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深渊一般包裹着他,无声无息,没有方向,也没有时间。
……
叶佳熙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深海中下沉,自己的身体很轻,意识涣散,像是被水晕开的墨汁。
偶尔有些声音飞过耳边,刺破这段黑暗——血花在银发间飞溅,鳞片擦过脸颊,怪物的低鸣与尖啸。
不过这些声音马上就被更加深沉的黑暗所吞没。
他累了——
不想思考,也不想去感受,就这样沉下去好了……
脚下似乎传来了一丝触感,像是水磨石。
黑暗如幕布般缓缓打开,刺眼的光线与模糊的景象涌入。
叶佳熙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光线昏暗的走廊里,空气中弥漫着粉笔灰的熟悉味道。
是高中的教学楼……
走廊里空无一人,两旁的教室门窗紧闭,玻璃后面是模糊晃动的阴影,一股不安笼罩了他的身体。
叶佳熙呆呆地向前走了过去,最终不由自主地在那扇熟悉的教室门前停了下来——高三(2)班
手放在冰凉的门把上,他犹豫了一下。
吱呀——
门开了。
教室里面坐满了人,讲台上站着班主任,所有的面孔都像是被橡皮一样擦去了五官,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阴影。
“同学们”都在看着他,那些没有五官的脸齐刷刷地看着他。
窃窃私语的声音如潮水一般涌了过来,分不清具体的词汇,大多不过是嘲笑,排挤或幸灾乐祸。
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
“看,那个傻子又来了。”
“怪物……”
“自以为是的怪胎……”
叶佳熙身体僵硬,本能地想要后退,他想逃离面前的一切。
但双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样,不得动弹。
“愣着干嘛?”
讲台上,班主任看向了他,声音严厉,即使没有五官他也能想象那个皱着眉头的模样。
“全班都在等你一个人,你挺大的官啊?”
叶佳熙挪动着被灌铅的腿,缓缓走了进去,同学们的讨论声更加严重了。
“知不知道因为你,浪费了多少的上课时间。”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炸开。
这种话他听过不止一次了。
“为什么大家都在针对你?全班都讨厌你,你就没有反省过自己的问题吗?”
问题,我的问题……
叶佳熙有些茫然地站在教室的过道中央,周围都是无面的学生在低声讽刺。
记忆的碎片涌了上来:他想起一次只是想问问前桌的女生黑板上的笔记是什么,但是对方却告诉老师他在骚扰她。
独自坐在座位上的时候,周围的谈笑声会诡异地降低。
分组活动的时候,他永远都是多出来的那一个。
叶佳熙试图解释,但却引起了更多的讥笑。
“玻璃心吧,怎么这么敏感?”
“全班就他事情最多。”
“噫好恶心,离我远点。”
有一次,班主任在办公室内找他谈话:
“你要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俗话说的好,一个巴掌拍不响,难道大家只是故意针对你吗?”
故意吗……
叶佳熙看向那群没有五官的同学,他也曾尝试主动融入集体,但得到的反馈适得其反。
他尝试附和别人的话题,但换来的只是更为严重的嘲弄。
叶佳熙的存在是错误的,没有他会更好吧。
“你知道错了没?”
错在哪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承认错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错了……”叶佳熙轻声回应。
“知道就赶紧回座位去,别耽误大家的学习时间。”老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叶佳熙低着头,迷茫地走向教室最后面那个靠窗的,孤零零的位置。
阳光穿过窗帘照在了积满灰尘的桌面上,旁边空无一人。
场景忽然开始扭曲,变形,周遭的一切都在融化。
下一秒,叶佳熙发现自己站在了一条熟悉的,肮脏的楼道里。
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有些发黑的砖块,空气里面飘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这好像是他家的老小区。
叶佳熙低着头,手里似乎还捧着什么东西,是一个包装简陋、系着歪歪扭扭丝带的小盒子。
礼物……送给谁的,他记不起来了。
楼道里回荡着激烈的争吵声,从那扇熟悉的防盗门里传了出来,女人尖锐的哭喊声,男人粗暴的怒吼,接着是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都是因为你,没钱就不要结婚了!”
“闭嘴,你以为我想吗?”
