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晚记得那一天空气里的味道。
是雨刚停不久的潮湿气,混合着家里玄关那盆白檀木淡淡的香。然后所有的气味都被铁锈味盖过去了,浓得发腥,黏腻地扒在喉咙后面,怎么咽也咽不下去。她蜷在衣柜最深处的阴影里,透过缝隙看见父母倒在地板上的形状,像两件被随意丢弃的旧外套。几个粗重的黑影在翻找,骂骂咧咧,玻璃碎裂的声音很清脆。
然后她看见姐姐。
姐姐那时还没有挑染那抹刺眼的红,黑发像瀑水一样垂着,手里握着父亲书房那柄黄铜镇尺。沉甸甸的,边缘因为常年摩挲已经很光滑了。她躲在客厅通往餐厅的拱门阴影里,一动不动,渡晚甚至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攥着镇尺的手指关节白得发青。
一个劫匪朝拱门这边走来,大概是想去厨房。他经过拱门的刹那,槐音动了。
不是尖叫着扑出去,而是像一道从阴影里剥离出来的、更稠密的影子。镇尺砸在后脑的声音很闷,像敲碎一个熟过头的西瓜。那人哼都没哼就软下去。第二个劫匪反应过来,骂着脏话拔出弹簧刀,刀锋在昏暗的光里划出一线冷光。渡晚捂住嘴,指甲掐进掌心。
槐音侧身,刀尖擦着她肋下的衣服划过,扯开一道口子。她没退,反而贴得更近,镇尺由下往上狠狠撞进对方的下颌。骨头错位的咔哒声异常清晰。那人仰面倒下,刀脱手,在木地板上弹跳着滑远。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终于慌了,想跑向大门。槐音抄起茶几上的玻璃烟灰缸砸过去,没砸中头,砸在肩胛上。那人踉跄,槐音已经冲过去,从后面用手臂死死勒住他的脖子。渡晚看见姐姐的黑发随着用力而晃动,看见那人的脚在空中无力地蹬踢,指甲在地板上抓出刺耳的刮擦声。渐渐地,蹬踢的幅度小了,最后彻底不动。
槐音又勒了很久,久到渡晚以为时间停止了。才猛地松开手。
那具身体像口袋一样瘫在地上。
槐音站在原地,背对着渡晚藏身的衣柜,肩膀剧烈地起伏。镇尺从她手里滑落,咚一声掉在地板上。她慢慢转过身。渡晚第一次看清姐姐的脸。惨白,没有一点血色,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但她的眼睛,那双微微泛着金色的眼睛。却异常的亮,像是烧着两簇冰冷的火。她看向衣柜缝隙,目光和渡晚的对上。
那两簇冰冷的火,瞬间就被别的东西淹没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疲惫,还有渡晚当时无法理解,后来才明白是后怕的震颤。
槐音走过来,打开衣柜门。她没有立刻抱渡晚,只是蹲下来,用那双刚才勒死了一个人的手,很轻、很仔细地把渡晚散乱的灰白色头发别到耳后,抚平她睡裙的褶皱。她的手很冰,还在抖。
“没事了。”她说。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
从那以后,槐音就很少说话了。
对渡晚还是一样。早上会默默煎好鸡蛋,把边缘焦脆的那块拨到渡晚碗里。晚上会给渡晚放洗澡水,试好水温。下雨天,她的伞总是彻底倾斜到渡晚这边,自己半边肩膀湿透也浑然不觉。她依然会替渡晚梳头,手指穿梭在灰白色的发丝间,灵巧地系好那个雪白的蝴蝶结,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可话就是少了。在学校里,她成了“那个怪人”。及腰的黑发被她自己用劣质染发剂挑染上大片的猩红,像伤口,又像挑衅。她开始画浓重的红色眼影,衬得金色的眼瞳越发像非人的兽瞳。耳垂打了洞,戴上简单的金色耳坠,颈间多了个黑色颈环,挂着那颗后来也给了渡晚的、澄澈的蓝宝石。手绳是黑色的,紧紧缠在腕上。裙子改短,穿上黑色的丝袜和带着铆钉的腿环,小皮鞋擦得锃亮却踩过所有审视与嘲弄的目光。她成了标准意义上的“太妹”,流言蜚语的靶子。
有人把吃剩的口香糖黏在她椅背上。她面不改色地抠掉,用纸包好,扔进那人半开的书包里。
有人在她经过时故意伸脚绊她。她稳住身形,回头看一眼,那眼神让伸脚的人当晚做了噩梦。
