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心头一凛。
当然,除了伯恩,他自始至终都没什么表情,这些俗务与他无关。
“地下城封锁期间,突然有人能弄出大批地下城素材,城主府不可能不起疑。”
洛兰的语气平静,但话里的分量很重。
“如果消息漏出去,会引来帝国官方和各大势力关注,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游过来,企图分一块肉。”
格罗尔的冷汗唰地下来了。
他做了这么多年灰色生意,太懂这个道理了。
钱财动人心。
你赚小钱没人管你,你赚大钱还想独吞?
那些上面的大贵族,有的是办法从你嘴里把肉抠出来。
“到时候蛋糕越分越小。”洛兰总结,“辛苦半天,给别人做嫁衣。”
格雷虽然没做过这种级别的生意,但道理他懂。
“所以,”洛兰重新看向格雷,“我们需要一个人,把这批货洗白。”
“洗……洗白?”
“准确说,是分销与估值。”洛兰解释,“格雷老板,你在格林镇做了几十年生意。本地的销售渠道、各个商会的信誉、哪些买家给钱痛快、哪些爱压价、哪些嘴巴严实,你比在座任何一个人都清楚。”
“我需要你利用这些人脉,把地下城物资伪装成早年库存或者外地调货,一点点、分批、分散地吃进市场。控制供应节奏,稳住物价。”
“你不需要冒险进地下城,但每一笔交易,都会过你的手。”
格雷懂了。
“也就是说,”格雷吞了口唾沫,“你要我,操控格林镇的市场?”
“没错。”洛兰点头,“你,就是整个产业链的白手套。”
格雷的呼吸停滞了。
他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洛兰给他的,不是一个工作,而是一个位置。
他,老格雷,格林镇香料街那个快要关门的糟老头子。
他将成为掌控整个格林镇的幕后黑手。
那些他曾经羡慕嫉妒的大商人,那些高高在上的供货商,那些对他爱答不理的大客户。
以后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他可以决定一批货什么时候出、出多少、以什么价格出。
他的一句话,就能让某种素材的价格涨三成,或者跌两成。
也就是说,
洛兰一句话,
让他……
拥有权与力。
格雷的手开始颤抖。
他没有质疑这个计划能不能成功。
毕竟在座的都是大人物,不说法师塔,光是地精财团,就有足够的能力将这个计划推行下去。
“这个任务太关键了。”格雷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本能的不自信和惶恐,“我怕我干不好。”
“当然,这活换个更专业的人肯定能干得更好。”洛兰继续说,“但这种事情不在于能力。”
他看着格雷,目光真诚:“在于信任。”
“格雷老板,你是我在格林镇最信任的人。”
“所以我说,你在我心中,地位仅次于芬克先生。”
格雷的眼眶有点湿润。
他想起下午在香料店里,那帮流氓找上门时,他有多绝望。
想起那些年被大商人欺压、被供货商刁难、被客户拖款的日子。
想起自己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空荡荡的店铺,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茫然。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
你很重要。
你是这个计划里不可或缺的一环。
你值得被信任。
格雷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头。
“洛兰先生,我明白了。”
“这件事,我一定全力去办。”
就在众人以为计划已经讲完,可以举杯庆祝时,伯恩突然皱起眉头。
“等等……”
老法师的声音让欢快的气氛微微一滞。
“我们这么做,是不是在抢冒险者公会的饭碗?”
芬克也反应过来,搓手的动作慢了下来:“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我们如果做大,相当于直接就把他们的蛋糕切走。没错。公会那帮人,表面中立,私底下手段黑着呢。”
这个话题,格罗尔也有些担忧:“冒险者公会背后的靠山是来自王都的大贵族。得罪他们,后果会不会很严重?”
