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江州,天空蓝得像一块透明的宝石,阳光像个热情的小伙子,毫不吝啬地拥抱训练场上的一切,把塑胶跑道晒得热辣辣的。
军训进行到第五天,空气中弥漫着汗水与青春交织的气息,偶尔掠过的风都带着灼人的热浪。
午后的训练场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教官严厉的口令声在热浪中显得有些失真。
陈望站在方阵的最后一排,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前排里那个熟悉的身影。
苏婉梦的军姿很标准,背脊挺得笔直,但细密的汗珠不断从她额角滑落,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就在教官下令"原地休息"的瞬间,陈望看见苏婉梦的身体轻轻晃了晃。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衣角,想要稳住身形,却像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般软软地朝前倒去。
陈望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比教官的反应还要快。他单膝跪地,小心地托住苏婉梦的肩膀,发现她的迷彩服后背已经完全湿透,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中暑了。"教官经验老到地检查了一下,"来两个人送医务室。"
"快快快!老李啊,赶紧过来帮帮忙吧!这女生一个人可根本就抬不起来呀!" 陈望满脸焦急地喊道,声音里透露出一种比苏婉梦的室友还要急切得多的情绪。
去医务室的路上,陈望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他刻意放慢脚步,让苏婉梦大半重量靠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虚扶在她腰侧,既给她支撑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苏婉梦的发丝扫过他的脖颈,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与训练场的尘土味形成奇异的对比。
"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苏婉梦声音虚弱,每个字都带着滚烫的呼吸。
"别说话,保存体力。"陈望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苏婉梦的室友还有杰哥也在一旁帮忙,他们都不约而同地这么认为,仿佛心有灵犀一般。
他注意到她的迷彩服袖口有一处开线,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像只挣扎的蝴蝶。这个细节莫名地揪紧了他的心。
校医务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水泥地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校医给苏婉梦挂了点滴,冰凉的液体顺着透明的软管缓缓流淌。
"只是轻度中暑,休息一下就好。"校医说完便离开了。
“那陈望你陪会儿她吧,我们几个先回去参加军训啦!”室友们与杰哥道别后便转身离去。
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苏婉梦的室友不禁心生忧虑:“这样直接将他俩留在这里,真的没问题吗?会不会有些不妥啊……”
然而,还未等他来得及开口询问,一旁的李杰早已察觉到了他的顾虑,并连忙出言安慰道:“放心吧兄弟!相信我的判断准没错儿~绝对不会出什么岔子滴!”
只见李杰拍着胸脯向大家保证,脸上露出一副自信满满的笑容,但实际上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此时此刻,他的内心已经快要崩掉了!毕竟要独自一人面对眼前这三位女生,而且还要想办法拖住她们让其离开,实在是一件极其困难且艰巨无比的任务啊!
可谁让他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呢,为了能够帮助好哥们儿争取到属于自己的爱情,就算再怎么艰难险阻也在所不惜!于是乎,李杰咬咬牙、硬着头皮开始继续忽悠……
李杰自以为自己是忽悠之神,殊不知苏婉梦的室友们啥都知道呢,给个台阶自然就留给他俩时间。
陈望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迷彩帽。
医务室很安静,只有吊扇转动时发出的"吱呀"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训练口号声。
"能帮我拿下手机吗?"苏婉梦轻声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在右边口袋,我想跟辅导员请个假。"
“密码是0908。”
陈望的手顿了顿,才小心地从她外套口袋里取出手机。
苏婉梦似乎咪着了,呼吸逐渐平稳。陈望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发现这个看似柔弱的江南女孩,睫毛长得像两把小扇子,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有一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陈望的手抬了抬,又放下。他想帮她把那缕头发拨开,最终只是拿起桌上的扇子,轻轻对着她扇风。扇子摇动的节奏渐渐和他心跳重合,在这个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嘹亮的军歌声,是其他连队在拉歌。陈望想起苏婉梦的样子,眼睛会弯成月牙,嘴角漾起浅浅的梨涡。他不自觉地微笑起来,却没注意到病床上的人已经睁开了眼睛。
"你笑什么?"苏婉梦的声音还带着睡意,软糯得像江南的糯米团子。
陈望一时语塞,耳根微微发烫。他慌乱地放下扇子,起身去倒水。水壶里的水是温的,递给她:"喝点水。"
苏婉梦小口小口地喝着,像只谨慎的猫咪。喝完水,她忽然说:"其实我知道你每天为什么去练琴。"
陈望心里一紧。
"李杰说,你家里人想让你毕业后回老家当老师,"她的目光落在点滴瓶上,"但你好像有别的想法。"
陈望沉默了一会儿。这是他第一次对人说起这个秘密:"我想学习音乐,组个乐队,但父母不同意。“
"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了。"他苦笑,"可能最后还是得回去当老师。"
"不一定啊,"苏婉梦的眼睛亮起来,"你可以既当老师,又玩音乐。我就打算既当老师,又写小说。"
她说这话时,窗外的阳光正好移到她脸上,将她的睫毛染成淡金色。陈望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内心有着惊人的韧性和力量。
......
