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在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碎屑,被风卷着斜斜地扫过街道。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时,雪花已经织成了密实的帘幕,一层层地覆盖在城市的轮廓上。霓虹灯光在雪幕中晕染开,像打翻的颜料盘,红色、蓝色、紫色,混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槐音和渡晚从音乐学院出来时,地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渡晚抱着大提琴盒,灰白色的头发上落了几片雪花,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她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姐姐。
“直接回家吗?”
槐音点了点头。她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鼓鼓囊囊的,拉链没有完全拉上,露出一截暗红色的布料边缘。那是演出服的一角。她伸手把拉链往上提了提,但不知是卡住了还是怎样,还是留了一道缝隙。
她们住的地方在上城区边缘,一栋老式的独栋住宅。那是父母留下的产业之一,在变故发生后一度被查封,后来经过复杂的法律程序才重新回到她们名下。房子不算豪华,但环境安静,有个小庭院,种着一棵槐树。这也是槐音名字的由来。冬季的槐树枝桠光秃秃的,覆上雪后倒显出几分素净的美。
从音乐学院回家要经过一座跨越主干道的天桥。天桥是钢架结构,玻璃顶棚上已经积了雪,两侧的步行道还算干净,只有零星的脚印。路灯的光透过玻璃顶棚投下来,在雪地上切割出规整的光块。
槐音走在前面,脚步很稳。渡晚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抱着琴盒,目光偶尔扫过桥下川流不息的车灯。即使在这样的雪夜,这座城市也没有完全安静下来。
走到天桥中段时,对面走来两个人。
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女孩。女人穿着深灰色的长款大衣,领口露出一截米白色的围巾,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她身边的女孩看起来十岁左右,同样金色的头发柔软地披散着,裹着厚厚的红色羽绒服。
她们擦肩而过。
槐音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对方。女人的眼睛是墨绿色的,在桥灯下像两潭深水。她的步伐很稳,牵着女儿的手很自然,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夜归母亲。
但就在擦肩的瞬间,槐音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不寻常的东西。
女人的左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手指的动作很微妙。她以极其隐蔽的动作从大衣口袋中摸出了一张扑克牌大小的硬纸片,同时中指指腹迅速在某个隐藏的锐物上一擦,指腹瞬间冒出了一点暗红。
然后,她用无名指和小指抵住纸片按在身侧,大拇指和食指之间多了一根细针。针尖蘸血,在纸片上飞快地划了几笔。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仅用单手完成,动作隐蔽得像只是整理了一下衣摆。
下一秒,纸片从她手中飞出。
以一个巧妙的角度划过空中,悄无声息地落进了槐音背包那道没拉严的缝隙里。
槐音的身体瞬间绷紧。
但渡晚还在她身边,正低头看着脚下的雪,完全没有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的交锋。槐音维持着步伐的节奏,没有回头,没有停顿,只是左手向后伸,自然地调整了一下背包的位置,同时手指探进那道缝隙,摸到了那张纸片。
纸片边缘沾着未干的血迹,触感微凉。她用指尖将它推到了背包深处。
“姐姐?”渡晚察觉到姐姐细微的动作。
“没事。”槐音说,“雪要下大了,快点走吧。”
她们下了天桥,拐进住宅区的小路。雪越下越密,路灯的光在雪幕中显得越发朦胧。槐音一直等到进了家门,确认门窗锁好,才从背包里取出那张纸片。
纸片是普通的索引卡材质,上面用血写了几个字,字迹因为匆忙而有些潦草,但依然能辨认:
「明晚九点,西区旧港仓库,‘秩序’有伏」
下面还有一个极小的符号,“K”。
渡晚从厨房端出两杯热牛奶,看见姐姐盯着手里的东西,脚步顿了一下。“那是什么?”