“不想过就别过了,跟了你以后……”
叶佳熙站在门前,手指蜷缩,紧紧抱着那个小盒子。
他想敲门,手臂却沉重地抬不起来,盒子里的东西似乎是他攒了很久很久零花钱买的一个水晶沙漏,应该要送给某个人。
那个人是谁?
争吵声越来越激烈,夹杂着推搡与更多东西碎裂的声音。
然后有什么粘稠的液体顺着门缝流了出来。
暗红色……
一滴,两滴汇聚在一起,在坏掉声控灯那闪闪烁烁的光线下,泛着刺目的光。
是血……
叶佳熙瞳孔猛缩,恐惧瞬间笼罩了全身。
“啪嗒!”一下,盒子从他的手中滑落摔在了地上,那个廉价的水晶沙漏碎了一地,接着是一片死寂。
叶佳熙猛地转身,身后像是有厉鬼追赶一般,踉跄地冲下了楼梯。
逃吧,逃吧,逃离那扇门,逃离门后那个歇斯底里的声音。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伴随着他自己那粗重惊恐的喘息。
场景如镜一般破碎,再次发出变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咸腥的气味儿,夹杂着暴雨的气息。
叶佳熙发现自己站在一座高高的跨海高架桥上,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路灯还在暴雨之中荡开一束昏黄的光晕。
狂风裹着雨滴砸在脸上,有点儿疼,桥下是翻腾的海面,像是母亲在向他招手。
雨水模糊了叶佳熙的视线,他似乎看到栏杆外的地方站着个瘦小的身影,那个人背对着他,低着头,单薄的校服被雨水沾湿。
有人要……自杀?
这个想法如惊天霹雳一般穿进叶佳熙的大脑,他踉跄地冲了过去。
“等一下!”他嘶吼着,声音被风雨撕碎。
那个少年缓缓转过了头,电闪雷鸣照亮了那张脸。
苍白,稚嫩,眼神绝望,带着一股令人心碎的疲惫。
那是叶佳熙……他自己的脸?
小时候的自己?
叶佳熙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年少的自己愣住了,对方也看向他,雨水滑过二人苍白的面孔,分不清楚到底是泪还是雨。
“你来了……”少年的声音很轻很轻,但却异常清晰。
“你……”叶佳熙嘴唇微张,却说不出什么,为什么过去的自己会在这里,会想要自杀?
“长大后……改变了吗?”少年问,声音静的有些吓人。
改变?叶佳熙有些茫然……改变什么。
“变得……勇敢了吗?成为你想成为的英雄了吗?”少年抬头望向天空,雨水顺着他的棕发滑了下来。
“还是说……”
少年看向叶佳熙,仿佛穿透灵魂一般,看到了那个蜷缩在灵魂深处,孤独又懦弱的内心。
“什么都没改变,对吗?”少年替他说出了想说的话。
“依旧不被需要……依旧什么都做不到……”
“你是个累赘,没有人需要你,你是多余的,呼吸是你的痛苦!”少年的声音充满绝望,每个字都像是冰冷的冰锥,刺进了叶佳熙的心脏。
“我……”叶佳熙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本想说自己有了朋友,有了搭档,有了工作。
不过他没能说出口,三万月薪的工作是拿命换的,每一次出任务都差点害死别人,搭档也因他而重伤濒死。
他又让别人失望了啊……
“看吧!”少年仿佛得到了答案,张开双臂尽情迎接的暴雨的洗礼,眼中只剩一股疲惫的茫然。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漆黑咆哮的大海,跳了下去。
“连你自己都救不了,还能做些什么呢?”
“等一下!”叶佳熙下意识伸手,却什么都没能抓到。
“不……”叶佳熙扑到栏杆旁边,徒劳地向下望去,除了一望无际的黑暗和震耳欲聋的海浪声,什么都没有。
死了……过去的自己,当着他的面,跳了下去。
因为他什么都做不到吗,他什么都没能改变……
绝望如潮水一般吞没了叶佳熙,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如果连自己都无法认同自己,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人生不过是上学,毕业,找工作,被拒绝,然后重复。
跳下去吧!这个世界不需要叶佳熙,不需要你。
地球仍然自转,仍然要为明天烦恼,少了谁都是一样的。
这样就不用迷茫了,这样就不用犯愁了。
请离开这个世界吧……
叶佳熙微微前倾,向大海伸出了手。
下一刻,他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