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她左手腕上那个伪装成运动手环的通讯器,内侧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只有她能感知到的规律震动——那是零衣姐设定的安全信号,意思是“一切顺利,无须担忧”。
菲特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将这个讯息低声告诉了疾风和奈叶。
“太好了。”疾风的表情明显松弛下来,但眼底仍有一丝残留的忧虑,“不过,零衣姐姐一个人去图书馆……真的没关系吗?上次那个老爷爷管理员,我总觉得他……”
她没再说下去,但菲特明白她的意思。上次短暂的接触,那个管理员看似寻常的言谈举止下,总有种难以捉摸的感觉,仿佛平静水面下的暗影。
奈叶眨了眨眼:“图书馆的管理员爷爷?我常去借书,觉得他人很好啊,总是笑眯眯的。不过他有时候确实会说些……有点难懂的话。”
“难懂的话?”菲特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
“嗯……比如‘书啊,不只是用眼睛看的’,还有‘有些故事,还没到被读出来的时候’……”奈叶努力回忆着,小脸上带着点困惑,“不过尤诺君也常常说些很深奥的话,可能学者们都这样?”
菲特和疾风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虑。
天台的铁门就在这时被“哐当”一声推开了。三个女孩同时转头,看到几个同班同学探进头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
“找到了!菲特同学、疾风同学、还有奈叶!”领头的是早上那个扎着双马尾、名叫小仓唯的女生,她是班上的文化祭执行委员,“我们在讨论文化祭展示的细节,能请你们一起来商量一下吗?”
菲特看向疾风和奈叶,两人都点了点头。
“好的。”菲特站起身,很自然地顺手扶稳了疾风的轮椅扶手,这个动作已经带上了习惯性的体贴。
小小的讨论会转移到了午后的教室里。教室后半部分被清出了一块空地,几个同学正围在一起,地上铺着画满草图的纸张。四年级B班这次文化祭的主题是“世界各地的童话与传说”,每个小组需要负责一个地区的故事进行展示。
“我们小组抽到的是‘北欧神话’!”小仓唯兴致勃勃地展开一张她自己画的地图简图,上面用彩色笔标注着“阿斯加德”、“米德加尔特”之类的名字,“所以就想请菲特同学帮帮忙!因为菲特同学的金发,还有那种特别的气质,简直就像北欧神话里描绘的女武神一样!”
菲特怔住了:“我……像女武神?”
“超级像!”旁边一个戴着眼镜、平时很安静的男生也用力点头,镜片后的眼睛发着光,“尤其是菲特同学认真看人的时候,眼神又坚定又……又凛然!对,就是凛然!”
疾风在一旁轻笑起来:“确实呢,菲特身上有一种战士般的沉静和力量感。”
菲特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热。她想起自己在战斗中曾被称作“雷光战斧”,但那和神话传说中的女武神毕竟是两回事。扮演角色、参与这种纯粹为了欢乐和展示的校园活动,完全超出了她过往的认知框架。
(如果是零衣姐在这里,她会怎么回应呢?)
脑海中浮现出零衣带着鼓励微笑的脸庞,那个总是说“试试看也没关系”的姐姐。
“……我试试。”菲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道,虽然轻,却没有犹豫。
“太好啦!”小仓唯和组员们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
接下来的午休时间,菲特被热情的同学围在中间,听他们七嘴八舌地讲述奥丁、索尔、洛基的故事,讨论用纸板如何制作出有质感的铠甲和头盔,甚至被拉着尝试摆了几个“女武神降临”的姿势——菲特做得一板一眼,更像是在进行战术动作训练,但同学们反而觉得“超有气势!”“就是这个感觉!”
疾风和奈叶在一旁帮忙画着更精细的服装设计草图,时不时抬头给菲特一个加油的眼神。
最初的拘谨和陌生感,在同学们毫无芥蒂的热情中慢慢融化了。菲特发现,自己并不需要去刻意扮演一个想象中的角色——这些同学们接纳的,似乎就是她本来的样子:认真、专注、有点严肃却极度可靠。
(这就是……在普通学校里,和朋友一起准备活动的感觉吗?)
