琦的红瞳扫过手中的平板,现场照片在屏幕上滑过。架子鼓压痕的测量数据、砖墙缝隙的特写、那几根装在证物袋里的头发,在取证灯下呈现出不同质感。
“头发样本送鉴识科了?”他头也不抬地问。
“是。”游惑回答,“结果最快明天下午出来。”
琦把平板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十分钟内撤离,现场干净得像专业清道夫处理过。这不像普通地下乐队的作风。”
“需要申请对那片区域的长期监控吗?”
“批不了。”琦摇头,“那片废弃工厂区产权复杂,监控申请需要三层审批,等批下来,老鼠早就换洞了。”他抬起眼,看向游惑,“让你的人多去转转,以日常巡逻的名义。别打草惊蛇。”
“明白。”
办公室的门在这时被敲响。没等琦回应,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制服穿得规整,但肩章上的纹路显示他只是学员。墨黑色的短发修剪得整齐,一双眼睛在办公室顶灯下显出琥珀色泽。那不是天生的瞳色,而是某种能力激活时的微光残留。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步伐轻快得几乎无声。
“报告。”少年的声音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清亮,但又克制地压低了,“南区三号街的异能波动异常报告,分析部让我直接送上来。”
琦接过文件夹,扫了一眼封面。“熠轩?”
“是。”少年站得笔直,“分析部学员,熠轩。”
游惑记得这个名字。警校今年破格录取的天才少年,异能觉醒评测达到A级,提前进入治安厅学习。代号“冥鸢”,能力是短时间内的个体素质爆发式提升。很实用,但也有限制。据说这少年对“英雄”有种过时的憧憬,曾在训练场公开表示想成为“神佑天将”那样的传奇人物,然后被同期生嘲笑了整整一周。
“报告放这儿。”琦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你可以回去了。”
熠轩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落在琦桌上那张放大的现场照片上,琥珀色的眼瞳微微收缩。
“破晓重音……”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琦抬起眼:“你知道他们?”
“上周的《都市之声》地下音乐专栏提到过这个乐队。”熠轩回答得很快,“说他们是‘这三个月在地下圈子里蹿升最快的噪音制造者’,演出地点不固定,但每次都能吸引大量年轻人。”他顿了顿,“专栏作者认为,他们的歌词有‘危险的煽动性倾向’。”
游惑看了少年一眼。记得很细。
“专栏作者是谁?”琦问。
“笔名‘夜鸦’,真实身份不明。但《都市之声》是正规出版物,所有专栏作者都通过身份审核,应该可以查到。”
琦没说话,只是又看了熠轩几秒。“分析部的工作还包括追踪音乐专栏?”
“不。”熠轩站得更直了些,“但我认为,任何可能涉及社会稳定因素的信息都值得关注。”
老套的正确回答。琦挥了挥手:“行了,去吧。”
熠轩敬了个礼,转身离开。关门时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看?”琦忽然问。
游惑想了想:“观察力敏锐,信息处理能力强。但太急于表现。”
“十六岁,A级异能,破格录取。”琦靠回椅背,“这种孩子要么成为利器,要么成为麻烦。”他顿了顿,“报告你拿去,安排巡逻班次。破晓重音那边,我要看到进展。”
“是。”
离开办公室,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老队员和年轻队员走在前面,低声交谈着刚才那个少年。
“那就是传说中的天才少年?看起来就是个小孩嘛。”
“小孩?”老队员压低声音,“你十六岁的时候在干什么?打游戏?人家十六岁已经能单挑三个训练有素的成年人了,在不开异能的情况下。”
“这么夸张?”
