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辰空的意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了一下!
眼前的教室景象扭曲、拉长、褪色。壁灯的光晕融化成流淌的金色,周围新生们或哭泣或舞蹈的身影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时间感知被暴力扰乱,空间坐标失去意义。
他被拖进了一个裂隙。
一个不属于现实,也不完全属于精神的,夹在时空夹缝中的灰色领域。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流动的、银灰色的混沌雾霭。而在雾霭中央,两个身影早已等候在那里。
路明非就在他几步之外,保持着坐姿,但屁股下面没有椅子,就这么滑稽又惊悚地“坐”在虚空里,一脸“我是谁我在哪这又是什么新式整蛊”的懵逼表情。
而正前方,一个穿着合体黑色小西装、系着白色丝绸领巾的男孩,正背对着他们,仰望着那片虚假的“极光”。他身形纤小,却站得笔直,像一株生长在绝对寂静中的黑色植物。
男孩似乎感应到了他们的到来,缓缓转过身。
是之前见过的那个小孩。他有着张介乎孩童与少年之间、漂亮得近乎虚幻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淡金色的瞳孔像是两潭凝结的熔金,深邃,平静,倒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他的目光先是掠过还在努力消化现状的路明非,然后,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地、长久地,定格在了司辰空的脸上。
那目光太复杂了。司辰空在其中读不出情绪,只感到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凝视。像是在辨认一件失落太久的珍宝,又像是在审视一个……不该存在的错误。
时间(或者说这个空间里类似时间的概念)仿佛凝固了许久。
然后,路鸣泽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吸了一口气。
“……是你。”他开口,声音不再是在火车站梦境里面对路明非时那种带着蛊惑或悲伤的调子,也不再是刚才冰冷空灵的宣判。这两个字很轻,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沙哑,仿佛穿越了厚重的时间尘埃,终于抵达唇边。
“好久不见,”路鸣泽开口,声音不再是在路明非面前那种带着悲伤或戏谑的语调,而是平静、古老,如同穿越了无数星系的星光,“哥哥……”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司辰空的意识深处。
哥哥?他在叫谁?
“他管谁都叫哥哥,还说他叫路明泽。”路明非在旁边努着嘴小声说。
“你是谁?”司辰空的声音在这个空间里回荡,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冰冷质感,与他平日慵懒的声线截然不同。他周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弥漫出银色的光屑,那些光屑在灰雾中跳跃,所过之处,时间的流速变得紊乱,空间的薄幕微微扭曲。
“我是谁,你不记得了吗?”路鸣泽歪了歪头,笑容里多了一丝玩味,但眼底深处那亘古的悲伤和疲倦依旧浓郁,“不,不是你不记得,是‘你’还没醒来。现在的你,只是他散入时间洪流后,重新凝聚的一枚碎片,带着他的权柄和……固执。”
他向前走了一步,无视了旁边的路明非,径直走向司辰空。随着他的靠近,一股同样浩瀚、却更加有序、更加不容置疑的意志弥漫开来,仿佛无形的法则锁链,开始压制、梳理司辰空周围紊乱的时空光屑。
司辰空心脏莫名地一跳。并非是因为恐惧或敌意,而是因为他的话里,包裹着一种他无法理解、却让灵魂深处某块地方隐隐共鸣的……熟稔与倦怠的思念。
“我们……认识?”司辰空听见自己问,声音在这个绝对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试图保持警惕,但体内那原本因咒文和对抗而沸腾的血脉力量,在路鸣泽那句“是你”之后,竟奇异地平静了一些,带着迟疑的、近乎悲伤的涌动。
路鸣泽没有回答。他向前走了几步,脚步落在黑色镜面上,没有声音。他走到司辰空面前,仰起头,淡金色的瞳孔仔细地、一寸寸地扫过司辰空的眉眼、鼻梁、嘴唇,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某种永恒的记忆里。
“这张脸……真陌生。”路鸣泽低声说,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司辰空的脸颊,但在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又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他眼底那亘古的平静终于被打破,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波澜——有眷恋,有疲惫,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悲哀。“‘他’连自己的样子……都没留给你吗?就这么……彻底地散掉了?”
