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市政厅在燃烧。
这座象征着秩序与谎言的宏伟建筑,此刻已成为一座巨大的火炬。火焰从破碎的窗户喷涌而出,舔舐着大理石立面,浓烟如黑龙般翻滚上升,将夜空染成污浊的橘红色。庆典的彩带和“新纪元”横幅在热浪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我落在市政厅前扭曲的广场雕塑上。脚下是破碎的喷泉、翻倒的车辆、以及来不及清理的……血渍。空气中弥漫着焦糊、血腥和某种更深层的绝望气味。远处,人群的哭喊与警笛依旧,但这片区域却有种诡异的寂静——一种被更强大存在的气场所慑服的死寂。
我抬起头。
她就在那里。
市政厅主楼那宽阔的、已部分坍塌的阳台上。正是几小时前,市长与飞鸟蝉彦接受礼赞的地方。
Elegy背对着我,黑色的身影矗立在火焰背景前,淡紫色的光环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却稳定地旋转。她微微仰头,仿佛在欣赏这场由她亲手点燃的毁灭之火,又像在等待什么。
“你来了。”
她的手在喉咙处扣了一下,关掉了变声器,那是木村唯本来的声线,只是多了一丝沙哑。
她似乎受了伤,摇摇晃晃地转过来。
黑色的面甲在火光中反射着流动的光泽,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后面投来的、专注的目光——和咖啡店里一模一样的目光,只是此刻,里面盛满了太多我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释然、决绝、悲伤,还有一丝……近乎温柔的期待。
“我来了。”
我向前一步,白色外骨骼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火焰的光芒在我们之间跃动,将黑白两色的身影勾勒得无比清晰。
“为什么?”我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桓在心底的问题,尽管答案或许早已明晰,“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为什么?”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问自己,“因为……你救了我。一年前,在那个小巷里。”
“那时候我就知道了。”她抬起手,覆盖着自己胸口的位置,黑色的甲壳下,是曾经属于“木村唯”的、普通人类的心脏在跳动,“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英雄。”
“但英雄太累了,白木先生。”她的声音低下去,“你救了那么多人,背负了那么多期待,却还要被恐惧、被质疑、被当作怪物……甚至,连杀死一个真正该死的人都做不到,因为那是‘人类’。”
“这不公平。”
她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激烈:
“所以我来做!我来当那个必须被恨的‘魔王’!我来杀该杀的人!我来摧毁该死的计划!我来背负所有的罪!这样——!”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但立刻又用更坚定的语气接上:
“这样,你就能干干净净地、堂堂正正地,成为所有人的英雄。再也不会有人怀疑你,恐惧你。他们会爱你,需要你,把你捧在光里。这才是你该得到的。”
“那你呢?”我的声音干涩,“你得到什么?”
“我?”她低下头,“我得到了……见证一名英雄诞生的机会……一个……真正的英雄,这就够了……”
够了。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比任何控诉都更沉重地砸在我心上。
“所以,来吧,白木真。”她重新打开了变声器,魔王的声音透过火焰的咆哮传来,清晰而冰冷,“完成你作为‘英雄’的最后一战。在这里,在所有人的见证下——‘杀掉我,成为英雄’。”
我看着她。
看着这个为了一个愚蠢的理由,赌上一切,将自己变成怪物、变成魔王、变成全民公敌的女孩。
看着这个在杀人后还会手抖、还会给我发信息说“血很粘稠”的女孩。
看着这个……用最笨拙、最极端的方式,“爱”着英雄的女孩。
胸腔里那股温热的搏动,化为了滚烫的岩浆,灼烧着每一根神经。
没有选择了。
从来就没有。
我深深吸了口气,火焰将空气烤的灼热,整个肺腑仿佛要燃烧起来。
“好。”
我低声说。
然后,
冲了上去!
没有更多言语。
白色的身影与黑色的身影,在燃烧的阳台上,轰然对撞!
砰!!!!!
第一击,拳对拳!
纯粹力量的碰撞!白色的拳锋与黑色的拳锋抵在一起,脚下的阳台地面瞬间龟裂、下陷!冲击波呈环形炸开,将周围燃烧的碎屑和烟尘狠狠排空!火焰都为之一滞!
她的力量……很强!远超之前的任何一次交手!淡紫色的能量如同实质般缠绕着她的手臂,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但,还不够!
我拧身,左拳自下而上,一记凶猛的勾拳轰向她下颌!
她后仰,黑色战靴擦着地面急退,同时右腿如鞭横扫我支撑腿!
我跃起,凌空旋身,右脚脚跟带着下劈千钧之力,砸向她头顶!
她双臂交叉上举!
轰——!!
更剧烈的爆响!她脚下的地面彻底崩塌,整个人向下陷落半米!碎石飞溅!但她扛住了!交叉的双臂死死架住我的脚踝,淡紫色光环疯狂闪烁!
她发出一声低吼,双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我狠狠向上甩出!
