距离不算远,也许可以…
“这么晚了,您想去哪里呢?”
温热的吐息,轻轻吹拂在他的耳畔。
源慎一整个人僵住,脖子如同生了锈的齿轮,一寸寸扭向身侧。不知何时,清姬已经站在了他的客厅中央,距离他不过三步之遥。她依旧微笑着,但那双原本温润的眼眸深处,暗金色的竖瞳若隐若现,非人的妖异感扑面而来。
“你……你怎么进来的?”源慎一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可怕。
“门没有锁呀。”清姬向前迈了一步,和服下摆摇曳,“或者说,对妾身而言,您所在之处,从来就没有门可以阻拦呢。”她又靠近一步,身上传来淡淡的、如同焚香混合着草木灰烬的气息,“您看起来很害怕呢,慎一大人。当初在妾身耳边诉说永世不分离的甜言蜜语时,可不是这样的。”
“那是模拟!是任务!”源慎一脱口而出,背脊已经抵上了冰冷的阳台玻璃门,“那不是真的我!你明白吗?那只是……一段程序!”
“程序?”清姬偏着头,笑容更深了,却也更加冰冷,“您是说,那些拥抱是程序?那些誓言是程序?您看着妾身焚烧的灵魂时,眼底那真实的愉悦和满意……也是程序?”
她的身影倏然模糊,下一刻已经几乎贴着源慎一站立。冰凉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颊,带着蛇类般的触感。
“您教给妾身的‘爱’,就是彻骨的恨与疯狂。”清姬的声音低了下去,如同情人的呢喃,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所以妾身来找您了。来践行您教导的‘永不分离’。这一次,轮到妾身,把您也变成和妾身一样的‘东西’了,好不好?”
强烈的妖气弥漫开来,客厅的温度骤降。源慎一能看到清姬身后隐隐浮现的巨大蛇影,看到她眼中彻底失控的狂气和……一丝被疯狂掩盖的、深入骨髓的悲伤。
他想起了模拟最后,清姬在火焰中伸向他的、逐渐碳化的手。那一刻他按剧本转身离开,心里想的只是“任务完成度又提高了”。
因果清算。
系统的警告在他脑中尖啸。这不是模拟。这是现实。他曾经在那些虚拟世界里肆意挥洒的残忍、背叛和谎言,如今正以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变成了真实的噩梦,找上门来。
“不止是妾身哦。”清姬仿佛看穿了他的恐惧,愉悦地眯起眼睛,竖瞳紧缩,“您欠下的‘债’,可不止这一笔呢。她们……也快到了。”
她们?
阿尔托莉雅?贞德?玉藻前?尼禄?
源慎一的呼吸几乎停止。他仿佛能看到,在这东京的夜幕之下,不同的方向,一个个被他亲手推入深渊的身影,正穿越时间与逻辑的壁垒,向着这个坐标汇聚而来。带着被扭曲的爱、被践踏的信仰、被碾碎的希望,以及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他自己。
清姬冰凉的手指滑到他的颈动脉处,感受着其下剧烈的搏动。她舔了舔嘴唇,露出尖尖的犬齿。
“那么,在其他人到来之前……”
她的声音混合着妖异的嘶嘶声。
“让妾身先和您,好好‘叙叙旧’吧。”
窗外,第一缕灰白的光芒刺破地平线。
距离日出,还有两小时四十三分钟。
源慎一看着清姬眼中倒映的自己,那是一个苍白、惊恐、无处可逃的男人。
生存任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