“他?散掉?”司辰空蹙眉,路鸣泽的话语和神态让他心中的迷雾更浓,但那份深切的悲伤却做不得假。他体内的血脉力量随着路鸣泽的情绪波动,也开始泛起一种低沉的回响,像是沉睡的琴弦被同频率的音波轻轻拨动。他脖颈侧面,皮肤下,一丝极其微弱的、深邃如夜空、边缘泛着幽蓝星点的纹路,悄然浮现了一瞬,又迅速隐去。
“喂喂喂!”一个不合时宜的、带着明显颤抖和强作镇定的声音插了进来。路明非不知何时已经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虽然还虚坐在空中,但努力摆出一副“我都懂”的表情,看看路鸣泽,又看看司辰空,“这、这又是什么隐藏剧情?兄弟相认?失散多年?我说……这位小朋友,你跟我哥们儿啥关系啊?长得是挺……嗯,挺别致,但这认亲的戏码是不是有点突然?而且这地方是哪儿?考试还考不考了?我第八题还没蒙完呢!”
路鸣泽的目光终于从司辰空脸上移开,淡淡地瞥了路明非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什么特别情绪,就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背景物品。“安静。”他只说了两个字。
路明非瞬间噤声,不是被吓的,而是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压力让他张不开嘴。
路鸣泽重新看向司辰空,眼底的悲伤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覆盖 —— 那是沉甸甸的责任,是焚心蚀骨的执念,是背负了无法想象之重负后,不容回头的决绝。而他手腕处的印记突然灼热起来,散发出微弱却坚定的光芒,像是在回应眼前的男孩;路鸣泽的瞳孔微微一缩,显然也感受到了这股熟悉的呼应,嘴角的弧度淡了几分,眼底的悲戚却更浓了。
“哥哥,你终于肯回来了吗?”
“回来?是啊,回来收拾你的烂摊子。” 司辰空不由自主地说道,手腕上的印记灼热得发烫,不断发出强烈的响应,仿佛在驱使着他说出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冷硬。
“你还真是恶趣味,找了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但是一身窝囊气的人来代替我当你哥哥,可笑。”‘司辰空’瞥向一旁动弹不得的路明非,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嗤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只是太过思念兄长,而且那只是他掩饰自己的伪装罢了。”路鸣泽抬起手,指尖仿佛要触碰司辰空胸口心脏的位置,“你终于肯回来了,你看看这个世界,就和我预言的一样,正在滑向混乱。人类,这些渺小又贪婪的造物,继承了我们的血,却失去了对规则的敬畏。他们滥用力量,彼此倾轧,让命运的织线变得一团糟。自由?选择?那只会带来更多的熵增,最终导向彻底的崩坏。”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万物运行规律的、令人绝望的冷酷。
司辰空体内的血脉力量沸腾得更厉害了。不是因为共鸣,而是因为激烈至极的反抗!无数破碎的、不属于他个人记忆的画面和意念碎片冲撞着他的意识:无垠星海的漫游、对某个“弟弟”无奈又纵容的注视、对“规则”和“选择”漫长而孤独的思考、最后是撕裂自身融入时间的剧痛与决绝……
“所以呢?”‘司辰空’开口,声音平稳,“用你的‘剧本’,重新把他们关进笼子里?用绝对的‘必然’,取代所有的‘可能’?”他想起楚子航那双被困在过去的黄金瞳,想起昂热眼中永不熄灭的复仇之火,也想起陈晚星踮着脚在天文台够书时倔强的侧脸,想起路明非蹲在天台啃包子时没心没肺的笑容,那些来自于自己又并非属于自己的记忆。“痛苦、错误、挣扎……这些也是‘可能’的一部分。抹杀了它们,活着和精致的标本有什么区别?”
