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银白色的餐叉在深黑色的盘子上轻轻落下，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盘中连一丝肉沫都不剩，只有些许淡红色的汁液。
“感谢招待。”阳世奈拿起餐巾抹了抹嘴，露出了满足的神情。
“放着吧，我正好一起。”枫香顺手收走了盘子，阳世奈回报不得。
“谢谢啦。”
阳世奈微微一笑。
之后该去哪里呢？去客厅？还是回房间？阳世暂且坐在位置上思考着。
“对了，妃同学，如果你不急的话，请等我一会吧。”枫香擦着手中的盘子，水槽中的餐具很快就快被清理完了，“接下来是饮品时间。”
确实，阳世奈想不出什么一定要离开的理由。今天的练习量已经足够，屋外的天气也不适合再外出了。既然如此，那么便接受黑泽枫香的邀请吧。
“总受你的照顾，我都有些不好意思......”阳世奈轻声说道。她虽然并不为此羞耻，但是还是有点想避免被别人听到。
“诶。”枫香擦盘子的手顿了一顿，转过身来，露出惊讶的表情。
“怎、怎么了吗？那样盯着我。”阳世奈微微皱眉，反倒是被看得有些心虚，“我脸上应该没有沾东西才对？”
“啊，不，没有没有。”枫香摆了摆空着的手，“我只是在想，你是个很好的食客。”
“可惜我不是个能为你点评的美食家。”阳世奈耸了耸肩。
“看到你们发自内心地感到幸福就很好了。”黑泽枫香笑了笑。
阳世奈还记得之前她让给自己那顿早饭的时候，那份三明治的味道她现在还记得。明明应该是再普通不过的食材，组合起来的味道却有如珍馐。
而那时，她也向阳世奈说过她的目标——“人人为我，我为人人”。不知道她实现到哪一步了。
“黑泽，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我一定会出手的——只要不和我的目标冲突。”阳世奈一脸认真地说道。
“诶——，好哦。”黑泽枫香却似乎没有放在心上，将最后的一枚盘子收纳起来，拿出杯子开始调制饮料。
...... ......
“哗咔哗啦......”
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阳世奈感觉自己简直是在看一场杂技秀，而不是印象中的调饮品。虽然曾经也在一些镜头中看到过“调酒”的画面，却从未想过能够亲自见证。
一手是钢制的铁杯，一手是小玻璃瓶装的果汁，这两样物件不断地在枫香的两手与空中交替变换，如两条长龙飞舞。
忽然，那两条飞舞的长龙连接到了一起。
黑泽枫香旋转着、舞动着，不知何时已经将果汁的瓶盖打开。
澄澈的果汁在空中落下，像是来自天上的霓裳羽衣一般闪亮，最终一滴不落地飞进铁杯中。
“啪唧啪唧。”阳世奈不禁小声地拍手。
不是因为她不愿意给予更大的鼓励，而是她怕自己突然发出的声音会扰乱这场表演，她连喘气都已经小心翼翼。
当然，这场秀还不会真这么快就结束。
刚刚的小玻璃瓶已经被倾斜一空，放到了桌上。现在枫香所杂耍着的，是新增加的一个铁杯与三个玻璃瓶。
“这，这是人能做到的事情吗？”阳世奈不禁在心中发问。
黑泽枫香的动作精确得无可复加，枫红色的发飘扬在淡黄色的灯光下，简直就是化身成下凡的仙女。不然，怎么舞动出这样不属于人间的舞蹈呢？
一份蛋清液被分成三份，分别进了两个杯子。
桌上的小玻璃瓶的数量已经增至了五个之多，除了阳世奈看到的三个以外，不知道何时又多了一个。
不，阳世奈甚至是不知道枫香她从哪里掏出来的这些道具，以及这些液体分别都被怎么分配了。
她只见到不同颜色的“丝带”在空中流动、交融，最终纷纷洒洒地去向应去之地。
没有一滴飞溅，没有一滴洒落，简直如同魔法！
“叮叮咚咚——”
数枚冰块飞出，富有节奏地落进两个杯中，随后盖子被盖上。
“呼——”阳世奈缓缓舒了一口气，起码她不用再担心枫香手中的玻璃瓶摔碎，或是杯子的液体飞出去。
钢杯在枫香的手中旋转，又被她抛飞、接住，在空中反射的光简直就像是舞厅中的迪斯科球一样华丽。
“哒。”两声铁杯落在桌面上的轻响完美重合在了一起，化为了一声。
杯盖被打开，霜白色的寒气自杯中溢出。
“还真是了不起啊......”阳世奈不禁感叹道。
“的确如此......不愧是黑泽同学。”阳世奈的身旁，不知何时起久远堂柚衣坐在了先前柚绮所在的位置。