伯恩大法师沉声:“冒险者公会在格林镇经营多年,影响力很高。”
“而且,”他顿了顿,他似乎知道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公会后台那位大贵族的手段,可不太干净。”
“这个我听说过。”格罗尔接话,压低声音说出自己知道的小道消息。
“我听说公会里有些刺头或者知道太多的人,总会恰好接到一些无法拒绝的委托。”
“然后就再也没回来。回不来?那太可惜了,公会会帮忙处理遗产的。”
芬克看他一脸神秘,半天就说这个,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根据地精财团的情报,冒险者公会表面上绝对中立,实际上,私底下和好几个势力有利益交换。”
“在那位大贵族的操控下,站队,利用冒险者下黑手,就算事发也可以栽赃给别人。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情,他们私底下可没少做。”
格罗尔缩了缩脖子。
他知道冒险者公会水深,但没想到这么深。
现在听他们一说,这把好像搏得有点大了。
早知道这趟浑水这么险,他当初……
当初还是会上这条船的。
洛兰这条大腿,他现在是跟定了。
用洛兰的话来说,他现在就是洛兰头号马仔。
不过话说回来。
“这生意,”格罗尔的声音有些发虚,“怕是不好做啊。”
芬克无所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确实,公会垄断了冒险者雇佣市场这么多年,不会轻易让出蛋糕。”
格雷看着洛兰。
这个年轻人依然坐在那里,姿势没变,甚至还有闲心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仿佛,对话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等议论声渐渐平息,洛兰才放下茶杯。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
“你以为,我会没想到这点?”
“格罗尔,还记得我在公会发布了一个最高级别的长期招募委托么。”
格罗尔试探性开口:“这不是给他们送钱么,当时我还纳闷。”
洛兰笑得更深了。
“表面上看,我走公会的正规渠道,我是在给他们送钱,是的。”
“我们会给公会交抽成,公会帮我们招人、审核资质、提供场地。”
“他们赚到了钱,开心。”
“所以,公会误以为我们是他们大客户,在帮他们解决冒险者失业问题。他们会很开心,甚至会主动帮我们宣传。”
“但实际上呢?”
“我们招募的冒险者,签的是和深渊开拓者的长期合同,享受我们的底薪,分红,还有法师塔提供的福利。”
“不是公会的临时任务。”
“一旦他们习惯了我们的固定薪资、绩效分红、任务补贴、年终奖金……还能赚大钱的模式,”
“还会回去接公会那些钱少事多,还要看人脸色的散活?”
“等公会反应过来的时候,格林镇最优质的冒险者资源,已经被我们锁死了。”
“他们想抢人?想施压?不好意思,白纸黑字的合同,是他们公会自己审核通过、盖章认证、具有法律效力的。”
“就算他们手段不一般,那得看,冒险者们自己同意不同意了。”
芬克倒吸一口凉气。
他全都懂了。
“所以,公会以为,你在给他们打工,给他们送钱。”
“实际上,你是在用他们的渠道和信誉做担保,光明正大,挖他们最核心的墙角。”
“等他们反应过来,肉已经吃到我们嘴里,他们连汤都快喝不上了,哈哈哈哈!”
洛兰笑而不语。
“商业竞争而已。”
“公会靠信息垄断和任务抽成活了这么多年。”
“有些手段,他们用得,我们用不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
“也该有人给他们上上课了。”
芬克听完,从椅子上跳起来,激动地鼓掌:
“厉害!太厉害了!”
“洛兰先生,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伯恩大法师也露出一丝笑意,虽然他对商业斗争兴趣不大。
但不得不承认,洛兰这一手阳谋,玩得实在是漂亮。不违反任何规则,却直击要害。
格罗尔的心情更加复杂。
一方面,他觉得这个计划太刺激了,刺激到让他手心冒汗。
另一方面,他又隐隐有些兴奋。
跟大人物们一起做大事。
跟冒险者公会这种庞然大物掰手腕。
他奴隶商人,居然有一天,能参与这种级别的博弈。
洛兰端起酒杯,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格林镇的万家灯火,铺陈在他脚下。
“先生们。”
他转过身,举起酒杯,目光灼热。
“危机是别人的。”
“机遇是我们的。”
“让我们一起,瓜分这块蛋糕吧。”
“为了金币!”芬克第一个跳起来,高举酒杯,绿脸上满是狂热,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伯恩大法师优雅起身,举杯示意,声音沉稳:“为了研究。”
格罗尔激动得手在抖,酒液泼洒出来也顾不上,声音发颤:“为……为了赚钱!”
格雷最后一个站起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学着其他人举起酒杯。
洛兰声音不大:“为了……我们。”
五只酒杯,在绿松石厅中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