路鸣泽的瞳孔微微收缩。‘司辰空’话语里的某个词似乎刺痛了他。
“‘可能’……”他咀嚼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你还在相信那个……愚蠢的梦。”他向前逼近一步,周身开始荡漾开一种无形的场,淡金色的微光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不容违逆的规则之力,开始挤压这片意识空间。“‘他’就是太相信‘可能’,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把权柄散入时间,等待虚无缥缈的‘变数’?看看现在!‘变数’带来了什么?是无尽的战争,是你走后白王的背叛,是……是我们现在不得不收拾的烂摊子!”
他的情绪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亘古的平静面具出现了裂痕,露出底下汹涌的愤怒与不甘。那不仅仅是对现状的不满,更像是一种积压了无数纪元、无处宣泄的怨愤。
司辰空感觉周身的压力陡增,仿佛空气变成了沉重的铅汞。他体内那深空般的血脉力量本能地开始抵抗,幽邃的黑色微光从他身体深处隐约透出,与路鸣泽淡金色的规则场域无声地碰撞、湮灭。他手背的皮肤下,那片深邃黑色、点缀幽蓝星点的鳞片虚影再次浮现,比刚才更清晰了些,散发出冰冷的、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沉静感。
“那也不是你剥夺他们一切的理由!”‘司辰空’寸步不让,‘他’还不完全,尽管抵抗那规则场域让他感到灵魂层面的吃力。‘他’盯着路鸣泽的眼睛,试图在那片淡金的熔岩深处,找到一丝过去的影子。“你说我愚蠢,说我逃避……那你呢,路鸣泽?你现在做的,和我当初反对的,又有什么本质区别?用另一种形式的‘绝对’,去覆盖你不喜欢的‘混乱’?这不过是……换了个名字的暴政!”
“暴政?!”路鸣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彻底激怒的尖锐。他周身的淡金色场域剧烈波动起来,身后那片银色极光般的帷幕疯狂搅动,仿佛有无数无形的锁链在愤怒挥舞。“没有秩序才是最大的暴政!是放任世界滑向毁灭的怠惰!你选择了怠惰,把一切难题留给我!现在,你,带着你残破的权柄和天真的想法,也要来指责我?!”
“我不再是‘他’!”司辰空&(印记中的‘司辰空’)低吼,脖颈侧面那片黑色龙鳞纹路骤然明亮,幽蓝星点如同被点燃,深空般的黑色光晕在他身周猛地扩散开一小圈,短暂地将路鸣泽的金色场域逼退少许。“我是司辰空!我有我自己的判断!我相信哪怕是最渺小的生命,也有权决定自己的道路,哪怕那条路最终通往黑暗!这是……尊重!”
“尊重?哈哈哈……”路鸣泽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欢愉,只有无尽的冰冷和疲惫,“对蝼蚁的尊重?对混乱的尊重?司辰空……或者,我该叫你‘哥哥’残留的‘可能性’?你太天真了。你根本不知道,维持‘可能性’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你’已经用自己证明过了——那是一条死路。”
哥哥。
这个称呼再次出现,像一把重锤敲在司辰空的心上,也敲在旁听的路明非耳中。
路明非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又合,看看司辰空身上浮现的、带着神秘幽蓝星点的黑色纹路,又看看路鸣泽周身那威严冰冷的淡金光晕。他脑子里一团乱麻,什么哥哥弟弟权柄可能性死路……信息量太大,他的CPU快要烧了。但他捕捉到了一点——吵架的核心,似乎跟“怎么对待世界”有关,而且,阿空好像站在“让大伙儿自己玩哪怕玩脱了”的那边,而这个神秘恐怖的小屁孩则坚持“都得听我的不然全完蛋”。
“那个……”路明非弱弱地举起手,虽然手动不了,但他努力做出了举手的姿态,试图打破这越来越压抑、越来越危险的对话气氛,“打断一下二位……神仙打架能不能先缓缓?外面好像……呃,不太对劲?”
现实,图书馆二楼考场。
在轻音乐和第七段龙文咒文的余韵中.
