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利涅学院 · 户外飞行训练场】
艾利涅的天空,通常只属于那些有翅膀的生物。
阳光透过巨大的树冠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妖精学生们张开透明的翅膀,像花丛中的蜻蜓一样,在设置好的浮空障碍圈中优雅穿梭,撒下一串串金色的磷粉。人类法师学生们则踩着漂浮术的光环,虽然动作不如妖精灵动,但也算得上从容不迫。
只有一个角落,画风突变,充满了工业时代的粗暴与噪音。
“进气阀全开!环境魔力浓度400%!”“压缩泵预热完毕!哪怕没有翅膀,我也能上去!”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背着一大坨奇怪金属罐子的人类少年,正对着空气大喊大叫。是库迪。他背上那个装置并没有像传统的蒸汽机那样冒黑烟,而是发出了巨大的、令人牙酸的吸气声。周围空气中漂浮的魔法光尘被一股脑地吸进了那个像高压锅一样的罐子里,缝隙里滋滋往外喷着不稳定的高压白汽。
“起飞——!!”库迪猛地拉下操纵杆。
噗——轰!!!
并没有魔法的光辉,而是一次纯粹的物理爆发。被强制压缩的魔力气流从喷口炸开,巨大的反冲力直接把库迪像个漏气的气球一样弹飞了出去。他在空中胡乱转了十几圈,最后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狠狠地撞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
哗啦。几只受惊的青蛙跳了出来,鄙视地看了他一眼。
“哈哈哈哈!”训练场上爆发出一阵毫不留情的哄笑。
几个飘在半空中的妖精学生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其中一个染着金发的妖精少年收敛翅膀,居高临下地降落在灌木丛边,看着满脸是泥、还在试图把那堆废铁扶正的库迪。
“真是够了,库迪。”妖精少年用脚尖踢了踢那个还在嘶嘶作响的金属罐子,一脸的不屑。“不仅没有魔力,连脑子也不好使吗?把这些破铜烂铁带进神圣的训练场,简直是在污染这里的空气。”
“这不是破铜烂铁!”库迪扶正了歪掉的眼镜,虽然狼狈,但眼神却死死盯着那个罐子。“这是魔导涡轮背包!只要解决了压缩室的密封性……”
“够了!”妖精少年打断了他,语气变得刻薄起来:“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你父亲给学院捐了一整套昂贵的天文仪器,才把你这个‘魔力绝缘体’塞进来镀金。”“这已经是公开的笑话了——一个靠家里砸钱买进来的麻瓜,居然妄想飞行?”
库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因为对方说的是事实。
“既然是垃圾,就该待在垃圾桶里。”妖精少年冷笑一声,手指间凝聚出一团锐利的风刃。“看来我有必要帮你清理一下这些危险废料——”
呼!风刃呼啸而出,直奔库迪背上那个珍贵的原型机而去。
就在这时。
咚!
一只巨大的、满是划痕的军靴,重重地踏在了两人之间。地面微微震动。紧接着,一把巨剑像门板一样往地上一杵。
啪!风刃撞在厚重的剑鞘上,就像撞上了礁石的浪花,瞬间崩散成了无害的微风。
妖精少年吓了一跳,猛地抬头。逆着阳光,他看到了一座山。
里奥穿着那身不合身的保安制服,袖口的线头崩开,露出了结实的肌肉线条。他左臂戴着安保红袖章,右手提着那把巨剑,左手还拿着一个大扫把。
他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妖精。那是在勇士部落的荒原上,盯着野猪时才会有的眼神——一种在看猎物的眼神。
“那个……这位同学。”里奥的声音低沉沙哑。他指了指地上的痕迹,又指了指妖精手里的魔杖。
“校规第42条:禁止在非决斗区域使用攻击性魔法。”“还有,第43条:禁止乱扔垃圾。”
“你……你是谁?”妖精少年被这股莫名的煞气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在他的认知里,没有魔力的人类应该是卑微的,但这野蛮人身上的压迫感是怎么回事?
“我是新来的保安。”里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一点。“如果你不想我去向风纪委员长艾琳娜汇报你蓄意破坏私人物品的话……是不是该回去上课了?”
听到“艾琳娜”这个名字,妖精少年的脸色瞬间变了。“切……算你走运,库迪。”他瞪了库迪一眼,扇动翅膀,像是躲避瘟神一样带着同伴飞走了。
……
【锅炉房】
傍晚,地下室里弥漫着机油味和蒸汽的潮气。库迪正在工作台上拆解那个报废的背包,一边拆,一边用袖子擦着那枚刻着家族徽章的怀表。里奥坐在旁边的行军床上,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慢慢地打磨着断牙上的剑锋。
“那个……”里奥打破了沉默,“刚才那家伙说的是真的?你是……买进来的?”