“他的异能是自己起的名字,叫‘来自彼岸的回响’,十秒内全方位素质翻倍。虽然限制大,但用得好的话……”老队员摇摇头,“可惜,心态不行。太想当英雄,就容易看不清现实。”
白走在队伍末尾,这些话飘进耳朵里。她没什么反应,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屏幕。那张鼓手特写已经被她设为待机画面,面具下的金色眼睛隔着屏幕与她对视。
电梯门合拢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刚才那个叫熠轩的少年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城市街景。制服穿在他身上还是有些宽松,少年的肩膀尚未完全长开。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窗外流动的光河。
电梯开始下降。
游惑回到自己的办公隔间时,已经是晚上九点。队里其他人都已经下班或出外勤,只有几盏节能灯还亮着,在空旷的办公区投下冷白的光。
他坐下,打开电脑,调出今晚的现场报告开始整理。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来自永夜城外某个不知名村庄,父母在村里开小店。这些信息还印在他的入职档案上。他一直觉得治安官是铁饭碗,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要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他考上了,毕业了,入职了,被选中成为追击编队队长,配发了那套名为“律令”的特制铠甲。
一切都按部就班,像沿着画好的轨道行驶的列车。
直到他开始接触那些“违法组织”。直到他看见那些人在被抓捕时眼中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近乎悲愤的火焰。直到他听见他们在审讯室里沉默,或者说出一些他无法理解的话。
“你们维持的到底是什么秩序?”
游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屏幕上的报告已经写了三分之二,现场照片、测量数据、初步分析,一切都符合规范。他知道该怎么写:这是一起非法集会事件,组织者涉嫌违反《安全集会管理条例》第三条和第七条,建议加强该区域巡逻,追查组织者身份。
标准流程。
他关掉文档,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这几个月来私下整理的案件记录。那些没有正式立案,或者立案后很快被归档为“证据不足”的案子。失踪的街头艺术家、突然关闭的独立书店、在社交媒体上发过敏感言论然后账号消失的普通人……
这些案件之间似乎没有直接联系。但它们都发生在这座城市里,都消失在「秩序」的档案系统中,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很快平息。
游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文件夹,清空浏览记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城市中央区最璀璨的夜景,也能看到西边那片相对暗淡的区域。废弃工厂区就在那里,像城市肌肤上一块陈年的疤痕。
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腰侧。那里通常挂着配枪,但现在只有空荡荡的枪套。枪在武器柜里,铠甲在装备室,所有公务装备都不允许带离大楼。
这是规定。
他想起父母上次通话时的话:“小惑啊,工作还顺利吗?要遵守规定,好好干,治安官可是体面的工作……”
体面。
游惑转过身,关掉隔间的灯,锁上门。皮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发出规律的响声,一路延伸到电梯间。
走廊另一头,老队员和那个年轻队员还在值班台前闲聊。
“……所以说,现在的年轻人啊,总想着一步登天。”老队员喝了口已经凉掉的咖啡,“想当年我们那会儿,哪个不是从基层摸爬滚打上来的。”
“您当年跟过不少大案子吧?”年轻队员问。
“大案子?”老队员苦笑,“倒是跟过几个悬案,到现在都没破。其中有个最邪门,七年前的那次‘仓库街事件’,现场干净得跟今晚这个乐队现场有一拼。”
“仓库街?”
“嗯。一整个地下物资转运点,一夜之间被清空,所有文件销毁,监控被覆盖,连指纹都没留下半个。”老队员摇摇头,“当时负责那案子的是咱们副队,代号‘守护者’。她查了两个月,眼看就要摸到线头了,结果……”
“结果怎么了?”
老队员压低了声音:“结果在一次抓捕行动中,出了重大失误,导致一名队员重伤,重要嫌疑人逃脱。她被停职调查,后来就主动退役了。”
年轻队员愣了一下:“就因为一次失误?”
“一次失误?”老队员的眼神变得复杂,“我跟她合作过三年。那不是会犯那种错误的人。而且……”他顿了顿,“那件事之后,仓库街案子的所有卷宗都被封存了,参与调查的几个人也被调离了关键岗位。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年轻队员沉默了。
“后来听说她在当调酒师,彻底离开这行了。”老队员叹了口气,“可惜了,她要是还在,今晚这种现场,估计十分钟就能给你分析出花来。”
白从他们身边走过时,这些话飘进耳朵里。她脚步没停,只是眼瞳里有什么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