槐音把纸片翻过来,背面空白。“没什么。”她把纸片收进口袋,“你先去洗澡,早点休息。”
但那天晚上,槐音没有睡。她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纸片。纸片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
那个女人是谁?她怎么知道破晓重音下次演出的地点?她为什么要报信?
槐音回忆起擦肩而过的每一个细节:女人的眼神,手的动作,飞牌的技巧。那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一个不稳定因素。
第二天晚上八点半,雪还在下。
槐音站在距离天桥两百米外的一栋废弃楼房的顶楼。这里视野开阔,能清楚地看到天桥的全貌。她穿着黑红色的作战服,外面套着白色的雪地伪装披风,整个人几乎融入楼顶的雪堆中。
她的面前架着一把特制狙击步枪,枪身经过消音处理,枪管上安装了热成像瞄准镜。枪的名字叫「残响」,是她自己设计组装的,精度极高,有效射程八百米。
她在等。
八点四十五分,目标出现在瞄准镜里。
还是那个女人。这次她一个人,穿着和昨晚相似的大衣,围巾换成了深蓝色。她缓步走上天桥,走到中段的位置,停下,靠在栏杆上,似乎在欣赏雪景。从瞄准镜里看,她的体温信号清晰稳定,呼吸平缓。
槐音的手指搭上扳机。
瞄准镜的十字线对准了女人的后心。距离两百一十米,风速三级,有降雪干扰,但都在可修正范围内。她调整呼吸,心跳放缓。
扣动扳机。
枪声被消音器吞没,只有一声轻微的“噗”。子弹旋转着划破雪幕,以精准的弹道射向目标。
但在子弹即将命中的瞬间,女人周围的空气似乎扭曲了一下。
子弹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在距离她后背不到十厘米的位置骤然停滞,悬停在空中,然后无力地坠落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槐音的瞳孔收缩。
女人转过身,看向槐音所在的方向。隔着两百米的距离和漫天飞雪,槐音却能清楚地感觉到,那双墨绿色的眼睛正看向自己。
槐音没有犹豫,连续扣动扳机。
第二发瞄准头部,第三发瞄准膝盖。每一发子弹都以致命的角度射出,每一发都在接近目标的瞬间被那堵无形的墙挡住,悬停,坠落。
槐音放下枪,知道远程狙击已经无效。她从楼顶一跃而下。
三层楼的高度,她在下坠过程中两次在墙壁上借力,动作流畅得像一只夜行的猫,落地时只在雪地上留下两个浅浅的脚印,几乎没发出声音。然后她开始奔跑,速度极快,白色的伪装披风在身后扬起,像一道割开雪幕的影子。
在她冲向天桥的过程中,左眼瞳孔边缘泛起微不可察的蓝色光晕。那是植入式隐形眼镜界面启动的标志。AI助手「默谱」正在快速调取目标信息。
天桥上,凛音看着那道迅速接近的身影,嘴角微微扬起。
她从背后取下一个长条形的黑色布袋,拉开拉链,取出里面的东西。一把电锯,但和普通的电锯不同,它的尺寸更大,结构更复杂。她按下启动钮。
电锯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锯链开始转动,速度越来越快,在雪夜中发出令人心悸的嗡嗡声。
槐音冲上天桥的那刻,两把暗器飞刀从她手中脱手而出。
天桥上,凛音的身影在槐音的视野中迅速放大。「默谱」的数据库开始比对,一行简洁的文字浮现在槐音视线的左下角:
“情报商K”
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情报商人。
然后这句话随着对方瞬间拿出电锯的同时从中间裂开了,裂开的还有一把槐音先手掷出的暗器。
“情扌 𠬝商K”
好吧其实 并不普通。
「默谱」很配合的让文字裂开。
对方微微歪了一下头,另一把飞刀无声的从她发间擦过。“晚上好。”凛音说,声音在电锯的低鸣中依然清晰,“‘蚀晓’。”
槐音没有理会她,快速后退到了天桥楼梯中的平台上,她从腰间的武器带上抽出两把短剑,剑身修长,刃口在雪光中泛着暗红色的暗光。这是她的近战武器,「断奏」。
槐音冲上楼梯,在最后一个台阶上借力跃起,人在空中旋转半周,双剑化作两道交错的暗红光芒,从斜上方斩向凛音。
凛音侧身避开,电锯在她手中如臂使指,沉重的武器仿佛没有重量,带着刺耳的破风声迎上槐音的双剑。金属碰撞的瞬间,火星四溅。