有人用下流的词汇写满她的储物柜。她第二天带来更大罐的喷漆,把那些词全部覆盖,涂成一片张扬肆意的红黑图腾。
她不在乎。或者说,她表现得毫不在乎。
但只要涉及渡晚。
渡晚因为体质弱,总是安安静静,灰白色的头发和精致的衣裙让她在人群中有些显眼,也容易成为某些人恶意调侃的对象。一次课间,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在走廊尽头堵住渡晚,笑着去扯她头发上的蝴蝶结,说“这是什么破烂装饰”,“跟你人一样不吉利”。他们推搡着她,灰白色的发丝被扯乱。渡晚抿着唇,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裙摆,没说话。
第二天,那几个男生都没来上学。
再出现时,他们神色惊惶,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但其中一个手腕缠着绷带,另一个走路时明显忍着肋下的疼痛,还有一个的嘴角有未褪尽的淤紫。他们远远看见被孤立着走过的槐音,会猛地刹住脚步,眼神躲闪,然后低头贴着墙根快速溜走,像挨过饿的野狗看见举着棍子的人。而那天晚上,渡晚注意到槐音洗了很久的手,右手骨节处有新鲜的破皮和深色的淤痕,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摔了一跤。”槐音淡淡地说,把创可贴仔细贴好,边缘按得平平整整。
渡晚就不再问了。她只是走过去,轻轻抱住姐姐的腰,把脸贴在她带着淡淡硝烟味和廉价香波气息的怀里。槐音的身体会先微微一僵,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手抬起来,落在渡晚的头上,很轻地揉一揉。
“……就是这样。”渡晚说完了。她坐在一张蒙着灰尘的旧绒布沙发上,手指捻着自己白色连衣裙的袖口蕾丝。这里的光线更暗,空气里有尘埃和金属冷却后的味道。她微微偏紫色的灰白眼眸望着虚空,仿佛那些记忆的画面还悬浮在那里。
“又在乱说了。”
声音从一堆摞起的金属箱后面传来,带着熟悉的、刻意压平的语调。
槐音走了出来。她脸上还戴着演出用的面具。那面具是某种哑光的复合材料制成,覆盖住鼻梁以下的下半张脸,只露出那双微微泛红的金色眼瞳。面具本身是深沉的黑色,但在颧骨位置向上延伸出如同恶魔獠牙般锐利而狰狞的暗红色花纹,边缘仿佛燃烧的余烬,一直蔓延到耳侧,像是某种凶兽正将爪牙缓缓爬上面颊。她抬手,手指扣住面具下缘一个不起眼的卡榫,轻轻向下一按,随着一声轻微的泄气声,面具从中间分开,向两侧耳后收折,露出了完整的脸。与其说是面具,说是面甲或许更为合适。
面具下的脸带着剧烈运动后的薄汗,几缕被汗水浸湿的黑发黏在额角和脸颊,那些猩红的挑染颜色更加浓烈。她没穿那身标志性的JK,而是换上了无袖的黑色紧身背心,下身是一条黑色的修身长裤,裤腿侧面有着醒目的红色闪电状条纹,从大腿蔓延至脚踝,条纹边缘还烫印着暗红色、如同跃动火焰般的抽象花纹。及腰的黑发为了方便行动,在脑后高高束成一把利落的马尾。红色的眼影在昏暗光线下有些晕染,让她金色的瞳仁更加深邃,眼角的泪痣仿佛一个隐秘的标点。颈间的黑色颈环和那颗蓝宝石依然在,耳上的金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晃。手臂和肩背的肌肉线条清晰流畅,右手虎口和指腹有着新鲜的茧痕和几道浅疤。那是长期握持鼓槌、并与某些更坚硬的东西摩擦留下的印记。她手里拎着一对看上去异常沉重、通体黝黑、尾端包裹着防滑橡胶的鼓槌。
渡晚停下捻动蕾丝的手指,抬起眼看向姐姐。她没有回答“乱说”的指控,只是从沙发上站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粗糙的水泥地上,走到槐音面前,伸出手臂环住了她的脖子,把自己埋进姐姐的肩窝。白色连衣裙的裙摆拂过槐音裤子上那些暗红色的火焰花纹。
槐音顿了一下,空着的手抬起来,落在渡晚穿着白色长袜的纤细后背上,很轻地拍了两下。然后,那手的力道放柔,抚了抚渡晚灰白色的长发,指尖碰了碰那枚雪白的蝴蝶结。她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那点无奈的笑意很快被惯常的平静覆盖。