加上枫香自己，客人有三人，所以饮料有三杯。
“谬赞啦。”枫香的脸有些红，微微冒着了点汗。果然像刚才那样高强度的“表演”，就算对她来说也非常消耗精力，从她的喘气声中也听得出来。
她摆出三杯细长的玻璃杯，看着设计相当朴素，不过只是稍加妆点便显得精致。
她自己与阳世奈的饮料是同一种，只是在倒入之前，她分别加入了不同的辅料。
在自己的杯中，她加入的是一个淡黄色内圈与青色外边的圆环；而阳世奈则是红色内圈与橙色外边的圆环。
“这是什么？”阳世奈指着自己杯中的东西好奇地问道。
“那是红柚哦。”枫香一边解释，一边往最后一杯中加入橙色的圆环，“我的是青柠，而柚衣的是橙子。”
“诶，每个人都不一样啊。”
“是的，是我根据对每个人的印象选择的。”枫香微微一笑，“我本来觉得应该给你普通的柚子，不过后来我想了想，还是给了你红柚。”
枫香将铁杯中的饮料分别倒入杯中，并为杯口铺上细白的盐粒。
“请，‘coucher de soleil’，是‘落日’的意思。”这是阳世奈面前这杯的名字。
“请，‘arc-en-ciel’，这杯是‘彩虹’。”枫香与柚衣默默对视，不言之中传递了某种感情。
“感谢，黑泽。”“谢谢你，黑泽同学。”
黑泽枫香只是微微一笑，自己也坐下，她面前的这杯就懒得取名了。
阳世奈怀着庄重的心情饮下一口，这杯“落日”的确如其名一样，在红柚的影响下反射出淡淡的红色。口感绵密，入口有着略微的苦香味，却立马又有美妙的回甘和水果甜香。
“哗啦......哗啦......”
仿若阳世奈此刻正站在沙滩之上，凉丝丝的海水勉强没过脚踝。
自己的面前是一颗完整的大火球——半真半假的太阳。
海岸线的尽头，夕阳发着余晖，那温度却几乎已然感受不到。而下半部分，海面倒映了那份日光。
随后，海水中传来一丝太阳的余温——这便是那份最后的回甘。
“正因为我注视着太阳的落下，所以我才能够相信它能够再次升起。”阳世奈如此说道，眼中光芒翻涌，还沉浸于品味之中。
在阳世奈一旁的柚衣也沉默着没有说话，并非是她没有感受到什么，相反，她不愿意为其开口。
阳世奈曾经觉得，黑泽枫香非常适合当厨师。但现在，阳世奈已经了然，黑泽枫香已经是一位真正的大厨了......
三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享受这片刻。
阳世奈本想着就这样消磨一会时间也不错，却被一声声音唤回了平时的那种理智模式。
久远堂柚衣开口了：“妃同学，你，胜了柚绮吗？”
“嗯。”阳世奈点点头，“当然，为了我的路，我不可以输给她。”
“是吗......”久远堂柚衣若有所思，“那，她感觉受挫了吗？”
“你觉得呢？”阳世奈觉得答案很明显，她看柚绮一点也没有遭受挫折的模样。
“是吗......果然是这样。”久远堂柚衣反倒有些失落，一口饮下杯中剩余，随后离座。
“抱歉，我先走了。”
阳世奈扭头看着柚衣离去的背影，思索了一小会后耸了耸肩。
“姐妹的感情，我果然还是不懂。她的苦恼，她的期待，她的追求，她的失落......似乎都起源于她对柚绮的......爱？”
“我也说不清楚姐妹的关系，不过就柚绮与柚衣之间来说，既是对手、又是伙伴。”黑泽枫香拿起柚衣的杯子，有些遗憾地说，“但与一般的对手或是友人不同，那种关系一旦混入名为血缘的连接后，就变得像是煮不烂又切不断的筋膜一样了，很牢固，也很难处理。”
“听上去不是很好吃。”阳世奈笑了笑，“不过真令人羡慕......顺着它，就能找到与自己相连的另一半。”
“谁知道呢......或许当你身在局中的时候，你就不喜欢了。”
“或许吧。”阳世奈将手置于胸前，“如果我能知道，这颗心到底是在为谁砰砰直跳就好了。而这份感情，我希望它是爱。”
阳世奈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突然发觉，除了“爱”，似乎还有一种情感能解释久远堂柚衣的表现。
那是爱的孪生姐妹，同一坐标轴上相反的向量，同样复杂纠缠而长久的感情——恨。
“应该......不至于是恨吧。我再怎么不懂姐妹关系，也觉得不该是恨呢。”
阳世奈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中默默埋掉这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