库迪的手停顿了一下。他放下怀表,自嘲地笑了一声。“是啊。我家是做钟表和精密仪器的。那些高贵的法师虽然看不起机械,但他们离不开精准的刻度。”“为了换取我家最新的一批‘以太观测镜’赞助,学院捏着鼻子开设了一个魔导工程学班。全系只有我一个学生。”
库迪抬起头,厚厚的镜片后,眼神有些空洞:“所有的教授都觉得我在亵渎魔法,所有的同学都觉得我是个暴发户。我就像只混进了天鹅群里的铁公鸡,不管怎么扑腾,都飞不起来。”
里奥沉默了。
“但你还是留下来了。”里奥指了指那个虽然炸膛了、但设计思路极其精妙的压缩罐。“如果你只是想混个文凭,没必要躲在这个连老鼠都不愿意来的锅炉房里,冒着被炸飞的风险造这玩意儿。”
“因为我不服。”库迪猛地抓起桌上的图纸,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度。
他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唾沫星子横飞,原本怯懦的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里奥大哥,你知道吗?在他们眼里,魔力是神赐的礼物,要小心翼翼地祈祷、引导。但在我眼里,魔力就是空气,就是水流,就是一种能量介质!”
“他们用精神力借风,我就用涡轮强行把风吞进去!他们用咒语点火,我就用压力引爆空气!”
库迪的眼神狂热,那是一种想要把神坛拆了当柴烧的眼神:“哪怕是毫无天赋的麻瓜,哪怕是家里花钱买进来的差生,只要计算够精准,推力够大,我也能撬开那扇只对天才开放的大门!”“我想看看……那云层上面的风景,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只配让长翅膀的人看。”
里奥静静地看着库迪,又看了一眼那个正在轰鸣作响、粗暴地吸入周围光尘的金属罐子。
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感穿过他的脊背。
在勇士部落,大祭司遗憾地告诉他:“魔力是祖灵的恩赐,祖灵的声音穿不透你,风也吹不动你。”在来的路上,法师们告诉他:“这是高贵的艺术,粗人不懂。”
所有人都告诉他,不能感知魔力,这就是一面高墙,无法逾越。战士注定只能做一块地上的石头。但现在,这个瘦弱的眼镜仔告诉他:那不是墙,那只是需要用更大力气去推开的门。石头怎么了?只要推力够大,石头也能砸穿天空!
既然一堆废铜烂铁经过改装都能强行驾驭魔力……那么经过千锤百炼的肌肉为什么不行?能够斩断岩石的剑为什么不行?为什么非要等待魔力的“回应”?为什么不能像库迪的涡轮一样,去捕获它,压缩它,然后引爆它?
里奥看着库迪,就像在看着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
一个是在魔法殿堂里试图用齿轮咬合魔力的暴发户之子。一个是诸神注视下试图用凡胎肉体追赶神迹的流浪剑客。
他们都不是被神选中的宠儿。但他们都是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如果我也能像这台机器一样……”里奥喃喃自语,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按在了断牙的剑柄上。这一次,他感受到的不再是周围魔力的排斥,而是一种……流动的猎物气息。
“挺酷的。”里奥突然说。
“哎?”库迪愣住了,从狂热中回过神来。
“我说,这想法挺酷的。”里奥站起来,走到库迪身边,拿起那个沉重的金属核心,掂了掂。“既然大家都是这个学院里的异类,以后这锅炉房归你一半。我不懂什么涡轮,但我有力气,可以帮你扛这玩意儿。”
“真的吗?!谢谢里奥大哥!”
“不过……”里奥话锋一转,指了指自己脚下那双笨重的铁靴,“作为交换,你得先帮我解决一个问题。”
“什么?”
“我也想飞。”里奥指了指门外那片让他吃尽苦头的湖泊。“或者至少……让我能在那该死的荷叶上跳过去。汉斯老头说我太‘重’了,既然你懂什么空气动力学,能不能给我也整一套反推力装置?”
库迪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得像两个灯泡。“没问题!反重力靴!只要在鞋底加装两个微型定向喷口,利用瞬间爆发的高压气流抵消下坠势能……”
他瞬间进入了工程师模式,抓起笔在图纸上疯狂计算起来。“里奥大哥,把靴子脱下来!我们要搞个大工程——魔导喷气战靴 V1.0!”
……
【图书馆顶层】
同一时间,汉斯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俯瞰着校园。他的目光穿透了地表,似乎能直接看到地下室里的那一幕。
“呵……”老头摸了摸胡子,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老师,你在看什么?”身后,艾琳娜正抱着一摞比她头还高的文件走进来,“这是本季度的预算报表。”
汉斯没有回头,只是指了指下面。“你看,那个只会用傻劲的小子,和那个只会摆弄废铁的小子,碰到一起了。”
艾琳娜把文件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一个蠢材加一个废柴。除了能把锅炉房炸了,还能有什么化学反应?”
“谁知道呢。”汉斯转过身,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有时候,正是因为没有天赋这种捷径可走,人类才会在荆棘里踏出属于自己的路啊。”
艾琳娜推了推单片眼镜,不置可否。但在她转身离去时,嘴角却几不可见地勾了一下。
地下室两人正在热火朝天的讨论,像是两个孤独的齿轮,找到了啮合的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