我借力后翻,落在不远处一根倾斜的、燃烧的廊柱上,单膝蹲伏。
她将自己从凹陷中拔起,黑色胸甲上出现细微裂痕。
下一秒,我们同时启动!
白色与黑色的残影在燃烧的阳台上疯狂交错!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和刺目的能量闪光!
砰!砰!砰!砰!砰!
拳、脚、肘、膝……最原始、最暴烈、毫无花哨的肉搏!每一击都倾尽全力,每一击都带着要将对方彻底击垮的意志!
她一拳砸在我左肩,白色甲壳碎裂,剧痛传来!
我回敬一记肘击撞在她肋侧,黑色甲壳凹陷,她闷哼一声,却顺势抓住我的手臂,一个过肩摔将我狠狠掼向地面!
我在半空扭身,双脚蹬地,炸开一片碎石,反手扣住她的脚踝,将她同样砸向燃烧的墙壁!
轰隆!
墙壁坍塌,火焰将她吞没!
但下一刻,她撕开火焰冲出,淡紫色光环明亮得刺眼,一记直拳毫无保留地轰向我面门!
我侧头,拳锋擦着面甲划过,带起一溜火星和刺耳的刮擦声,同时我的右拳也重重轰在她腹部!
噗!
她身体弓起,红色的血液从面甲下喷出,溅在我的白色胸甲上,瞬间蒸发,留下淡淡的痕迹。
但她没有退!反而借着前冲的惯性,一头撞进我怀里,双臂死死箍住我的腰,头顶的淡紫色光环如同钻头般亮起,狠狠撞向我的胸膛!
咚——!!!!!
如同巨钟轰鸣!我听到自己胸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大的冲击力带着我们两人一起向后飞退,撞穿了一堵又一堵燃烧的隔墙,最终摔进市政厅内部的大厅!
烟尘弥漫,火焰在残破的吊灯和家具上跳跃。
我们滚落在地,又迅速弹开,隔着弥漫的烟尘与火光,剧烈喘息,死死盯着对方。
她身上的黑色甲壳破损多处。我的白色外骨骼同样布满裂痕,左肩和胸口的伤处传来阵阵灼痛和麻木。
但战斗远未结束。
她抹了把面甲上的血迹,站直身体,淡紫色光环虽然暗淡了些,却依然顽强地悬在她的头顶。
“只有这样吗……英雄?”她的声音带着喘息,却依旧充满挑衅,“还杀不掉我这个‘魔王’?”
我没有回答。
只是再次摆出了战斗的姿势。
肺腑间的温热,与全身的伤痛混合,化作一种沉静而澎湃的力量流遍四肢。光环在头顶稳定地散发白光。
她看着我的姿态,似乎……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然后,我们再次冲向彼此!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不再是缠斗。
是最后的终结!
大厅中央,我们之间的距离急速缩短!
她能感觉到,我也能感觉到——所有力量,所有意志,所有未竟的话语与情感,都凝聚在这最后一击中!
她的右拳,淡紫色光芒压缩到极致,如同握着一颗微型的紫色太阳,带着焚尽一切的决绝与……某种解脱般的期待,轰向我的心脏!
我的右拳,白色光芒同样内敛到极致,如同最纯净的黎明之光,带着守护一切的沉重与……难以言喻的悲痛,迎向她的拳头!
没有闪避。
没有格挡。
只有最纯粹、最直接的——
对撞!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仿佛整座燃烧的市政厅都为之震动!
以我们双拳交汇点为圆心,一道混合着纯白与淡紫的恐怖能量环瞬间炸开,呈球形向外极速膨胀!
所过之处,火焰被吹熄,烟尘被荡平,残存的玻璃、家具、装饰……一切的一切,都在无声中化为齑粉!
光芒吞噬了一切。
也吞噬了……我们两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在足以致盲的强光中,在毁灭性的能量核心,在双拳接触的那一个无限小的“点”上——
我看到了。
透过破碎的面甲,透过奔流的能量,透过一切表象……
我看到了她的眼睛。
木村唯的眼睛。
那双总是过于专注地看着我的眼睛。
此刻,里面没有痛苦,没有恐惧。
只有一片清澈的、近乎温柔的……
释然。
还有,嘴唇无声开合,做出的那个口型:
“……谢谢。”
以及,更轻的,几乎无法辨认的:
“……再见。”
咔嚓——
清脆的,仿佛琉璃破碎的声响。
从我们交击的拳锋处传来。
然后,
光芒炸裂!
能量风暴终于达到顶点,轰然向外爆发!