(不是为了生存,不是为了任务,仅仅是为了一个共同的、有趣的目标。)
菲特低头看着同学们塞到她手里的几张涂鸦般的设计草图,上面用稚嫩的笔触画着带翼的头盔、装饰着纹路的盾牌和长剑,虽然线条简单,却充满了蓬勃的想象力。
她忽然想起在海底方舟时,普蕾西娅展示给她看的那些设计图——冰冷、精确、标注着各种能量参数和结构强度的魔导器蓝图。那是她存在的“目的”,是她必须达成的“功能”。
而现在,这些同龄的孩子们递给她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设计图”。不是为了对抗,不是为了完成使命,仅仅是为了一个名叫“文化祭”的、充满欢笑与创造的日子。
“菲特同学?”小仓唯的声音把她从短暂的出神中拉回,“你觉得这个头盔侧面的羽毛,是做长一点比较好看,还是短一点更帅气?”
菲特回过神,仔细看了看图纸,思索片刻,认真地回答:“如果参考历史复原图,瓦尔基里的头盔可能更注重实用性和防护,装饰相对简洁。但如果是为了舞台效果和视觉冲击力,夸张一点的羽毛装饰确实会更醒目,也更容易被远处的观众看到。”
“哦哦哦!菲特同学考虑得好周到!”小仓唯快速在笔记本上记下,“那就综合一下!设计成既有真实武器的帅气,又有舞台需要的华丽感!”
看着女孩因为自己的建议而更加兴奋的样子,菲特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难以察觉,但一直关注着她的奈叶和疾风都捕捉到了。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没有点破。
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声清脆地响起。
菲特帮忙推着疾风的轮椅往教室走,在略显嘈杂的走廊上,她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疾风回过头,有些不解:“为什么要谢我?”
“因为……”菲特想了想,“因为你们让我看到了……这样的世界。”
疾风笑了,那笑容温和而明亮:“菲特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呀。而且,是最重要的家人之一。”
菲特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推着轮椅的手,更加平稳有力。
下午的课程继续。菲特依然坐得笔直,认真听着讲台上的老师讲解,手中的笔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只是她的思绪,偶尔会像被风吹动的羽毛,轻轻飘向窗外——零衣姐现在应该已经离开图书馆了吧?那封信,她安全收好了吗?管理员那些听起来平常却又暗藏玄机的话,究竟指向什么?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分数应用题。菲特一边下意识地记录着解题步骤,一边在脑海中梳理着零碎的线索:
成年奈叶来自未来,留下信件,指定要交给“过去”的她自己,时机是“需要的时候”。
图书管理员显然不是普通老人,他察觉了零衣的行动,言语间透露出知晓内情的意味。
图书馆曾出现异常的空间波动,又迅速平息,那是什么征兆?与影之海有关吗?还是别的未知存在?
(这些信息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联系?)
菲特微微眯起眼睛,长期战斗和任务训练养成的分析本能,即使在平静的课堂上也会自动运转。
(成年奈叶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她特意留下的信息,必然是关键。)
(管理员是知情者,甚至可能是守护者或引导者。)
(空间波动……是侵蚀的征兆?是某种沟通?还是……某种“唤醒”的前奏?)
“菲特同学。”
数学老师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菲特抬起头,发现老师正看着她,黑板上那道题目下方还空着。
“能请你上来解答一下这道题吗?”
菲特站起身,走向讲台。她拿起粉笔,几乎没有停顿,清晰利落地写出了两种不同的解题思路,步骤严谨,字迹工整。
“非常好。”老师赞许地点点头,“两种方法都正确,而且书写规范。菲特同学的数学基础非常扎实。”
菲特礼貌地欠身,走回座位。这种程度的计算,对她而言远比计算魔导炮的弹道和能量输出要简单得多。
坐下时,她注意到前排的奈叶回过头,悄悄对她比了个大拇指,唇形无声地说着“厉害!”。
那种熟悉的、细微的暖意再次拂过心头——这是被认可的感觉,不是因为她是“完成任务的兵器”,而仅仅因为她是“菲特·泰斯特罗莎”,一个普通的坐在教室里回答老师问题的孩子。
她轻轻颔首回应,然后将注意力重新投回黑板。然而,那些关于信件、管理员和未知波动的思绪却仍旧隐藏在在她冷静的表面下,无声地盘旋、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