“该走了。”站在一旁的莉莉安说。她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来,金色的长发在昏暗中依旧显眼,红色的瞳孔平静地扫过这间堆满杂物、管线裸露的狭小空间。她身上是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蓝色长裙,袖口收紧,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胸前别着一枚小巧的、银质的音符形胸针。她的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手指修长,指腹同样有着长期按压琴键的痕迹。
“外面的‘安可’不太友好。治安队的巡逻车声音,”她侧耳,凝神片刻,耳廓上一点银光微闪,“已经在两个街区外了。他们不喜欢‘破晓重音’今晚歌词里的‘杂音’。”
这里是某栋废弃建筑的地下室,临时被充作乐队的后台和仓库。墙角堆着印有咆哮狼头标志的音响设备,几个敞开的乐器箱里露出贝斯和吉他扭曲的琴颈,线缆像蛇一样盘踞在地面。一面墙上钉着密密麻麻的演出照片和潦草的歌谱碎片,另一面墙边,一套银黑色、透着冰冷工业感的架子鼓沉默地矗立在阴影里,镲片边缘磨损得锋利。空气里除了灰尘和金属味,还残留着亢奋的汗水、廉价发胶和隐约的火药气息。唯一的照明是几盏悬挂的应急灯,光线不稳定地闪烁,在布满涂鸦的墙壁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那些涂鸦多是各种愤怒的符号和“破晓重音”的锯齿状 logo。
远处,隔着厚厚的土层和混凝土结构,隐约能听到地面传来疏散的广播声、零星的叫喊,以及一种整齐划一、令人不安的皮靴踏步声正在逼近,规律得如同倒计时。
槐音点了点头,把鼓槌插进后腰一个特制的皮套里。她走到那套架子鼓旁,快速而熟练地旋松几处卡扣,折叠鼓架,将大大小小的鼓和镲片分装进两个看起来异常坚固、内部有减震衬垫的黑色金属箱。她的动作迅捷精确,没有一丝多余。
莉莉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看向渡晚。“‘旧调’咖啡馆的听众,应该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渡晚松开抱着槐音的手,走回莉莉安身边,弯腰穿好那双白色的厚底短靴。她抬起头,又看了槐音一眼。
槐音扣上最后一个鼓箱的锁扣,拎起它们。箱子显然不轻,但她手臂绷紧的线条流畅而稳定。她转过身,走向房间另一头一扇伪装成货架、此刻已经移开的暗门。门外是更深的黑暗,有潮湿的霉味和风的气息透进来。
“小心点。”槐音在暗门旁停下,侧过脸说。应急灯的光勾勒出她半边平静的侧脸,金色的眼瞳在阴影中亮着微光。
不知道这话是对莉莉安说的,还是对正紧紧望着她的渡晚。
渡晚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被莉莉安牵着手,迅速走向房间另一端完全不同的出口。那是一个向上的、狭窄的维修梯。莉莉安的步伐轻盈稳健,深蓝色的裙摆几乎没有发出声响。渡晚的白色裙摆和红色绒毛外套下摆在梯口一闪,便消失了。
槐音听着她们细微的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被通风管道的杂音吞没。她才收回目光,重新带上那狰狞的面具,一步跨入暗门后的黑暗。货架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应急灯最后一点昏黄的光。
地面上,扩音器里传来的严厉警告已经清晰可闻,与远处某个街区隐约飘来的、庄重而恢弘的管风琴旋律微妙地重叠在一起,又被夜风撕扯成碎片。永夜城的霓虹无法照亮所有角落,一种秩序在驱逐喧哗,而另一种更低沉、更坚韧的震动,正在地底深处,等待着下一次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