槐音落地,没有任何停顿,再次前冲。她的速度极快,身影在天桥上几乎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双剑每一次斩击都带着暗红色的电光,每一次突刺都瞄准凛音的要害。
但凛音始终从容应对。她单手挥动电锯,格挡,闪避,偶尔反击。念力在她周围形成完美的防御屏障,无论槐音从哪个角度攻击,都会被无形的力场偏转或阻挡。她的步伐移动不大,但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避开槐音最凌厉的攻势。
这不是势均力敌的战斗,而是一场攻防演练。槐音全力进攻,凛音从容防守。电锯与短剑的碰撞声密集如雨,暗红色的电光在念力屏障上不断炸开绚烂的火花。
槐音在一次高速移动中突然变向,从凛音的左侧闪现到右侧,双剑带着刺耳的电流声刺向凛音的肋下。凛音脚步微错,电锯在身前横扫,迫使槐音后退。几乎在同时,凛音左手向前虚按,一股无形的念力冲击撞向槐音。
槐音双剑交叉格挡,暗红色的电光在剑身上暴涨。巨大的冲击力将她向后推出数米,鞋底在积雪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战斗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激烈。
槐音放弃了所有保留,全力进攻。她的身影在天桥上化作数道残影,以惊人的速度在凛音周围穿梭。双剑每一次斩出都带着狂暴的暗红雷电,每一次突刺都撕裂空气。
但凛音的防御依然滴水不漏。念力在她周围构筑起立体的屏障,电锯在她手中舞动,每一次格挡都精准地打断槐音的攻势节奏。她偶尔向前踏步,电锯带着狂暴的力量劈下,迫使槐音不得不闪避。
在一次近身交错中,槐音的左手短剑划向凛音的咽喉。凛音微微后仰避开,电锯向上撩起,锯链几乎擦过槐音的腹部。槐音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右手短剑刺向凛音握锯的手腕。
凛音松手了。
但电锯没有落地。它在空中被无形的念力托住,瞬间飞回她的手中。这个动作快得不可思议,槐音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电锯已经再次握在凛音手中,带着狂暴的力量斩向她的腰间。
槐音向后急退,双剑在身前织成密不透风的剑网。电锯与剑刃激烈碰撞,暗红色的电光与火星在雪夜中不断绽放。
三分钟,五分钟,六分钟。
两人的体力都在消耗。槐音的呼吸开始急促,凛音的额角也渗出细密的汗珠。但谁都没有停手的意思。
第七分钟,槐音抓住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在一次电锯与短剑的激烈碰撞后,凛音的防御出现了一瞬间的间隙。槐音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她的身影再次消失。
纯粹的速度,几乎是瞬移。在凛音重心未稳的千分之一秒内,槐音已经出现在她的身侧,右手手指间弹出了一枚纽扣大小的装置。微型电击器,带有强磁吸附功能。
装置精准地贴在了凛音后腰的位置。
槐音按下了袖口里的遥控器。
凛音的身体猛地一僵。
念力场剧烈波动,电锯从她手中脱落,重重砸在桥面上。她单膝跪地,手撑在地上,呼吸急促,墨绿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惊愕。后腰传来的强烈电击打乱了她精神力的集中,虽然念力场没有崩溃,但控制精度已经大幅下降。
槐音也退后两步,短剑垂下。她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刚才那一系列高速移动和最后的突袭,消耗了她大部分力量。
雪还在下,落在两人之间,很快覆盖了战斗留下的痕迹。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十秒。
凛音先缓过来,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弯腰捡起电锯,关掉引擎。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雪夜中升起,很快被风吹散。
“你们乐队,”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不是还差个经纪人?”