军训第七天傍晚,天空突然乌云密布。就在队伍进行正步训练时,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瞬间将训练场变成一片混沌。
"全体注意!立即疏散到教学楼!"教官的哨声在雨幕中显得急促而遥远。
人群顿时乱作一团。陈望下意识地抓住苏婉梦的手腕:"跟我来!"他把迷彩服外套罩在两人头上,冲向最近的教学楼。
躲在屋檐下时,两人都湿透了。苏婉梦的头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睫毛滴落。陈望的外套还在滴水,在地上晕开深色的水迹。
"北方的雨都这么急吗?"苏婉梦望着雨幕问道,声音被雨声衬得格外轻柔。
"比南方的暴雨干脆多了。"陈望回答。就在这时,一阵狂风把雨水斜吹进来,苏婉梦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
陈望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用自己的后背挡住风口。"你之前说你想写小说?"他试图转移话题。
"嗯。"苏婉梦的眼睛亮起来,"我想把我们军训的故事写下来。比如现在,多好的场景啊。"
雨越下越大,教官临时决定晚自习改为在教室观看教育片。昏暗的教室里,陈望和苏婉梦并肩坐在最后一排。电影放映到一半时,苏婉梦轻声说:"其实你的琴声很有特点。"
"什么特点,?"
"就像这场雨,"她指了指窗外,"虽然还不够流畅,但很真诚,每一滴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陈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挺扎心的,这几天一直学小星星,很简单入门的曲子。
他想起父亲总是强调技巧的重要性,而苏婉梦却听到了他琴声中的认真。
电影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有一瞬间,陈望觉得她像是从电影里走出来的人物,带着不属于这个现实世界的美好。
暴雨过后,晚自习照常进行。陈望照例溜到教室角落的钢琴前,轻轻掀开琴盖。苏婉梦则坐在不远处的课桌前,假装在看书,实则悄悄注视着他练琴的姿态。
《小星星》的旋律在教室里缓缓流淌。陈望弹得并不熟练,手指因为白天的训练还有些发抖,偶尔会停顿下来反复练习某个小节。每当这时,苏婉梦就会从乐谱上抬起头,轻声说:"这里节奏可以慢一点。这个和弦弹得比昨天有进步。"
还没夸几句,又弹错了。
陈望不小心按错了几个音。苏婉梦没有出声指正,而是用笔轻轻在桌上敲出正确的节拍。
陈望听到后,惊讶地回头看她,两人相视一笑。这种默契让陈望感到温暖,仿佛他们之间有一种无需言语的理解。
练到第三遍时,陈望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苏婉梦起身走到钢琴旁,递过一张纸巾:"休息一下吧,你太紧张了。"她的声音很轻,像窗外拂过的晚风。
陈望接过纸巾,注意到苏婉梦的乐谱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你在看什么谱子?"他好奇地问。
"是下周音乐课要学的《茉莉花》。"苏婉梦将乐谱往他这边推了推,"你要不要试试?这首曲子很适合初学者。"
她耐心地讲解着音符,指尖轻轻点在谱面上,偶尔会哼唱出对应的旋律。
陈望发现她唱歌时声音会不自觉地放柔,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软。当某个音准不对时,她会微微蹙眉,然后很快舒展眉头,用鼓励的语气说:"没关系,我们再试一次。"
晚自习的休息铃声响起时,陈望已经能勉强弹出《茉莉花》的前奏。苏婉梦从保温杯里倒出两杯温热的菊花茶,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喝点水吧,你嗓子都哑了。"
"谢谢。"陈望接过杯子,菊花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他注意到苏婉梦的杯子上印着朵小小的茉莉花,和她今天穿的浅蓝色连衣裙很相配。
"你很喜欢茉莉花?"他忍不住问道。
苏婉梦点点头,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我家院子里种了很多茉莉,这个季节应该开得正好。每次闻到茉莉的香味,就会想起家乡的夏天。"
她说这话时,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月光透过玻璃洒在她侧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陈望忽然希望这个夜晚可以再长一些。
晚自习结束后,陈望和苏婉梦一起走回宿舍。雨后的校园弥漫着泥土的清新气息,路灯在水洼中投下细碎的光影。远处隐约传来其他连队拉歌的声音,在夜色中飘荡。
"谢谢你今天的指点啦。"陈望轻声说。
苏婉梦摇摇头,"你应该对自己更有信心。你的琴声虽然还不够熟练,但很有感情。"
这是陈望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肯定他的演奏,对于初学者来说真是莫大的鼓励。
路过操场时,苏婉梦忽然停下脚步:"你看,星星出来了。"
雨后真的挺凉爽的,一场秋雨一场寒。操场上人挺多的,有散步聊天的,有坐在椅子上看星星的,大部分都是女生。
当然也不乏小情侣手牵着手散步。
江州的星空比南方要低垂许多,每一颗都清晰得像是触手可及。
陈望望着星空,突然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有选择师范专业,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后悔吗?"
"说不上后悔,"陈望踢开脚边的小石子,"只是觉得人生好像被设定好了一样。"
苏婉梦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妈妈常说,人生就像弹钢琴,虽然乐谱是固定的,但怎么弹奏取决于我们自己。"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时,苏婉梦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纸袋:"这个给你,是我从老家带的茉莉花茶,泡水喝可以清热降火。"
陈望接过纸袋,茉莉的清香扑鼻而来。他望着苏婉梦走进宿舍楼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北方城市,因为有了她的存在,开始有了家的温度。
夜空中的星星格外明亮,像极了钢琴键上跳跃的音符。
回到宿舍后,陈望发现纸袋里除了茉莉花茶,还有一张苏婉梦手写的小卡片,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明天的晚自习,我还能听你弹琴吗?"卡片的一角,她用铅笔画了一架小小的钢琴,琴键上停着一只蝴蝶。
陈望将卡片小心地夹进乐谱里,茉莉花的清香从纸袋中幽幽散发出来,萦绕在寝室的空气中。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有些旋律一旦开始,就会在心底生根发芽,慢慢长成最美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