布拉德雷趴在桌上,泪水浸湿了袖口,嘴里还无意识地喃喃着“妈妈,我错了……”
奇兰跪坐在座位旁,脸上挂着领悟般的平静微笑,仿佛已洞悉宇宙的奥秘。
零腰背挺直,在试卷上写下最后一笔,眼神依旧冰封。
其他新生或悲或喜,或歌或舞,都沉浸在龙文引发的、触及各自灵魂深处的“灵视”之中。
就在这时——
所有新生,无论之前看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都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从各自纷繁复杂的灵视幻境中,狠狠拽了出来!
没有过渡,没有缓冲!
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血脉最深处的悸动,如同破晓的钟声,又如同沉眠巨兽的苏醒之息,粗暴地横扫过他们的意识!
“呃!”
“嗬!”
“什么?!”
惊愕的闷哼、倒吸冷气的声音、短促的惊呼,在死寂的教室里此起彼伏。
新生们茫然地睁大眼睛,瞳孔焦距迅速从虚幻拉回现实。灵视中那些或悲伤或狂喜的画面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空白的眩晕,以及……心脏处无法抑制的、仿佛要跳出胸腔的剧烈搏动!
发生了什么?
他们下意识地、惊恐地环顾四周。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牢牢钉在了教室的两个角落——
靠窗的位置,司辰空微微仰靠在椅背上,双目紧闭。但在他脖颈侧面,一小片皮肤之下,清晰的、如同最深邃夜空般的黑色纹路正缓缓浮现、蔓延,纹路的边缘,点缀着冰冷、神秘的幽蓝星点!那些纹路仿佛拥有生命,微微搏动着,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希望的沉重感。他周围的空气,光线都发生了诡异的偏折和暗淡,如同一个微型的黑洞正在形成。
斜前方,路明非趴在课桌上,身体无意识地轻微抽搐。他裸露的后颈处,皮肤下同样有暗色的纹路在游走,但那颜色更接近一种浑浊的、透着死寂灰色的黑,如同燃烧殆尽的余烬,散发出不稳定、却又令人不安的高热感。他手边的试卷边缘,已经无声地卷曲、焦黄。
两种截然不同、却都远超他们理解范畴的恐怖气息,正从这两个人身上不受控制地散发出来,如同两头沉睡的古老君王,在梦中无意识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那不是普通混血种龙化时的暴戾或混乱,那是一种更本质的、更高位的威压!
零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碧蓝的眼眸死死盯着路明非脖颈上那深邃的黑色纹路,娇小的身体微微颤抖,她似乎见到了记忆深处那个模糊却威严的身影,眼底翻涌着激动与敬畏,嘴唇无声地开合着,默念某个古老的名字。
奇兰脸上的平静微笑早已消失无踪,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发白,盯着路明非后颈那灰黑色的痕迹,眼底的狂热几乎要喷薄而出,嘴唇无声地开合:“是真的……预言是真的……”
布拉德雷和其他新生则完全被吓傻了,他们瞪大眼睛,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本能地想要后退,逃离这两股让他们血脉颤栗、灵魂惊惧的源头。
整个考场,死寂得只剩下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和那两股无声对抗、却又隐隐共鸣的恐怖气息。
“砰!”
教室厚重的木门被猛地从外面撞开!
诺诺第一个冲了进来,红发如火,脸上再无半点平日的不羁,只有全然的凝重和焦急。她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司辰空和路明非的状态,瞳孔骤缩。
紧随其后,曼施坦因教授脸色铁青,圆片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滚圆,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变调:“龙化?!……不对!这是……这是什么?!警戒!最高级别警戒!疏散!快疏散所有学生!”
刺耳的警报声,在这一刻,终于撕裂了卡塞尔学院清晨虚假的宁静。
她一手拽起瘫软在座位上、几乎要被路明非身上散发的热浪灼伤的布拉德雷,另一只手挥动着,指挥其他新生向紧急出口涌去。“不想死的!跟我走!快!”
她的目光焦急地扫过僵直在座位上的司辰空和痛苦痉挛的路明非。
风暴,已至。而那场意识空间中,关于“选择”与“统治”的古老辩论,其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至现实。