槐音盯着她,金色的眼瞳在雪光中像两颗冰冷的宝石。她没有收起短剑,也没有回答。
凛音笑了笑,将烟蒂弹进雪地里。“考虑一下。”
她说完,转身走向天桥的另一端,背影很快消失在雪幕中。
槐音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电锯留下的痕迹和散落的弹壳。雪花落下来,覆盖一切,像是要抹去今夜所有的交锋。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在距离天桥三百米外的一栋高层公寓里,一个白发少女正透过望远镜注视着这一切。她的左眼是清澈的蓝色,右眼是炽热的橙色。橙白色带星星图案的面具放在一旁的窗台上。
少女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扬起。
“有意思……”她轻声自语,然后转身消失在房间的阴影中。
第二天下午,“篝火”据点。
墙上挂着的旧电视屏幕正在播放早间新闻的重播:“……昨晚发生在西区三号天桥的严重损坏事件,经初步调查,怀疑是违规施工导致的承重结构损伤。目前天桥已暂时封闭,维修工作预计需要两周时间……”
槐音和凛音坐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两侧。沙发前摆着一张矮桌,槐音面前是一杯黑咖啡,凛音面前是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
“这种事情,”槐音平静地说,“这座城市的人不会在意。”
凛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路政人员不会这么想。他们得加班了。”
沉默在仓库里蔓延,只有电视新闻的背景音和远处怜日调试效果器的细微声响。
槐音放下咖啡杯,金色的眼瞳直视凛音:“为什么接近我们?我们可是上层人避之不及的‘恶鬼’。”
凛音晃了晃酒杯,墨绿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百鬼夜行也照斩不误……你是不是以为我要说这样的话?”
她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又倒上了第二杯。但这一杯她只喝到一半,身体就晃了一下。
“无所谓……”她含糊地说,酒杯从手中滑落,琥珀色的液体洒在旧木地板上,“我就想看看究竟是你们能赢,还是那帮杂种能赢。”
她的身体向前倾倒,趴在矮桌上不动了。
槐音:“……”
仓库的门在这时被推开。怜日走了进来,淡蓝色的短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看起来约莫十八岁,眯着眼睛看着趴在桌上的凛音,又看了看槐音。
“这谁啊?”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新来的经纪人。”槐音站起身,“喝醉了。把她扔客房里先清醒清醒。”
怜日点了点头,走过去轻松地架起凛音。她拖着凛音走向仓库深处的隔间,那是临时改造成的客房。
五分钟后,怜日回来了,脸上的表情难得地有了一丝波动。
“那女的……”她顿了顿,“客房里放着一把电锯。很大的那种。”
槐音的表情没有变化。“那是她的武器。”
怜日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淡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兴趣。“哦?”
她没有再问什么,转身走向自己的设备堆。但槐音注意到,怜日调试设备时比平时更专注了一些。
槐音重新坐下,看着矮桌上洒出的酒渍和空酒杯。电视新闻已经切换到下一条,正在报道某富豪家遭窃的消息。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槐音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将最后一点苦涩的液体饮尽。
仓库里,旧电视的荧光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远处传来怜日调试吉他音效的试弹声,几个音符在空气中颤抖,然后沉寂。
雪落在仓库高窗外的夜空中,无声无息。
这座城市还有很多漫长的夜晚要度过。但至少今夜,在某个废弃的仓库里,某种脆弱的同盟正在形成。建立在威士忌、电锯和未说完的话语之上。
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白发的少女正收起望远镜,将橙白色的星星面具戴在脸上。她的双瞳在夜色中闪着异色的光,一蓝一橙,像两颗不同的星辰。
夜晚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