我被巨大的冲击力向后抛飞,重重撞在远处尚未完全倒塌的承重墙上,又滑落在地。白色外骨骼上的裂痕迅速蔓延,如同破碎的瓷器,光芒急剧黯淡。鲜血从口鼻中涌出,带着铁锈味。
我挣扎着抬起头,向前看去。
光芒与烟尘缓缓散去。
大厅中央,一个巨大的、焦黑的凹陷。
凹陷边缘,躺着那个黑色的身影。
Elegy。
不,是木村唯。
她躺在那里,面甲已经完全破碎、剥落,露出了下面那张熟悉的脸——苍白,沾着血污和烟尘,却异常平静。眼睛微微睁着,望着上方燃烧崩塌的天花板,瞳孔深处,似乎还残留着最后一点微光。
她身上的黑色外骨骼,如同风化的沙雕,正从边缘开始,寸寸崩解,化为细碎的、闪着淡紫色微光的尘埃,随风飘散。
头顶那淡紫色的光环,明灭了几下,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嗡”鸣,然后,
熄灭了。
彻底地,永远地,熄灭了。
我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手脚并用地向她爬去。
外骨骼在爬行中不断剥落,露出下面伤痕累累的人类躯体。每动一下,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但我没有停下。
终于,我爬到了她身边。
我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碰她的脸。
却在指尖即将碰到的前一刻,停住了。
我看到了。
她最后望着天花板的眼角,有一道清晰的、已经干涸的泪痕。
她哭了。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这个扮演着无情魔王的女孩,哭了。
“唯……”
我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个沙哑破碎的音节。
更多的鲜血涌上喉咙,堵住了所有想说的话。
我该说什么?
说“你不该这样”?
说“为什么这么傻”?
说……“对不起”?
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都是一种侮辱。
我只能看着她。
看着她的身体随着外骨骼的彻底消散,而逐渐变得透明、轻盈,也开始化作同样的淡紫色光尘,一点点飘散。
就像她从未存在过。
就像那一年在咖啡店的相遇,每日的问候,奇怪的关注,所有的对峙与疯狂,所有的牺牲与成全……都只是一场漫长而悲伤的幻梦。
“英……雄……是你……真是太好了…”
一个极其微弱、几乎消散在空气中的声音。
我猛地低头。
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眼睛,似乎极其缓慢地,转动了微不可察的角度,看向了我。
瞳孔深处,那点最后的光,在彻底涣散前,映出了我此刻狼狈不堪、泪流满面的倒影。
然后,
她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一个微笑。
一个属于“木村唯”的,带着一点点羞涩、一点点满足、和全部释然的……
最后的微笑。
下一秒,
那点光,熄灭了。
她的眼睛,彻底失去了神采。
身体,也在这瞬间,完全化作了漫天飞舞的、闪烁着淡紫色微光的尘埃,如同逆流的星河,盘旋着,升腾着,穿过燃烧的市政厅破碎的穹顶,融入了外面那片被火光染红的、混乱的夜空。
什么也没有留下。
没有尸体,没有痕迹。
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
咖啡的香气。
以及,
我掌心里,不知何时,落下的、唯一一点尚未完全消散的、带着她最后体温的……
淡紫色光尘。
我呆呆地跪在原地,维持着伸出手的姿势。
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血,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外面,似乎传来了声音。
一开始很微弱,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
是欢呼。
透过破碎的墙壁,我看到了。
市政厅外围,那些逐渐从混乱中清醒、被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最终光芒所吸引的人们。
他们聚集着,仰望着这座燃烧的建筑。
他们看到了最终那道白色与紫色对撞的毁灭之光。
然后,他们看到了——
白色的身影,独自一人,摇摇晃晃地,从废墟与火焰中,走了出来。
站在了市政厅前那片满是疮痍的广场上。
阳光。
不知何时,天边竟已透出了一丝黎明苍白的光,穿透烟雾。
落在那虽然残破、却依旧象征着“守护”与“纯洁”的白色外骨骼上。
落在那头顶依旧顽强亮着、仿佛永不熄灭的清澈光环上。
“是……Martyr!”
“白色的英雄!”
“他还活着!”
“那个黑色的怪物……死了吗?光芒消失了!”
“赢了!是我们赢了!英雄赢了!”
“英雄!英雄!英雄!!!”
起初是窃窃私语,然后变成了确认的呼喊,最后化作了山呼海啸般的、狂热的、劫后余生的欢呼!
声浪如同海潮,从广场蔓延向街道,蔓延向整个城市。
人们哭泣,拥抱,向着那个白色的身影挥舞手臂,顶礼膜拜。
秩序在恢复,希望重新燃起——建立在“魔王”已被“英雄”讨伐的废墟之上。
他们有了新的信仰,新的偶像,新的……英雄。
我站在欢呼的海洋中央。
站在阳光与废墟之间。
听着耳畔震耳欲聋的“英雄”呼喊。
看着手中那点即将彻底消散的、微弱的紫色光尘。
然后,
我抬起了头。
面向初升的、苍白的太阳。
面向这片我终于“拯救”了的城市。
面向这些我终于“成为”了其英雄的人们。
白色的面甲之下,无人看见的角度。
眼泪,终于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肆意流淌。
没有声音。
只有肩膀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
只有紧握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的拳头。
只有那无声的、崩溃般的、仿佛要将灵魂都呕出来的……
哭泣。
一个怪物的哭泣。
一个终于成为了“英雄”的……
白色的怪物,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